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在郭北縣辦,一連辦了好幾天,陳子良這幾天也就一直寄宿在朱家。期間陳家莊也有派人吊唁,明著說是看能不能幫陳子良打理些產業,實際是看可不可以從陳子良手上分一杯羹。好在不需要陳子良開口,朱昱先出面幫外甥擋下了這群想吃親戚的人。
朱昱初時是對陳子良印象不佳,不過經過幾日相處,倒覺得這是個蠻有意思的後生,雖然也是貪玩,但比自己那幾個只會賣弄才華亂花錢的孩子可愛多了,因而對陳子良多加關照;朱家幾個子女不會照鏡子,反覺得是朱昱有意偏心,心中對陳子良銜恨更甚。
至於陳家在郭北縣的佃戶們,自那日宋娥派白小憐來過一趟後,每日都會有不同的年輕女子進城幫忙,似乎是輪班——不是人人都同小憐那樣呆頭呆腦的,幾乎每個來幫忙的人都拉著一張臉——若非人情世故,她們絕不會幫陳扒皮送葬。幸好陳子良倒也常常和她們交流,有時清閑,還在後廚給她們打打下手,如此,幾日喪事下來,佃戶們都基本能接受這個年輕的新地主了。
待五大伯入土,陳子良這才回家,想著家裡怕又灰塵遍布,他隻覺頭疼。
陳子良是下午走的,到家時已是深夜。還沒進小院呢,崽崽忽對著院子叫起來——不消說,它聞到了杜青瀾的味道。
杜青瀾還是那天陳子良初見的模樣,披頭散發,罩著破破爛爛的紅蓋頭。她正在拜月,聽院外有犬吠,起身來嗅,嗅出是那日毆打自己的小生牽著狗回來了,打了個激靈,扭頭飄回屋中。
陳子良以為杜青瀾是怕了自己,還笑,不料剛進院中,就見杜青瀾拎把笤帚從屋裡飄來,不由分說,照著陳子良腦袋就是一頓招呼;陳子良不想這屍煞今天竟如此凶悍,沒機會還手,唯有抬手護著自己後撤回躲;崽崽隻敢一旁狂吠造勢,萬不敢上前撕咬這鬼物,眼睜睜看著陳子良被杜青瀾拍打著攆出去。
等陳子良出院,杜青瀾這才收住,立在院門下凝視陳子良。
“不是,大姐,有沒有搞錯,我家在裡面啊!”
陳子良哭笑不得。然而,他剛有上前的跡象,杜青瀾又舉起笤帚,逼他停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天的事,你還在生氣對吧!”
陳子良雙手合十拍響,萬分虔誠地向杜青瀾作揖。
“我錯了——我把你當成誤闖進來的賊了——您大人有大量,饒過我吧!”
陳子良一連作了三個揖,杜青瀾都不為所動——倒是他身後,忽傳來女子銀鈴般的笑聲。
“小公子,您這是和她拜把子呢?”
陳子良回頭,見一白衣女子從林中信步而出,輕絲薄綢,衣袂飄搖。乍一看,這活脫脫似個下凡獨遊的仙子——可定睛一瞧,女子又媚眼如絲,多姿婀娜,沒仙子的清冷,倒若有若無地透出風情的欲誘。
陳子良看呆了,直到女子到他身前,又喚了他一聲,才回過神來。他吸吸口水,笑問:“素未謀面,姑娘深夜造訪,不知如何稱呼?”
“小女子現住蘭若寺,公子叫我小倩就好。”
“啊,住蘭若寺嗎?——小倩姑娘……”
陳子良猛然覺出不對味,話語戛然而止。
住蘭若寺的?
名字叫小倩?
大半夜的還打扮得如此異常?
這確定不是《倩女幽魂》的女主角?
見陳子良變了臉色,小倩又掩面輕笑:“公子怎麽這副表情,
跟見了鬼似的?” 廢話,可不是見了鬼了?
