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晴夏遊之後就去了重慶的寄宿製民辦中學立才實驗中學兩江校區。神獸入籠，蘭蝴渾身輕松，不會像有些家長那般含淚不舍，孩子大了就應去遠方探索新的世界。她不希望女兒今後如自己這般平凡，動不動就被網絡裡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博主嘲笑為沒見過世面。

　　旅遊一圈回來，體驗並沒想象的那麽美好，天熱、人累、景區人多，拍張好照片不容易。網上那些經過後期處理的飽和美圖看多了，看見暗淡的真面目就失去了激動，有些蔥蔥草地踩上去卻是滿腳泥濘。多少遠方的神往，如感情那般，只因沒得到方才夜夜動心。

　　蘭蝴計劃中的這次自駕旅行並沒成行，為此還改變了原有的行程計劃。賀威提前就把車子要了去——我的工作方便要緊，還是你們自駕遊要緊?是出行方便要緊，還是人身安全要緊?賀威更擔心蘭蝴駕車出意外，即使她的車子不出問題，也無法保證別的車子不找過來出問題。

　　那些年蘭蝴想在工作日請假陪女兒夏遊是件難事，於總不許她耽誤工作，今年爽快地同意她請三天假，加周末達到了五天。不是生意清淡，是她可以利用晚上網上辦公，是李漢已能代替她挑起大梁。

　　上午還在重慶開女兒中學的第一次家長會，下午蘭蝴就馬不停蹄地將脫貧攻堅三年成就展的設計效果圖初稿送到金予度面前。初稿有電子檔，還有四開的紙質彩印本，彩印本無法看動態效果，也難以看清有些設計細節，金予度看的是優盤裡的電子檔。

　　設計初稿蘭蝴備有兩套，拿給金予度初審的是第二稿，也就是完全的原創設計。用網絡模板改良設計的第一稿放在她的包裡以防萬一。做兩套方案還有一個原因，李漢似乎在同步做這次成就展的設計。於總允許她外出休假時，就讓她把拷貝回來的素材給李漢也拷貝了一套，說是公司留個底。

　　蘭蝴密切關注著金予度看效果圖的神情，以判斷這次大膽的原創設計是否成功，雖然這個造型方案金予度當初聽了她的構想沒有否定，但他想象不出最終效果，有猶豫之意。如果情況不樂觀，備選的那套“青綠山水”造型設計就會出場，這個造型構想金予度當初一聽就表示了讚成。

　　金予度先看的是全景動畫效果圖，白天的效果，以及夜晚的效果，眼神突地亮了，嘴角露出輕微一笑。他一會兒把臉湊近屏幕，一會兒把臉遠離屏幕地反覆看了一陣，然後點起局部圖放大細看起來:“原來你是要改成這效果，有意思！”

　　蘭蝴說:“最先的青綠山水少了點新意，所以才想把它改得有趣些。”

　　“真是不錯！設計師就是設計師！”金予度查看起各個展區的平面效果圖，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謝謝你能把那幾張效果欠佳的圖片處理得恰到好處。”

　　蘭蝴會心一笑。幾張很有代表性的圖片由於是工作人員緊急情況下的抓拍，畫面質量並不好，算是爛片。金予度很想用起來又擔心影響展出質量，蘭蝴對其進行了處理讓它們成為了好圖，比如模糊不清的被加工成了清晰大圖，畫面雜亂無章的通過去色、摳圖、漸變淡化等“藏”的方式將主體烘托而突。

　　“展覽設計，是原創的吧?”金予度很關心這個。

　　“是。”蘭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這展覽要大范圍公開，電視台和日報社也會進行報道，千萬不要出現版權問題。”金予度嚴肅地強調說，“參展的這些攝影作品，

每件都是得到了作者授權書的。”　　“金主任放心，我的原創不會侵權，除了公用字體，其他紙雕字體都是我自己設計的。”蘭蝴深知展覽的背後有人會在意版權問題，連這次展覽的合同也強調了版權的歸屬問題。

