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小時的車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冷洋所說的好地方“臥佛坪”到了，在一座陡峭的山腰上。山谷對面有塊裸露著的四十五度角的巨石，那就是“臥佛”，巨石上面的墨綠松林如同一層被子，巨石下面是一層層彎曲的沉積岩，算是床墊。

　　山谷下是利泉城的母親河利音河，河水穿過山谷後繞了個近一百八十度的大彎，河面變得開闊。夕陽照射在寬闊河面上，粼粼金色水波，泛著星星點點之光，偶爾有白鷺和鸕鶿從水面優雅飛過，真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意。

　　絕美的夕陽之景，絕佳的拍攝之機！蘭蝴用單反相機配上遠焦鏡頭抓拍起這難得一見的光影來，用的“肉”格式，也就是RAW格式。那不帶雜質的金色水波，波形漂亮，反光恰當，最適合做背景底圖，也許哪天需要原創設計就能派上大用場。不一會兒，光影就不再理想，拍照已不再重要。

　　車子停在一塊長有好些小蓬草、春飛蓬、刺兒菜的草坪上，兩人在車旁望著“臥佛”簡單吃了點麵包牛奶當晚餐，背上裝有礦泉水的斜挎包，便沿山路呼吸清新的空氣，欣賞沿路美景。路邊的楊槐樹茂盛，林中的鳥鳴此起彼伏，敏捷的身影撲閃而過，似在赴一場晚會。這裡沒有城市景觀穿幫，純淨如畫中仙境，好不愜意。

　　兩人來到樹蔭下的石板小道上，走走停停地看，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蘭蝴不好切入正題，在該享受美景的地方大談創業，太煞風景。眼前飛舞著大號野蚊子很討厭，蘭蝴給自己和冷洋的頭上和身上都灑上了風油精。

　　“謝謝你沒有嫌棄這裡，還隆重地準備了。”冷洋拾起了一根一米長的枯樹枝，煞有介事地說，“我來對付蛇。”

　　“我不太喜歡夏天的叢林，蟲子太多。有回有隻小樹棍掉我肩上，我去拿，軟軟的，才知是條蠕蟲。嚇死我了！過後一查，那叫尺蠖。嘖嘖，恐怖！”蘭蝴的視線不敢去細看那些樹葉，唯恐發現蠕蟲。她隨手摘下一把毛絨絨的狗尾草，編起花環來，“野外的美景與舒適難以兼得。哪怕露營，也不是照片上看起來那麽精致。”

　　冷洋點頭讚成:“是啊，好好的樹蔭不用，專門要在太陽下搭個天幕;在家不慢慢品茶，要搬上茶具去野外圍爐煮茶;有石頭堆本可以坐，偏要搭個折疊椅;有現成的飯館不進，要自己弄燒烤……打理那些眾多的裝備，其實影響玩耍的心情。”

　　蘭蝴歎道:“這就是高超的廣告營銷案例，把幸福露營植入大家的腦子，讓大家都以買裝備去旅行為樂，拉動旅遊裝備消費。”

　　“你想去自駕旅行，是不是也被廣告洗腦了?”

　　“也許吧。但我向往走走停停地看看，而不是為了露營。”

　　“只要有喜歡的人在一起，怎麽玩法都好。”

　　蘭蝴假裝沒聽見，將小小的狗尾草花環套在手腕上，去欣賞樹林中飛來飛去的小鳥了。

　　冷洋說:“自駕旅行很累人，到時我們一起去，輪換開車，好不好?”

　　蘭蝴心裡喜歡，但理性告訴她不可行，如同不宜為他編個花環一樣:“等我退休後，你不嫌我老，也行吧。”

　　冷洋笑了:“如果你當了老板娘，開起了奔馳寶馬，會不會嫌我窮啊?”

　　蘭蝴還沒想過這問題，想了想:“我不喜歡那種無所事事、眼高手低導致的窮。”

　　冷洋問:“嗯，我是不是無所事事的人?”

　　蘭蝴搖頭道:“你去年被評為先進個人，不像。”

　　“就怕你嫌我懶散，我才爭當了個先進。”冷洋與蘭蝴靠近而行，被她有意避開著，隔著半米距離。他看穿了她的焦慮與不安，“不說虛的，說說你關心的吧。你的廣告公司可行性方案呢?”

　　這話題正合蘭蝴之意:“你們公司也在參與全市的‘四城同創’吧?”

　　冷洋說:“不參與行嗎?要納入業績考核。”

　　蘭蝴說:“創全國文明城市、全國衛生城市、國家園林城市、國家環保模范城市。‘四城’創下來，前後時間跨度能達三四年。這期間的各類廣告製作、宣傳資料超級多，是廣告公司求之不得的黃金期。別人吃肉，我喝點湯應該可以，這幾年之後，開公司的經驗我就有了。”

　　“你可要通盤考慮好！即使是湯，有人也在搶著喝。”冷洋強調說，“維系老客戶、拓展新客戶、協調各部門關系，你與同行的比較優勢在哪裡?”