陳子良沒有回應,小倩倒進入正題。
“陳家五爺前一陣子走了,聽聞他有個侄兒來承他的田產,姥姥就遣我來,跟新鄰居打個招呼……公子想必就是陳五爺的侄兒,陳子良吧?”
“你怎麽知我姓名?”
“是姥姥告訴我的——我從幾日前開始,每晚都來,今日可算見著公子了……看今天這番架勢,公子和姐姐處得不是很順利啊?”
“姑娘也認識門邊那位?”
“你伯父在時,姥姥也常遣我來串門,自然和青瀾相熟——青瀾,你也早些去修行,別再和陳公子鬧了。”
小倩勸過,杜青瀾給她面子,這才拎著笤帚回屋去。
陳子良雖知小倩是鬼,但對方既未發難,自也得盡待客之道。於是領小倩進會客的廂房,手忙腳亂地為她沏好一杯茶。
看這少年算是識禮,小倩滿意地點點頭,開口卻問:“公子,我看你方才神態,想必知道蘭若寺為鬼寺,我也並非生人吧?”
好家夥,這麽直球的嗎……看來確實是有正事。
陳子良便不裝了,點點頭。
小倩莞爾一笑,進入正題。
“公子,姥姥這次差我來,有兩件事。一是讓我告訴您,今年氣候不行,收成或許不太好,到時候可能得晚些交租子。”
合著蘭若寺那塊地,還真是租給妖魔鬼怪的啊?!
陳子良嘴角不住抽搐,但猶然點頭應了一聲,再問:“那第二件呢?”
“姥姥料想,陳老爺走得唐突,公子初來乍到,恐怕很多規矩也不知曉。為了以後我們兩家鄰裡和諧,本來姥姥是要親自拜訪講解的,不過她近日不巧雜務纏身,得改日才可登臨,所以先差小倩過來,撿些要緊的與公子說了。”
陳子良一聽,這倒新鮮,蘭若寺和五大伯一家原來還有什麽規矩——不過,這倒也說得通,為何五大伯僅憑杜青瀾那樣的奇葩鬼物也能在蘭若寺旁相安無事了。
只是不知,蘭若寺一群厲鬼大妖,跟一家土財主,有什麽好立規矩的呢?
陳子良還在琢磨其中奧妙, 小倩開口說規矩了,他又暫且休住,認真聽取。小倩洋洋灑灑講了將近一柱香的功夫,除去其中什麽“不要去蘭若寺砍樹、拔草、上廁所”之類的廢話,陳子良歸納出了三大要點。
【第一,不能搬家】陳子良必須保持對陳宅的佔有狀態,不能讓官府沒收了陳家產業。
【第二,若有過往男子想要投宿陳宅,陳子良必須收高價】100兩紋銀起步,且想投宿的男子越是俊朗精壯,就越要收高。
【第三,不得隨意去蘭若寺串門】只有蘭若寺內沒有點亮燈火,陳子良才可以進去拜訪。
雖然小倩沒有點出這些規矩背後的道理,但陳子良聽罷,已經猜出個七七八八。
“這些規矩我都可依——那不知照姑娘看,小生還應注意些什麽呢?”
“沒了,公子能跟著姥姥定下的規矩,就足夠了——要說再有什麽,只能說在外小心賊人,沒事也別來蘭若寺。”
小倩起身告辭,陳子良也起身送她。送到院門時,小倩忽又想起什麽,回頭看陳子良。
“郭北縣盜匪猖獗,冤魂遍地,公子若遇上棘手的邪祟,可先去寺裡尋一個隱士幫忙。那人姓燕名赤霞,是個隱世的劍仙,頗有道行。蘭若寺以金殿為界,分前後兩院,前院是燕赤霞的住地,後院則是姥姥和我與各位姐妹的住地。這事十分要緊,公子可萬萬要分清。”
最後叮囑完,小倩輕揮衣袖,翩翩然飛入林中。
陳子良一直目送,待她沒了蹤影,這才轉身,不期看見杜青瀾又拎著笤帚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