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這麽好,說得早不如說得巧。蘭蝴吃了豹子膽,答應冷洋的邀約,下班後駕車接上他,走了國道走鄉道。她要去看看他發現的一處好地方,要去收集設計素材。
拍攝風景素材不是目的,蘭蝴要清清靜靜地商量開廣告公司的事。創業得不到賀威的支持,那就拉倒,冷洋這頭還有希望。她想請冷洋合夥,或者借錢,或者出些主意,讓廣告公司先立起來,事情宜早不宜遲,再拖就化了。那個在城郊區工地忙活的大丈夫,不,是前夫,那晚與她爭了幾句後,真的不寄她籬下,有三晚無聲無息地沒回家了,怕借他錢似的!你不回家,我也可以不回……
“我還有一個消息想告訴你。”冷洋對蘭蝴痛快應邀有些意外,在車裡喜不自勝。他沒有私家車,把可以買車的錢全投到了股市,大盤跌跌不休又橫盤,他也被套牢。他並不後悔,錢這東西閑不住,不跑到股市,很可能就跑入樓市,或跑上賭桌,或跑去P2P。哪怕是投資創業,性質一樣,都是在賭,說得好聽點,是投機。
“什麽好消息?”蘭蝴一邊觀察著路況,一邊聽著導航駕駛。她與他每次見面都要考量再三,這次她希望他能將股市裡的錢轉出來。為了這場遠郊的放飛,她特意換了套淡藍運動裝,系起了馬尾,打扮得灰不溜秋。這個時候她要像枯葉蝶那樣,不能引起他人注意,也不要讓他遐想連篇,還要隔離野外的蚊蟲。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冷洋賣著關子。
“我答應你出來這趟,是想聽聽創業方面的建設性意見,如果你要成為投資人,就太好了。”蘭蝴得提前打好預防針,以免他想別的。找他來商量大事,只因他有開公司的經歷。
冷洋知道她有另立門戶的想法,看著車窗外還高懸的太陽勸道,“依你的能力,譽橙公司就算裁了你,去其他公司應該很搶手。”
“我四五十皺紋一大把的時候,難道還讓二三十歲的小老板來挑?”
“我們單位,五十幾的老員工,分管他的領導也才三十來歲呢!”
“他們有護身符,能大搖大擺乾到六十。我呢,小心翼翼乾到四十就算命大。”
“繽界公司恨不得你去他的公司吧?”冷少洋說,“他們規模做得大,設計水平其實沒什麽特色,我這外行都能看得出。你現在可以跳槽去,挽救下這家老態龍鍾的公司,讓他們視你為救星。”
“你還別說,繽界公司的張總三年前曾私下聯系過我,想高價挖我過去,我沒去。其實,十多年前我慕名去繽界公司應聘時,張總不要女設計師,連名字都懶得問我,過後他已認不出我來了。”蘭蝴笑道。她拒絕去繽界公司還有個防備之心,那就是懷疑張總在設套,要在她和譽橙公司之間搞挑撥,一旦她經不起誘惑背叛了譽橙公司,張總就會像懲罰曾經的手下於總一樣來收拾她。
“今後退下來的話,可以開設計工作室,在網上接單,和當老板是一樣的。”冷少洋說。
“很多設計必須製作出來,工作室滿足不了需求。還有,客戶總覺得工作室就是實力不行,不相信它。你別來打退堂鼓,說點鼓勵我創業的。”
“做生意不是喝心靈雞湯。打工仔看似在為老板賣命,到手的卻是真金白銀;老板看似在吃肉風光無比,吃屎的痛苦只有自知,弄不好還背一屁股債。”
“你炒股怎麽沒盯著那些虧本的,就盯著幾個發財的,一心往裡面衝!”
“我炒股,是在坐莊家的轎子,並不怎麽費力。你當老板,就相當於在給手下抬轎,要養活自己和他們,很費精力的。”
“抬轎就抬轎,我活滋潤了,手下跟著沾光。”
“活得滋潤的老板,可以從以下幾方面下手——狠心報價、偷工減料、偷稅漏稅、以假充真、幕後權錢色交易,或者心狠手辣壓榨工人。俗話說得好,無奸不商,善不經商。你既想依法經營獲得高回報,又想高質量低價格贏得市場,還想保住尊嚴和善良站著把錢賺了,不可能。說吧,你準備放棄哪條底線?”
“我沒底線,不需要放棄。”
“你很想有誰與你合作做生意,那會讓生意變複雜,弄不好朋友會翻臉成了仇家。錢可以借,也不要合夥。”冷洋提醒道。
“很多合夥公司開得好好的嘛!”蘭蝴明白獨乾更單純,但也更難。
“我是說你開小廣告公司的話,就別合夥。要不,可以讓人入股,只出錢,盈利參與分紅,不參與具體管理。”冷洋想了想,又說,“當年我和叔叔合夥開公司,他認為我年輕,什麽不懂,帳務上從來就不透明。有年我認為利潤沒他說的那麽低,想看看帳本,他罵我分了那麽多的紅,還不相信他,是忘恩負義。作為晚輩,我只能忍氣吞聲。利益面前,人很難有君子作風的。”
“意思是,你如果與我合作,也不會信任我?”
“盈利時,合夥人都還能忍受。如果虧損,往往認為是對方的責任。哪怕是入股,沒有盈利他也是不滿的。”冷洋冷靜地說,“生意場上,錢是感情的溫度計,也是朋友間的刺客。”
“別像落日這般消沉。像余輝那般,陽光些吧!”