　　“大型設計項目，我可能沒什麽優勢。普通的常規設計，我能做出格調來。就像有些電影導演，不看介紹只看影片台詞和鏡頭語言，就知道是他的作品。”蘭蝴覺得說得有些抽象，補充道，“比如VI視覺系統設計這塊，主要針對中小企業，它們沒意識到VI視覺系統的重要性，我把這一塊挖掘出來，讓我的公司來引導他們，為他們策劃品牌形象，就是我的優勢。”

　　“平面設計，別人下點狠功夫一學也就會，真的非你的公司莫屬?”冷洋認為平面設計的專業壁壘不強，單位上就有人會簡單的平面設計，能完成集團網站和內刊的圖片設計與排版。

　　“不分職業是專職還是兼職吧，但專業的設計與業余的設計，我基本能一眼分辯出來。那麽多公交站台的公益廣告，懂行的人能看出哪些優，哪些劣。不懂行的人，能感覺得到哪些百看不厭，哪些視而不見。”蘭蝴神情驕傲著，譽橙公司承接過不少大型製作，即使有人忽視了設計師是誰，卻知道譽橙公司的設計水準名列前茅。不過公交站台這類設計要走很多程序才行，裡面的複雜度讓她生畏，如果開公司，她最厭煩的其實是走設計之外的相關手續。

　　冷洋喜中帶憂:“你是牛！但是別驕傲。你想沒想過，能通過招投標這一關主要是靠老板娘於總的實力，而不是靠設計師。”

　　“於總也是從設計師成長起來的，她當年沒什麽名氣也沒有，都能創業成功，我至少還有大獎在手，在設計圈還算有點名氣。我得先成為老板，再說後話。”

　　“對了，你去年那公益廣告省級一等獎，獎金是三千吧?”

　　“是啊。很少是吧！”蘭蝴少了開始的得意之色。比賽因為獎金低還要簽版權協議，很多專業高手並未參賽，認為是外行在侮辱內行，不如把參賽的功夫花在出錢的客戶那頭。如果參賽作品沒獲獎，既耗費了時間，又把原創作品的版權拱手讓人白嫖，太虧。

　　冷洋一笑:“含金量低的一等獎，知名度恐怕也不怎地。”

　　“本來，我也不想參加這種不尊重設計師的比賽。但一個榮譽也爭不到的話，我又拿什麽證明自己?”蘭蝴歎道，她認為閑著也是閑著，參參賽練練手也未嘗不可。

　　“有獎金就好。我參加全市主題征文賽，剛得了個二等獎，一分獎金也沒有呢！下次懶得參賽了，塗總再叫我去，我也不去了。”冷洋用樹枝輕撥著路邊雜草。

　　“你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蘭蝴有些意外，想想又在情理之中，他是個愛閱讀的人，偶爾會在朋友圈發點感言，那文字她喜歡。她繼續說道，“於總會把我的榮譽作為公司榮譽去四處接單，今後我也可以。”

　　“外行人恐怕更喜歡你請客、送禮、給回扣，你能比別家公司出手闊綽嗎?”冷洋等著她的回答，又補上一句，“還有，你有後台讓人家得罪不起嗎?”

　　蘭蝴不樂意了:“前怕狼後怕虎，什麽事都做不了。”

　　“你知道，袁董那年來我們單位後，你們的定點業務就由繽界公司搶去了。新來的丁董事長上任後，又換成了另一家公司。這裡面，沒有故事嗎?”冷洋一幅見慣不驚的樣子說，“沒有穩定的單子，每單都靠守株待兔，不閑死，就跑死。”

　　蘭蝴清楚自己的劣勢，不擅言辭，討厭酒局，不愛社交，沒有人脈資源。她的想法很單純:“很多單子是臨時性的，來不及照顧人情，日常性的小單可以細水長流。”

　　冷洋對她不甘心的樣子又愛又恨:“如果要爭取大客戶，你是不是還要豁出去陪笑又陪酒啊！”

　　蘭蝴不以為然:“陪笑就陪笑，陪不了酒就陪飲料。不喝酒就能做成生意最霸道。”

　　冷洋笑道:“你先陪我笑笑看。”

　　蘭蝴呲牙咧嘴地朝他一笑:“你又不是客戶，憑什麽陪你笑！”

　　“你不笑也好看。”冷洋扔了樹枝，靠過來牽住她的雙手，“你總在克制笑容，但你的眼睛，我收得到它發出的電波。”

　　蘭蝴觸電一般地想抽回手，卻被他十指相扣，他的體溫沿著掌心與十指向她傳送而來，似乎帶著心跳與脈搏。她慌亂起來:“說正事呢！你胡來，就回去得了。”

　　冷洋乾脆兩臂一抱將她擁緊，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凝視著她:“你總是催我回去，嘴上說的，與你的眼睛是矛盾的。”

　　蘭蝴說:“我是請你拿主意的，你別跑題。”

　　冷洋搖晃起她，溫和地說:“生命的主題是愛與被愛。一心想著賺錢，才是跑題了。”

　　蘭蝴沒有再反抗，靜靜地讓他凝視，隻覺心臟快蹦出胸膛。是啊，為了錢，為了面子，名了名聲，眼前的快樂也快被她假裝無視了。

　　冷洋望了望夜幕將臨的四周:“這裡是我選了好久才選中的地方，沒有別人，也沒有監控，你不要催我回去。我就想與你面對面，而不是在網上用文字傳情。我不會強迫你，你別緊張害怕，好嗎?”

　　蘭蝴聽出他急切的心聲，想起自己已屬單身，不用像從前那樣顧慮，從了內心。不就牽一牽手抱一抱嘛，那些開展團建活動的，表演節目的，不還摟摟抱抱，自己何必過敏。

　　冷洋遺憾地歎道:“我知道，我們這樣不會被世人祝福，但我們可以相伴同行。”

　　“你明知我有求與你，你就趁火打劫。”蘭蝴怨道。

　　“這個劫，我打了五年，火早熄了。”冷洋笑起來，又勸道，“開公司這事，不說我也知道。我很想幫你，但我不能違心地讚成。美夢成空，很殘忍。”

　　蘭蝴來了個直截了當:“如果你能幫我，能出多少股子?”

　　冷洋苦笑道:“你呀，犯了一個錯誤，和我這種沒錢的人談錢。”

　　蘭蝴反問道:“難道，要和有家庭的人談感情?”

　　冷洋把蘭蝴來了個公主抱:“如果我沒有家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