　　設計師長年累月做設計，時間倉促，很難完全利用原創攝影、創意圖、字體等素材，通常需要借用他人的素材，也就是在網上下載。網上的素材並非都能隨意商用，包括看似不起眼的字體。常見的黑、宋、仿宋、楷、行等字體屬公有領域，可以自由使用。更多的創意字體、品牌字體有專屬版權方，只有支付一定費用取得版權方許可後方能使用。有些圖片素材下載網站會標明版權為“共享”，看似免費，隻適用於學習交流，未必能商用。沒有名氣的展覽盜用了他人的設計也許僥幸躲過侵權糾紛，一旦版權方追究起來就吃不了兜著走。

　　蘭蝴能獲得省級公益廣告大賽頭獎，很大程度上就靠原創。那次大賽中，不乏有與她同等實力的作品，但對手使用的攝影素材或字體卻來自於他人的作品而非設計師本人，也就被蘭蝴百分百的原創比了下去。只不過在大眾眼裡，原創者與抄襲者難以區分。

　　金予度一邊將效果圖拷貝到電腦上，一邊問道:“聽說，你是視覺傳達專業的科班生。”

　　蘭蝴笑道:“其實，視覺傳達專業，在我高考那年，美術院校基本沒有設立，那時電腦還沒普及。我讀的是比較熱門的裝潢設計專業，那時的平面設計被叫做裝潢美術、實用美術。畢業後，平面設計專業又盛行起來;再後來，好多學校又改稱視覺傳達設計專業了。為了工作需要，我自修了視覺傳達方面的課程，就自稱是畢業於視覺傳達專業。”

　　金予度說:“多面手呀，難怪！你的設計，一眼看去，氣場就不凡。真要說哪裡不凡，還說不出來。”

　　蘭蝴深知設計就如烹小鮮，同樣的食材與佐料，不同的廚師能做出不同的味感和口感來。她說:“謝謝鼓勵！設計上考慮不周的地方，還請金主任提出來。”

　　金予度說:“我還要對內容進行校對，幾位領導都要審簽，過段時間我把修改意見反饋給你。”

　　蘭蝴說明道:“如果有領導認為不清爽簡潔，麻煩金主任能說明下，這套設計還有個目的，就是吸引大家自願來觀看，這才能最大限度地起到宣傳幫扶成就的作用。”

　　金予度將優盤還給蘭蝴，笑道:“我懂你的想法。成就展的預算不太高，我沒想到能做到如此高的水平。謝謝你！”

　　金予度熱情地伸出手來，與蘭蝴相握。蘭蝴才想起，上次是自己主動與他握手，以前她不會主動與誰握手。

　　這時，一位燙著波浪卷發、身穿改良藏青旗袍、提著小包、腳蹬細高跟的紅唇女人走了來，她是保險公司的業務員嚴夢。

　　蘭蝴松開金予度的手，驚奇道:“么姨，你怎麽來了?”

　　嚴夢是蘭蝴的長輩，年齡比蘭蝴僅長兩歲，她也詫異了:“蘭蘭，這兩年你也不關心么姨了，是不是只顧發財去了啊！你等我一會兒，我有話給你說。”

　　蘭蝴大體猜到了她的來意——推銷保險。

　　嚴夢是蘭蝴母親的表妹，平時與蘭蝴家沒什麽交往，只要嚴夢的電話一來，或者她主動來拜訪蘭蝴的父母，必定是推銷保險，意外險、壽險、健康險、教育險什麽的，口若懸河講半天不會收嘴。迫於情面，蘭蝴買過五份保險，每年要交近兩萬的保險費，每逢繳費都有些後悔。好幾回聽嚴夢通知她去參加什麽講座、什麽回饋老客戶活動，就避之不及。

　　嚴夢即使與蘭蝴說著話，視線卻在金予度這頭:“老班長，你怎不回我的話?月底前買重疾險正是優惠的時候，還有禮品贈送，只有最後兩天了……”

　　金予度笑著，卻露出了不快:“我要買會在官網上買。不用勞駕老同學跑一趟。”

