冷洋快要升職了!本是糧油事業部銷售員的他,即將進入中層副職之列。這兩天集團正在對他進行三個工作日的考察公示,下一步再進行五個工作日的任前公示後就會到新崗位履職。
為了分享晉升之喜,來個預慶祝,冷洋請蘭蝴吃晚飯,承認這是為了見她的借口。他擔心正式任職後事務繁雜,會有不合適宜的電話打擾見她時的美妙心情。
喜事不好拒絕,蘭蝴欣然赴約,不當面祝賀一下說不過去。她希望他有上進心,有所作為,能被別人景仰,也被她崇拜。
一臉素顏,一身素雅,一條馬尾,蘭蝴力求泯然於路人。確認飯店裡沒有熟人後,她才如履薄冰地坐到冷洋對面,背對著店門和窗口,面無表情如談公事,心如間諜接頭緊張慎密。她也不解,平時和李漢或者個別客戶單獨一塊兒吃飯,對方同樣是異性,她向來心無雜念自然放松,唯獨與冷洋見面就惴惴不安。面前這個鼻梁高挺、目光深邃、斯文中帶著懶散、雙臂中透著野性的男人,真是個危險分子!
這裡是自助中餐館,他們共享著選來的幾份小菜,喝著啤酒。
冷洋喜歡閱讀各類雜書,在朋友圈發點感言很有思想,動不動就對工作和社會上的事抬抬杠,愛憎分明的樣子,屬小憤青那類人,即使當上先進個人,也不太討領導喜歡的樣子。蘭蝴調侃道:“領導會封你什麽大官?”
冷洋幹了一口啤酒說:“這哪裡是官!現在連幹部也算不上,叫管理人員。我這中層副職管理人員,可能要去全資子公司,也就是物流公司任副經理。”
蘭蝴欣慰著:“看來,你們新來的董事長不拘一格用人才呀!”
冷洋自帶幾分神氣:“丁董是秘書出身,對擅長寫材料的人很器重。我幫分管領導塗總寫的述職報告、調研報告他看過,說是比另幾位班子成員寫得實。我還獲過全市征文二等獎嘛,塗總大力引薦我,丁董就考慮我了。”
蘭蝴問:“為啥不讓你去集團辦公室當副主任,卻讓你去子公司?”
冷洋說:“辦公室不差寫材料的。丁董聯系的是子公司,有些大材料便於讓我寫。其實,集團辦沒有子公司自在,子公司的中層可以猴子稱霸王。”
蘭蝴歎道:“難得有領導器重你!別辜負了人家。”
冷洋的興奮勁卻萎靡了:“對我來說好是好。對單位來說,未必。”
蘭蝴停下了口中的麻辣花甲:“怎了?你又要抬杠了?”
“上屆袁董,雖然有些講排場,喜歡開大會,但有魄力,搞了個三項制度改革,原來的九十名中層競聘上崗,砍到五十名。砍下來的中層對他很不滿,但集團運轉高效,更多人能去做實事創效益,大家一起分獎金。”冷洋不無憂慮地說,“丁董才來一年,中層就增加了二十來人,漂亮的年輕女人就有好多個。感覺,他在開歷史的倒車。”
“只要能提高你的收入就好呀!多提拔人,就多些人享受待遇,也不是壞事吧?”
“問題是,丁董愛搞輪崗,外行領導內行,問題仍擺在那裡,沒有解決。很多人都無心工作了。”
“你被提拔了,難道會無心工作?”
冷洋說:“如果我是個喜歡擺官架子的人,可以指揮手下人做,我聽聽匯報、看看數據、簽簽字履行分管流程就行了。我基本可以守在辦公室,開著空調和你聊一整天。這樣不錯哈!”
蘭蝴見他笑起來,提醒道:“你就不思進取,不去爭當中層正職了?”
“正職職數少,不好上。副職也當不安心。”
“你這要當官的,怎麽反而悲觀了?”
冷洋歎息起來:“好些中層正職換到新崗位就是瞎搞,副職認真就是自惹一身臊。只要丁董看不順眼,龍顏大怒就輪崗,問題就留給下任去解決。長期這樣,單位就完了。”
“如果你上任能把那些老大難問題解決了,豈不正好展示出你的本事來?”
“副職,沒有話語權,不能搶了正職的戲。有些問題,是集團層面的,不是一個部門、一個中層就能解決得了。何況有的事,一認真,還會牽扯出大問題,不敢去認真。”冷洋並沒迎難而上攻堅克難的打算,“上司都當好好先生,副職何必去當根眼中刺。”
“那就把你當管的事管好,盡職盡責,展示出本事來吧!”
“本事?丁董說我有就有,說我沒就沒。”冷洋淡淡一笑,“他啊,是個外行,為樹立自己的權威,總是拿到一件小事罵這個沒本事,罵那個沒能力,有些人還就信他的評價了。他像個孩子一樣,特別喜歡發脾氣,因為只有生氣,大家才讓著他,顯得怕他。”
“你盡責就是,不愧對職務。”
“盡責是當然了。我們員工得靠單位生存和養老,害怕單位虧損。丁董倒是領著年薪不愁,過幾年又會交流去別的單位。有人見他喜歡搞提拔,就想趁他在這幾年爬上去。”
“他用人這樣隨意,就沒人監管嗎?”