“我永遠忘不了叔叔的骨灰被裝入骨灰盒的那刻,奮鬥幾十年,好強幾十年,數百萬到手,不過落得一捧灰,與地下的塵埃無異。人生虛無,萬事皆空,奮鬥的結果,可能與所願完全相反。有時,過度的財富,承受不起,就是災難。”冷洋異常平靜,對創業失去了興趣。
“有的奮鬥,最終能如他所願。我老公的弟弟,就靠當挖機老板做工程,成功了,能讓財富壯大自己。”蘭蝴雖然這麽說,一具認為這種成功主要還是靠時代的紅利,那些遍地都是百萬千萬上億的工程造富了不知多少人。
“我也有做工程的朋友,幾年下來,上當受騙的,出安全事故的,甲方拖工程款的……雜七雜八,虧損的、白乾的,也不少見。”冷洋說。
蘭蝴仍不甘心:“以前你失敗過,就沒想過重新站起來嗎?”
冷洋搖頭:“我出過國,坐過大郵輪,去過賭城,進過夜店,看過最黃的表演……成功人士的生活不過如此。當年我揮霍鈔票的時候,就是為內心的空落孤單解悶,因為心裡缺少一個人。現在有你在心裡,哪怕你老躲著我,我已很知足。”
蘭蝴反而不悅了,談事業你沒勁,論風流你就來勁,你倒是享受夠榮華富貴了,可我還沒條件見識過那些大場面呢。她懟道:“我的腳踩在雲上,說不清哪天就跌入地獄,我現在就像進入了更年期,心裡總不踏實,心煩意亂。”
“你不踏實,只能說,還沒人佔據你的心。我會是那個人嗎?”冷洋說。
“咱們這年紀了,你相信還有誰能走入內心?”
“以前不相信。遇上你,就相信了。”冷洋認真地說,“對我來說,事業真的沒那麽重要。”
創業的消極思想籠罩著冷洋,這起源於早年的經歷。
冷洋大學讀的是歷史專業,那時大學沒有大規模擴招,他的大專學歷在糧油集團很有分量,就安排在辦公室起草公文,被稱為領導的秘書,屬於最容易被提拔的崗位。單位看似考勤特別嚴,卻只針對沒有背景又很老實的小員工,有些員工請請客就能遲到早退,特殊員工還能長年吃空餉。他嫌工資低就兼職當出租車司機創收,遲到幾次就被辦公室塗主任扣幾次獎金。有次他與訓斥他的塗主任吵了一架,隨後辦了停薪留職,拿著父母做小旅館生意積攢的二十萬,跟著叔叔去廣州接盤了一家小牆紙廠,做中低端的牆紙。
頭兩年做得還算順風順水,銷量漸漸起來,利潤從無到有,有了分紅的冷洋就開始學炒股,有了利潤的叔叔增加貸款提高產能。他們的廠子一度還被評為了示范點。
正當他們熟悉了業務大力拓展牆紙市場時,對手一夜間多了起來,有開牆紙廠稀釋他們市場份額的,有挖經銷商牆角的,還有高報酬來挖熟練工和技術人員的。
員工們開始要求漲工資,為了留住“人才”他們妥協了。隨著廠子的發展,員工們要求越來越高,稍不滿足就以辭職逼宮,有的還內外勾結偷起了原材料和成品。
市場競爭你死我活,冷洋和叔叔為了打點各種關系,維護要害資源,穩定核心員工,私下花了不少錢,利潤越來越薄。想起經歷過紅利、暴利,不能再從微利到無利,他們就不再滿足員工的要求,一批技術和業務骨乾離廠而去。廠子就這樣在反覆招新工、培訓新工、與員工鬥智鬥勇、員工跳槽中消磨著,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讓人身心俱疲。
不久,廠子被同行舉報使用劣質穩定劑和塑膠顆粒等造成汙染,被關停。叔叔雖然清楚為了降低成本偷偷使用了次等材料,但沒想到有那麽劣質,就去找供貨商理論。途中,喝了酒的叔叔駕車彎道超車出了車禍,搶救無效去世。冷洋在副駕駛室受了輕傷,卻承受了廠子倒閉的痛苦和嬸嬸的責怪誤解。若不是冷洋把部分資金放在了股票帳戶裡,嬸嬸從銀卡上沒看出來,還要以死亡賠償款不足為由將他收刮乾淨。
冷洋從頭到尾一核算,辛苦五六年下來,到手的比在單位裡上班的同事收入高不了多少,純粹是當了幾年的苦力驢,幫別人倒是掙了不少。再看看那位曾訓斥過他的辦公室塗主任,本是高中文憑,短短幾年間就已拿到在職本科文憑,以及高級工程師職稱,升為了副總經理。還有不少同事,已將或者正在將中專或者高中文憑升級為本科文憑,冷少洋不屑於這類水分文憑,至今還保持著大專學歷。
冷洋對創業心灰意冷,回到單位從基層的銷售員乾起,塗總成了他的分管領導。他得過且過,認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如隨遇而安活在當下。就好比他炒了十多年的股,曾大賺過一百多萬,最輝煌時還曾借錢來炒,市值最高達到近三百萬,到現在那些輝煌灰飛煙滅,他過得和從未炒過股的同事差不多。
冷洋提到創業會自嘲人生的失敗,蘭蝴並不看輕他,認為他是經歷過風浪領略過巔峰豪氣的人,哪怕現在被風浪拍到了岸上,看似回到了起點,這與她還沒出過海的人不能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