　　嚴夢指了指辦公室另兩位專注著辦公的人員:“這兩位美女帥哥，也可以來買，父母年輕的更要買，只要確診癌症，幾十萬就先撥到個人帳戶上，不愁治療費用。”

　　金予度見嚴夢沒有離開的意思，嚴厲起來:“老同學，這是辦公室，不是你賣保險的地方。”

　　嚴夢笑道:“我路過樓下，順便來看看老班長而已。同學聚會，你這班長也不參加。你是公務員哦，不要脫離群眾哦！”

　　金予度說:“謝謝老同學來看望！有事電話聯系。我們這裡事情多，怠慢你就請諒解了。”

　　嚴夢說:“微信你又不回，隻好過來看看你是不是還在。”

　　金予度說:“我事多，沒注意手機，下回聊啊！”

　　嚴夢說:“水都舍不得給老同學一杯嗎?”

　　辦公室另兩位同事看著嚴夢，像看熱鬧一樣，並不行動。

　　蘭蝴隻覺嚴夢失態，挽起她往外拉:“么姨，有啥事要給我說?我可要走了。”

　　嚴夢扭著頭說:“班長，周六下午有個答謝客戶活動，兩點半。你必須把時間留下來參加下，不來就太可惜了。你若來不了，就讓嫂子來，一定要來啊！我把位子給你留著。”

　　金予度敷衍著“嗯嗯”地點頭。

　　蘭蝴強行挽著嚴夢走了出去，等起電梯:“么姨，‘小麵包’明年要中考了吧?”

　　“小麵包”是嚴夢兒子的小名。嚴夢說:“他不爭氣，只有讀職高的相。蘭蘭，你家還沒買重疾險吧?趕緊給你和賀威，還有晴晴買份，現在最實惠。我當么姨的，不可能騙你。”

　　蘭蝴知道一旦解釋不買的原因，會招來嚴夢一頓滔滔不絕的說服，就說:“我家已買了，是同學來推薦的。”

　　嚴夢怒目一瞪，“啊”地叫了聲:“是哪款重疾險?你肯定沒買對，怎麽不問我就買了?”

　　蘭蝴真不想和她糾纏，隻覺推銷產品讓她有了病態，想起她在朋友圈曾發的信息就換了話題:“么姨，你從上海坐郵輪去日本好玩吧?”

　　嚴夢跟著蘭蝴進了電梯， 得意地說:“還不是靠我的業績爭取來的。我得努力開拓產品市場，下次還能去迪拜玩玩。”

　　蘭蝴就勢一倒:“么姨，我想學你去闖天地，想開家公司。你能不能借我十萬?我打借條，支付利息。”

　　“你傻呀！開什麽公司！跟著我做保險就是了，我帶你。”

　　“我對保險沒興趣。么姨，看你這麽闊氣，資助我一下沒問題吧?”

　　“我的錢被你姨爹管住的，他要存著給‘小麵包’買房娶媳婦。”

　　“一兩萬你應該有吧?我請你入股。”

　　“我的零花錢得去做保養和健身。我窮著呢！你又不支持我的產品。”

　　“我已支持了兩萬。”蘭蝴走出電梯。

　　“兩萬……人家一個外人，都能支持我十萬！你再參保兩萬，也不費吹灰之力。”嚴夢沒有感激的樣子。

　　蘭蝴走出辦公樓，烈日當空分外刺眼，她用雙手架在額頭上當遮陽帽，隻想早點與嚴夢分開:“么姨，你開車沒有?”

　　“我那沃爾沃做保養去了。”嚴夢從包裡掏出一把精致的太陽傘撐開，又看了看手中的蘋果iPhone 8手機說，“你開車了?送我去蘋果店，聽說下個月又要出新款，我這手機不得不換了。”

　　“我沒車呢！我去搭26路車。”蘭蝴用的還是四年前的華為P7手機，她見嚴夢又戴上了潮氣實足的鏡面墨鏡，隻覺人家欲望無盡的上進心讓她畏懼又嫉妒。人家厚著臉在為改善生活拚命，自己這個晚輩過得不如上一輩，連不起眼的車子也被前夫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