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沒有月亮。燈很亮，酒也很香。

　　有人想一醉不醒。有人卻怎麽也喝不醉。

　　臨近打烊。酒館還剩兩個酒客。

　　角落坐著一白衣少年，桌旁立著一杆長槍，槍頭髮烏。兩碟小菜，一壇好酒。從早晨開始喝，還沒喝完。

　　鵝黃色長裙少女坐在門口，兩碟小菜，一壇好酒。從早晨開始喝，還沒喝完。

　　小二與掌櫃在一旁私語，小二道:“這倆人好生奇怪，似是認得，卻又各不理會。”

　　掌櫃道:“休要多事，隻得莫少酒錢便好。”

　　牧風喝下最後一碗，扔下幾兩銀子，提起槍來。

　　黃衣少女也喝下最後一碗，扔下幾兩銀子，提起劍來。

　　牧風出門，黃衣少女也出門。牧風折返回去，黃衣少女尾隨而至。

　　牧風已不耐煩了，道:“這半月來你處處跟隨，不知是何意?”

　　少女不答話，隻緊緊握住手中長劍，目光在牧風身上停留。

　　行至大道，家家閉戶，街上已空無一人。少女近前，舉劍邊刺。

　　忽聽的耳邊風起，牧風也不回頭，舉槍便擋。隻一招，長劍掉落。少女卻是蹲在地上，嚶嚶哭了起來。

　　牧風已見過她的把戲。徑直離開。

　　那少女見牧風並不理她，隻得起身跟上。

　　槍架在頸上，少女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反倒笑盈盈說道:“你可真不會憐香惜玉，難道你不懂得怎樣去哄一個正在哭的女孩子嗎?”

　　牧風冷冷的看著她，道:“可惜她的眼淚是假的，劍卻是真的。”

　　少女道:“那你殺了我吧，槍在你手中。

　　牧風厲聲問道:“誰派你來的?”

　　少女仍舊滿臉笑意，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誰派我來的早已不重要。我只知道有人要殺你。”

　　長槍落下來，牧風緩緩轉身，道:“你走吧，二十年前我就該死，已不重要了。”

　　笑聲更大，少女略帶一絲譏諷，罵道:“王八蛋，糊塗蟲，去死吧，越遠越好。”

　　牧風並不理會，道:“是，我是個廢物，連他也躲著不肯見我，我已找不到來時的路，月亮也不會出來。”

　　少女似乎有些著急，道:“那太陽呢，太陽也不會出來了嗎?你可以換條路走。”

　　牧風怔在原地，長槍緩緩滑落，他似沒感覺到，默默說道:“我找不到他，也找不到凶手，我好沒用。”

　　少女撿起槍遞給他，安慰他道:“杯酒知新客，江南公冶家。”

　　牧風頓覺眼前一亮，問道:“你是公冶家的人?”

　　少女眉頭舒展，道:“你總算不笨，”

　　長槍握的更緊。牧風道:“你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少女道:“有人讓我保護你，有人讓我殺了你，可我殺不了你，所以我只能選擇另一種。”

　　牧風面露喜色，道:“他派你來的?”

　　少女道:“他讓我殺了你。”

　　牧風滿臉疑惑，道:“可是你殺不了我。”

　　少女道:“現在殺不了，不代表以後殺不了。”

　　牧風突然笑了，打破夜的寂靜，道:“多久?”

　　少女道:“半年，他已去了赤橘山。”

　　牧風提起槍來便走。

　　少女緊緊跟上，道:“他不會見你的。”

　　牧風停下腳步，略頓了頓，道:“我沒有第二個選擇。”

　　少女呆呆望著他，滿臉失望之色，道:“他不會見你的，

除非你找到凶手。”　　牧風道:“他是在考驗我?還是在鍛煉我，我已孤單太久了。”

　　少女從他手中掙過槍來，道:“他也有他的難處，至少你現在還有我。”

　　牧風收起滿面苦澀，道:“你終究是要走的。”

　　風吹過來，少女面露難色，半晌，道:“我也可以不走。”

　　牧風坐在地上，痛苦的喊道:“你們都來逼我，蕭鐵風，常十七，還有他，我隻想做個普通人。“

　　少女道:“只可惜你是百裡煉的兒子，注定做不了普通人。”

　　牧風起身奪過槍來，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那少女隻得跟上。夜色中，兩個身影先後離去。

　　江水湧動，偶爾濺起浪花。玫瑰渡口，牧風啃著一塊燒餅，他已走了三天，黃衣少女跟了他三天。

　　船行至一處，水急浪大。船上三五個作腳夫狀，三五個小販狀。只有一人身負長劍，卻始終穩穩站在船舷處，遠遠瞧著江南美景。牧風知道他是衝自己來的。

　　那劍客雖在觀賞景色，眼睛卻始終盯著牧風，直到船停。

　　他實在渴的厲害，在一處茶攤前連喝三碗，霎時覺得天旋地轉，暈倒過去。鐵槍重重砸在桌上。

　　那劍客招呼腳夫小販，七手八腳將牧風抬走。黃衣少女也被打暈。

　　牧風醒來頓覺渾身酸痛，眼前卻是一片黑暗。他大聲呼喊，耳邊卻傳來自己的回聲，悠遠且長。

　　他頓覺被人捆住，很結實， 很牢固。

　　眼前的黑暗讓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裡，於是他便不再呼喊，靜靜坐在一角。許久，便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牧風被開門聲驚醒，雙手也被解開，隻覺得眼前一片光明。來人不過是一小廝，也不說話，隻拿出飯菜來，便又離去。

　　有酒，有肉，有雞，又魚。牧風已顧不得許多，扯下一隻雞腿送入口中。

　　三天，又三天，牧風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已不知時日，只是每日飯菜不重樣，那小廝依舊不說話。

　　除了無聊，牧風倒也覺得還不錯，每日酒肉不斷，只是心中有幾分擔心那黃衣少女。歎道自己傻，半月多竟也不問問人家叫什麽名字，現在生死不明，恐怕自己也沒多少時日了。

　　花園很大，大到黃衣少女自己都不清楚。此刻她坐在亭內，正和一老者下棋，笑聲連連。而那劍客已沒有劍，坐在一旁觀賞。

　　棋正酣處，黃衣女子大笑，作撒嬌狀，道:“爹爹，您又輸了，就把牧風放出來吧。”

　　聞聽此言，那老者扔掉手中棋子，怒道:“沐兒，爹爹跟你說過多少次休要再提此事，這是為了他好。”

　　那少女不再說話，轉頭望向劍客，眼神中帶著一絲祈求。

　　那劍客道:“爹，他真是百裡煉的兒子?”

　　那老者見少女不再說話，面色也緩和了幾分，道:“墨兒，我又怎會認錯畫上折枝。”

　　劍客道:“萬一······”

　　老者打斷他，道:“沒有萬一，他若真的是，這事我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