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良並未應下朱致虛的賭約。他可相當清楚,能從杜青瀾手上活命,那是賴得他運氣好,碰上個聳鬼——若是蘭若寺那群殺人不眨眼的,別說一夜,就是一炷香也難。
不過,如此一來,朱家更覺他是吹牛,因而多加取笑。
轉眼過了一宿,一大早,朱府開始著手操辦白事,陳子良則拿著昨日新得的地契,得朱昱差一個小童帶路,去看看五大伯遺產裡的城外田地。據小童說,去陳家田地最近的路,是從西門順著大道出去,走個一二十步,見一條東向的小道,再順那小道穿過一片蘆葦地,翻兩個田坎,就可以看見水田和住在田邊的佃戶了。
小童喚作小香,是朱府管家的幼子,七八歲的小孩,城裡城外野慣了,向來愛聽奇聞異事,聽聞陳家小爺在鄉宅見過屍煞,所以一路抓著陳子良問個不停,像什麽“屍煞是不是鋼筋鐵骨”“屍煞是不是三頭六臂”之類的。陳子良很喜歡小孩,也相當有耐心,不但給小香詳細描摹了杜青瀾的相貌和被自己暴打的窘態,而且還給他說了諸多來自陳家莊的歡脫故事,聽得小香又蹦又跳。
不多時,小香帶陳子良到了蘆葦地。水窪裡有兩個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童,正在撈蓮子,小香遠遠瞧見他們,就招手,喊著問道:“鴨子,三花——宋姨在嗎——”
倆小孩抬起頭,看清是小香,嗓門最大的鴨子便也高聲回道:“我娘跟我姐一處,現在應該田裡吧!”
小香謝過,就帶著還在欣賞水沼風景的陳子良爬田坎去了。
“爺,路滑,您慢點啊。”
“不妨事,更難走的我都見過。”
陳子良笑著,並不在意自己穿的是一身素色長衫,也四腳並用,同小香一道爬上去。到了坎上,一望無垠的稻田便可收入眼中了。
陳子良和小香走上田徑,邊跟著小香,邊四下張望,忽然注意到奇怪之處。
“小香,這田裡勞作的,怎麽都是老弱婦孺啊?”
“啊,爺您從陳家莊過來的,可能不知道——這地原是陳五爺家的兩個少爺管的,那兩個少爺把租子定得很高,還常常來調戲佃戶家的女兒——去年趕上災年,他兩位爺又過來作,佃戶家的男人們氣不過,就夥起來把他倆毆死,自己也被官府抓去殺頭了。”
小香快言快語的,完全沒考慮陳子良和那幾位是親戚——好在陳子良並不介意。
“這些佃戶裡頭,聲望最高的是白家。這男人們都死了,剩下的佃戶就聽白家的婆娘——也就是宋姨的……剛才咱碰上那倆,是白家的小兒子鴨子和隔壁宋家的小女兒三花——白家還有對雙胞胎女兒,一個小憐姐姐,一個小梨姐姐,都是很好的人……誒,她們在那!”
於是小香打住,徑朝前面的田地跑去。邊跑,邊喊:
“宋姨——宋姨——陳五爺的侄兒來了!”
這話一出,別說小香直奔的宋娥,周邊所有佃戶都停下手頭動作,齊齊看向陳子良。陳子良是社牛不假,但被一大群人跟看畜生似的盯著,也有些局促,只能尷尬地撓著頭,衝佃戶們憨笑。
“啊呀,這麽小就當家了嗎?”
宋娥遠遠瞧著那個與自己兩個女兒差不多大小的少年,面露疑色。
小香也跑到了這個三十出頭的少婦身前,指著身後慢慢走來的陳子良,介紹道:“那是陳五爺在陳家莊的親外甥——聽說讀過書——還見過髒東西哩!”
“他陳家怕不是一家都是髒東西,
怎麽可能沒見過呢……” 宋娥腹誹著,卻是擺出笑臉,用眼神暗示過身後神情木然的小憐和面有慍色的小梨,就帶著兩個女兒迎上去。
沒等宋娥寒暄,陳子良先腆著笑臉,拿出懷中的文書:“阿姨好啊,小生陳子良,是陳太章老爺十四弟的獨子,前日才到——這是我在官府交接的文書,請您過……”
“老爺大可不必,我家除了會寫個名字,其實是不識字的。”
宋娥把文書推回去,領陳子良和小香到邊上大石頭上坐著,叫小憐回家裡倒兩碗開水來待客,自己又和小梨彎下腰勞作去了。
“家裡窮,沒什麽好招待貴客的,就委屈老爺了。”
宋娥笑著,努力讓自己的笑容可以表現出歉意。
陳子良本就是個隨遇而安的,又知道這些佃戶對陳家或多或少都有芥蒂,也不見怪,接過小憐端來的開水。邊吹著,他邊又說:“我前日收拾老宅,看到地契了——昨天進城也打探了一下,這塊地的租子確實收得太高了——您看,我回去準備一下,咱過幾天改個地契,把租子降到這一帶的一般水平——怎麽樣?”
