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沒有別的顏色,全是白。
雪很白,山很白,蕭鐵風站在雪地裡。大概已有兩盞茶的時間。風吹過來,白須飄動。
白衣少年坐在火堆前,翻烤著一隻兔子,不多時,肉香四溢。
少年撕下一隻腿,走上前說道:“吃肉。”
蕭鐵風咬了一口,油脂順著胡子留下來,把雪地砸了一個洞,問道:“酒呢?”
少年不情願答道:“火上溫著,公冶家偷的。”
少年回到亭內,添了幾根柴,火燒的更旺。臉上被映成夕陽色。
他們開始喝酒,足足三壇。雪漸漸停了,少年站起身,扔掉酒壇,砸在地上,碎裂滿地。驚落幾隻飛鳥。
少年脫下錦袍,取下劍來。蕭鐵風認得那把劍,劍身嵌著松石,劍柄鑲著祖母,百裡煉為之起名曰:綠酒。
蕭鐵風還是坐著,攏了攏火堆,讓火燒的更旺些,也燒的更快些。他想添上些柴,卻發現已經沒有柴了。
然後他就笑了。
風吹過來,為赤橘山添上第三種顏色。
柴灰,火星,飄動的胡須,風吹的緊。少年的眉頭擰的更緊。
天空開始飄雪。
少年開始拔劍。
天色漸漸暗下來,蕭鐵風喝完最後一壇酒,輕輕放在一邊。繼而開口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可惜啊,再也見不到咯。”
少年終於拔出劍,道:“你知道多少?”
蕭鐵風回道:“不知道。”
少年厲聲問道:“不,你應該知道。”
蕭鐵風突然笑出聲來,反問道“你認為我知道多少?”
少年的眼神暗了下去,淡淡說道:“不知道,或許你本不該知道,可是他死了。”
他雙眼死死盯著,想從他的臉上找到答案,可惜,蕭鐵風只是站起身來,望著遠方。山腰處,一盞孤燈如鬼魅,不知幾時被點亮。
蕭鐵風站在亭欄處,輕撚胡須,道:“二十年前,綠酒劍成,我曾前往胭脂谷求劍,恰逢百裡煉獨子周歲,天下英雄齊賀。百裡煉當著眾人代子拜師,並承諾將綠酒相贈。世人皆知百裡家族一代成一劍,百裡煉乃是百裡家族歷年來天才般的存在,鑄有三劍,鹿魚作為聘禮在江南公冶家族,畫上折枝被贈予虞遙,而綠酒,在當夜便消失了。血染胭脂谷,滅門百裡家。江湖上再無好劍咯。”
劍又入鞘。少年似乎急於知道真相,連忙問道:“如此說來那夜你在?”
蕭鐵風道:“不錯,我在。”
少年眉頭一皺,問道:“凶手是誰?”
蕭鐵風並未回答,突然轉頭大聲喝道:“百裡煉獨子若是活著,也差不多你這般年紀了,你不遠千裡冒雪前來,為的不就是取我項上人頭,為何還不動手?”
夜晚死寂,那盞孤燈搖搖晃晃,一步步近前來,直至蕭鐵風身後三步,肩上竟扛著一杆長槍。借著火光,少年勉強看清,槍頭髮烏,竟無半點顏色。
來人也不說話,直直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
少年也不再問,緊緊握住劍柄。雪越來越大。
燈落,槍至。隻一招,槍尖便指在少年眉心。,劍落在地上,驚起滿地雪花。這才看清來人。黑衣,黑鞋,黑槍。黑色的眼睛看不出第二種顏色。
冷冷說道:“你輸了,你走吧。”
少年撿起劍,
正欲轉身,只聽來人說道:“你走,劍留下。” 他說的很慢,很認真,認真到少年能感覺到來自於他的壓力,握住的劍正在從手中滑落。
蕭鐵風走上前,伸手拍去少年肩上的雪,拿過劍來輕輕說道:“我從不願白吃別人東西,綠酒在你手裡並非好事,暫存赤橘山,日後若打得過他,你自來取,還有一物相贈。”
待少年回過神來,聲音已在百米之外。來人退去,隱入夜色,仿佛這裡從未發生過什麽。
下山路上,晴空萬裡,時而吹來的風一下又一下拍動少年衣角。他自言自語,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山腰處一墓,雖小倒也整齊。似是有人常來打掃。碑上書:公冶清婉之墓,蕭鐵風。少年躬身一禮。拜的卻只是蕭鐵風。江湖傳言蕭鐵風作惡多端,看來,的確只是傳言。山麓上,持槍人看到少年下山,漸漸隱去身形。
茅屋內,蕭鐵風站在窗前,細細觀賞著綠酒,輕挽幾個劍花,。開口問道:“他走了?”
持槍人站在三步之外,回道:“走了。”
蕭鐵風將劍放回劍鞘,持槍人緩緩摘下面紗,臉上竟全是劍痕,若是少年在,一定會嚇個半死。
蕭鐵風並不意外,也許是他早已習慣這張臉,也許這劍痕本就是他刻上去的,也許他從不會去看這張臉。
持槍人開口道:“他拜過了,不過是拜你還是拜她,我不知道。”
蕭鐵風把玩著手中茶杯,似在回味口中茶香,微閉雙眼,良久,緩緩問道:“你怎麽看?”
持槍人回道:“不清楚,不過倒也說得過去,畢竟你奪了他的劍,他怎麽會拜你。
爐火正旺,茶香滿屋,蕭鐵風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經睡去,卻並未有鼾聲傳來
持槍人站在屋外,槍就在身旁,一伸手就能觸到。
天空開始飄雪,越來越大。
他拿起槍來,嘗試舞動。隻槍尖不過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便從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蕭鐵風站在門口靜靜看著,說道:“你老了,二十年前你可不會這樣。”
持槍人緩緩戴上面紗,轉身說道:“你又何嘗不是。”
蕭鐵風抓起一把雪,揚在空中,似乎想說自己還年輕,可他的頭髮是白色的白,胡子也是。
他說道:“去吧,你不屬於這裡,二十年已經夠久了。”
黑衣人不再說話,扛起槍就走。
雪開始停了,風吹走陰霾,天空開始放晴。
茅屋內,蕭鐵風摩挲著一枚玉簪,望向窗外。良久,歎道:“二十年了,我真的是老了,清婉,他還活著,你放心,我會去找你的。”
他將玉簪收進懷中,竟流出淚來。
赤橘山腳,持槍人抄小道緊緊追趕。
少年似已經發覺,揚鞭打馬,絕塵而去。
約莫大半日有余,天色將夜。少年索性棄馬而去。穿過一片竹林,莞爾另一個世界。
竹屋小徑,籬牆低矮。借著微微月色,門上赫然三個大字:五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