“他講起用人的理由來,頭頭是道,上級部門也就批準了。”冷洋挑起酸辣粉絲,繼續說,“在一線乾活兒的人越來越少,基層員工對丁董很不滿,中層也乾得費勁也有抱怨。但他聽到的,全是員工對他的好評,更自以為是了。”
蘭蝴看著他焦慮的樣子安慰道:“你作不了主,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步步高升總是好的。”
冷洋問:“你近期在忙什麽呢?老是不回我的話。”
蘭蝴說:“不是說過了嘛,我在趕著做個成就展。別的雜事還有一大把。”
冷洋不屑地笑了:“這種展覽,誰看?除了他們自己,就是檢查組的來看。”
蘭蝴強調說:“這是全市三年來的脫貧攻堅成就展,大型的、立體的,像燈會,有看頭。”
“又要下任務叫單位組織全體員工去看了吧!我們要搭車去看,還要拍看展覽的照片來作印證。我拍了照就可以走人,搞笑不?”冷洋顯然對展覽沒興趣。
“你不想看大型成就展?”
“那些內容一猜就知道,電視上、網絡上、朋友圈裡,到處都有,何必跑那麽遠去看。”
“展覽用的圖片是精選的,有歸納總結,不是那些碎片化的內容,值得一看。”
冷洋見蘭蝴說得認真,不再爭辯:“我不想去看什麽成就展。不過,你設計的展覽,我會第一個去看,還要發朋友圈。”
蘭蝴好不沮喪,眾多廣告公司共同作用,形成了鋪天蓋地的快餐式設計風格,不同內容的展示也顯得千篇一律。行人路過,也許走馬觀花,也許懶得走近。城市廣場的展覽觀看人數當然多,那是廣場自帶的流量,要讓住在東城的人也想去西城看展,那得有多大的吸引力。
這一刻,蘭蝴否定了那套初步設計方案,她決定換種思路,要讓人們自願地從四面八方來看展,而不是被逼著來看。
這必須是一場非同尋常的展覽!必須不一般!蘭蝴決定要借這次重要的展覽機會展示出高級的設計來,她要用實力去贏得觀眾的肯定,去贏得金予度的肯定,高度的肯定。她要為自己開公司打下個人口碑,以此吸引未來的資源。她要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去征服那些不相信她可以去創業的人。她要讓冷洋知道,成就展可以很好看!
這時冷洋的電話鈴聲響起來,他接起了電話:“陳主任你好!……啥?我也要參加!……他們犯了法,為啥要我去接受教育?……我還沒正式任職……好吧,聽陳主任的!”
冷洋掛了電話,氣道:“省糧油集團的副總一夥貪汙受賄、搞權色交易被判了刑,叫我明天也去接受集體警示教育,還要寫心得體會。什麽道理?我即使當個可以揩油的銷售員,也沒有貪過一分錢。人家得病,還要我去吃藥!”
蘭蝴笑道:“教育一下也好,免得你升職後重蹈覆轍。”
冷洋說:“把我也當嫌犯防著嗎?刑事上還有個無罪推定原則呢,未經依法判決有罪之前,應視其無罪。”
蘭蝴說:“不敲下警鍾,怕你們當官的忘了雷池與紅線。”
冷洋自嘲道:“倒也是。我這樣能為你瘋狂的人,弄不好貪汙一套房子就把你養起來了。”
蘭蝴白了他一眼:“心術不正,當官離坐牢就不遠了。你小心點!”
一頓小餐吃了近兩小時,店裡只剩下他們這一桌客,店員們時不時看向他們,露出焦急的神情,舒緩的輕音樂也給關閉了。 www.uukanshu.net
蘭蝴想趕回去重新做成就展的設計,這將是純原創,會很耗時,過兩天她要帶女兒外出夏遊,時間的窗口已不多,每分每秒突然變得金貴。
冷洋見天已黑,身邊無他人,摸出一張卡慢慢推到蘭蝴的桌前,小聲道:“521,這是我精選的房間。你先去,我隨後就來,我有一份禮物送給你。答應我,好嗎?”
蘭蝴一看,是街對面一家四星級賓館的房間卡,房間號是0521。她的臉突地滾燙起來,以為這裡是他隨意選的小吃店,原來處心積慮的是對面的賓館。
蘭蝴唯恐前方的店員發現他倆的偷偷摸摸,壓住聲音道:“你瘋了嗎!我只是來吃個飯,你別想其他的。”
“我只是想和你再坐坐,那裡沒有蚊子和蛇。”冷洋緊張地低聲說。
“除了我,你還在約別人吧?”蘭蝴認為他不是第一次這麽乾,怒道。
“你當我是海王啊!”冷洋急了,不敢大聲發作,發出沉悶模糊之聲。
“我是不是太懦弱了?你的膽子越來越大,別毀了咱們的友情。”蘭蝴提醒道。
“聖人也說過,留三分貪財好色,以防與世俗格格不入。我這三分好色,就留給你了。”冷洋帶著懇求的眼神小聲道。
“你還在考察期呢,就想乾這事兒!真若當了官,不知會怎麽變本加厲!你的確該警示教育一下。”蘭蝴清醒著。說完,她提起挎包轉身離場,她要保住自己的一本正經,以圖安分守己謀此生。
冷洋看著她一去不回頭的背影,獨自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