宋娥和小梨的身形都凝滯住了。但很快,小梨就站直了,同陳子良四目相對。
“老爺,我們這些佃戶,當家的男人都死絕了——租子怕是再低些才恰當吧?”
“小梨!”
宋娥低聲呵斥女兒一聲,陳子良倒不惱,慢慢起身。
“所有佃戶的賦稅由我家統一上交,你們的情況我也清楚——我雖然想壓得更低,但如果我收的租子抵不上我要上的賦稅,我也不好做。而且我是從收養我的大伯家淨身出戶——今年又給我五大伯辦白事——手頭比較緊,還得請各位多多擔待……”
“你個扒皮,說得好聽,只怕家裡還藏著不少吧!”
白小梨突然掄起鋤頭,衝到陳子良面前,把鋤頭豎著往地上一插,就在陳子良身前直挺挺地立著。明明一個二八年紀的嬌俏少女,愣是站出長槍虎將的氣勢。
她的舉動,可把周邊人嚇壞了。隔得遠的佃戶引頸相望,觀察態勢;宋娥邊叫罵著讓小梨下來,邊和小憐要上去拉她;小香則駭得不敢動彈,生怕自己的動作會驚得小梨姐姐打爆陳老爺的頭。
陳子良看似穩如老狗,實則慌得一批——別說,白小梨現在的壓迫感,已經趕得上他前晚初見的杜青瀾了。
“……姑娘這是何必呢……我來前,在陳家莊就整日做些遛狗釣魚鬥蟲的閑事兒……確實沒積蓄……”
“那你五大伯呢?他該在宅子裡有積蓄吧!”
“前天我都快把他那破房子翻個底朝天了,真的找不到……”
陳子良瞥見,白小梨身後,宋娥與小憐已經貼近到可以馬上製住她,於是試探著行個抱拳禮。
“姑娘這般豪爽,交個朋友可好?”
白小梨本就隻想嚇唬嚇唬陳子良,看陳子良全程服軟,也不再示威,只是嗤鼻冷哼,轉身回到地裡,埋頭繼續勞作。
宋娥松了口氣,雖說方才三言兩語間,看出這新老爺是個仁軟的主,但她畢竟怕陳子良記恨上姑娘,於是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這五爺白事可是辦成了?”
“沒呢,今天才搭靈堂,我還要馬上趕回去。”陳子良也松了一口氣,“鄉親們困難,人親就別送了,情義到了就成。”
“聽老爺剛剛說,您去收拾過五爺的宅子?不知是否也住在那呢?”
“啊,我就住了一宿,然後因為忙,最近都在縣城過夜……其實那宅子也沒你們想的那麽險啦,哈哈!”
“這不是說就您一個人在那空宅子嗎,想來不好清潔——要是農閑,我可以叫兩個丫頭過去幫您打掃。”
聽母親說這話,白小憐愣了一下,白小梨直接氣得變了臉色。
陳子良沒注意兩個少女的反應,因為連他自己也是詫異。
“……別吧,這山高路遠的,一去一來不都得一天了……而且那又是鬼宅……”
“不打緊不打緊,我以前也常常和鄉裡去五爺家做雜役的。”
她臉上掛著笑,實際咬著牙,拚命含著淚。
自從上次男人們被官府全抓去殺頭以後,她可太清楚跟這些地主老財打好關系的必要性了。何況,陳子良一來就說減租,表現也規規矩矩的,應該是個正經人,按理說,兩個姑娘過去幫忙,應該不會吃虧——退一萬步講,就算陳子良真是個衣冠禽獸,跟當年陳家父子對她一樣對兩個女兒……
那也總比讓她一家家破人亡的好。
陳子良卻是眨眨眼,徑問一旁木然的白小憐:“你娘說的是真的嗎?”
“啊……嗯……是的吧?”
“是的。”白小梨皺著眉頭,代自己這跟呆鵝一樣的雙胞胎姐姐答道。
母親的話意味著什麽,她很清楚——以前母親每次和鄰裡的女人去陳家幫忙,去前要擦脂抹粉,回來則以淚洗面,偶爾還有突然發現有喜的——她們在陳家究竟遭遇了什麽,不言而喻。
她不知道,母親把她和姐姐出賣,是怕她為剛剛的衝動丟掉性命;她隻覺得,母親是忘了父親的慘死,又對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玩意兒跪著了。
白小梨正要開罵,陳子良倒先開口。
“多謝阿姨的好意——還是不必了,最近郭北縣天天貼著通緝,想來不太平,兩位姑娘還是少在野地走夜路的好。”
陳子良沉吟片刻,又說。
“若鄉親們實在想是幫忙,來我五大伯的白事上打打下手就行……那我就先回了?”
“誒,您吃了飯再走……”
“別了,我怕我再多待一會兒,您閨女得把我吃了,哈哈哈。”
陳子良衝白小梨俏皮地眨眨眼,惹得白小梨又要衝過來,方才叫上小香,嘻嘻哈哈地啟程。
宋娥又數落白小梨幾句,忙找小憐過來,囑咐她送陳子良回去,順便在那留下幫廚,等吃了晚飯再回來。
小憐連連點頭,聽完母親吩咐,這又跌跌撞撞地跟在陳子良後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