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壯男人站在青綠的稻田邊放水,迷彩的工裝褲聳拉到膝蓋,上面東一塊西一塊都是黃泥巴。身後百米就是新建成的火車站,三條鐵軌從站內延申到天邊。
踏踏踏,紛亂繁雜的腳步聲由遠至近。他迅速提上褲子,拉上拉鏈,轉身看發生了什麽事。
一個少女向他跑來,可能因為洗臉不仔細而在臉上留下幾道乾涸的灰跡,乍看之下像貓的胡須,黃色的上衣袖子扎到胳膊,紫色的褲子打著補丁。肉眼可見的慌亂,男人猜想少女的目標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稻田。這個猜想當然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他看到追逐著她的三名警察。
少女跑到他的身側時,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少女驚愕地看著他,想不通這個陌生人為什麽要幫警察抓她。那三名警察趕到,兩人氣喘噓噓,為首一人微笑著對男人說道:“小薑,你小子還挺機靈的!”
隨後一名警察掏出手銬就要給女人的手拷上,嘴裡念念著:“媽蛋,跑的挺快啊,真讓我們追的夠勁。”
“何哥,她犯什麽事了?”男人問為首的警察。
“逃票,這小妮子沒買票,剛剛闖閘口,還打了工作人員。”被小薑叫作何哥的警察皺著眉頭,“這陣子剛建好車站,就是有些人想佔小便宜。市裡早就說了,火車站是拖拉機的輪子,是燒火的柴,一定在這個時期把守好火車站,要像對待敵人一樣對待不利火車站的人。”
男人扭頭看了看手邊的少女,灰塵撲撲而疲憊的臉,髒破的衣服下依稀看得出瘦弱的身軀,他不由地感覺心軟了一下。
“哥,兩張票多少錢?”
“你想替她付?擾亂車站秩序不只是要付票錢的,還得罰款。”何哥的臉嚴肅起來,笑容消失了。
男人依舊笑著盯著何哥的臉,觀察著他的真實心理,場面安靜了好一會。接著,他從迷彩上衣的內側夾層掏出一個土黃色的錢包,從裡面抽出兩百塊,悄摸摸塞到何哥手裡。
“哥,給咱兄弟改善一下夥食。”說著他笑著向旁邊兩人點了點頭,但是他們只是冷漠地看著他,轉而又等待著何哥的反應。
何哥收起錢塞到褲兜裡,臉上不變,拍了男人腦袋一下,“就你小子喜歡耍滑!”
說著帶著另外兩位走了,小薑依稀中聽到一名警察問何哥:“北河莊到長山的票加上罰款總共不超過一百啊,哥,你怎麽收他兩百?”
“你踏馬傻啊,多給你錢還不要,”何哥罵道,“我們沒抓到人還得挨罵,多的一百就是精神損失費。”
“哦……”
男人低頭看著身邊的少女,少女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壟上,少女的聲音突兀在男人身後響起,“謝謝你……”男人回頭向她露出一個爽朗的笑。穿過稻田,兩人走到了火車站邊的工地上,陽光的灼烈一下子顯露出它的威力。
灰黃的基調,金屬敲擊石頭,頂頂康康的響聲不絕於耳,揚塵在低空隨風打旋,幾輛渣土車載著快溢出來的沙石沿著砂石路,開向遠處傾倒。工人忙忙碌碌地從兩人身前經過,男人叫住一人,說:“劉大,晚上我要是沒回來的話,幫我頂一下。”叫作劉大的工人看了看他,又瞅了瞅後面的少女,會意地笑了笑,“行啊,薑去,不過你今天工錢就歸我了。”
“那肯定,你乾當然是你的。”
“走吧,我們去——”薑去扭頭跟少女說,話還沒說完,
發現少女不知道什麽時候跑掉了。 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奔逃在沙路上,薑去一下子想到,是剛才劉大的笑讓她誤會了,這個少女恐怕身上一點錢沒有,他不知道她要怎麽在這裡生活,好事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暗罵了一聲就追了上去。
“喂,別跑了,我是帶你去街上找個地方住!”他喊著。
聽到這句話,那少女跑得更快了,腳下的路從沙礫漸漸過渡到碎石子。
兩人你追我趕,少女的腳步漸漸慢下來,胸口一起一伏,跑了這麽遠顯然體力也快耗盡了。薑去雖然也喘著大氣,但是兩人距離一直在拉近,他自信自己在工地都算一頂一的身體,還是不會在跟一個少女的追逐中落到下乘。
“不過她可真算能跑,怪不得三個警察都抓不到她。”
“放過我吧。”少女不回頭地喊著,再往前跑幾千米就是聚居的街市了,街上有些人在走動,按理來說更好隱藏逃脫,只是她實在是沒力氣了,一條腿已經抽筋了,疼得她呲牙咧嘴,實在支撐不到街上就會被那個男人抓住。
“我把那兩百還你,不,不,我還你三百!”她終於停下腳步,彎腰雙手支撐著膝蓋,隨後不顧儀態地坐在石板上,閉著眼說。
薑去跑到身前,喘著氣蹲下來,盯著她躲閃的眼睛輕聲說,“你沒吃飯吧,跑這麽遠應該挺餓的,我帶你去街上吃點東西。”
“我會還你的,不要對我乾那種事……”她害怕地喃喃道,薑去又重複了一遍,她才驚醒過來男人說的內容,詫異地看著男人的眼睛,“什麽?”
“我說,你餓了嗎?”薑去盡量讓自己的語調輕緩,免得讓這個如兔子一樣容易收到驚嚇的少女應激。
這麽一說,少女才聽到自己的肚子裡咕咕的響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小腹,但仍舊謹慎地看著他的動作。
男人牽著她的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他細心地察覺到少女好像崴了腳,於是又蹲了下來,把背留給少女。
“上來吧,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少女咬住牙,向街上走去。
青灰石板路,街上小攤販叫賣不絕,孩兒玩耍,行人走走停停。路上遇到的一個兩個,推著單車的,提著菜的,用木棒逗耍螞蟻的,都熟悉地跟薑去打著招呼,他熱情著回應他們,笑呵呵的。少女撇著嘴,心中暗道:“這個男人還認識挺多人的,就算跑到街上恐怕他們也會幫著他抓住我。”
一個老婆婆提著菜籃子,小步走上前,追上兩人,偷偷瞄了少女一眼對男人說:“小去,你媽昨晚跟我操心你找媳婦的事,火車站那邊有女孩子看上你沒?”
“有啊,花嬸。”薑去說道,暗自頭疼這些操心的嬸嬸阿姨,實際上工地裡都是粗壯的漢子,哪有機會看到姑娘,但是他要是說沒有的話,肯定又有人要給他說媒,太麻煩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花嬸子悄悄審視著少女,雖然外表髒兮兮,但是五官長得俊俏,清洗打扮一下,也是個惹人愛的女子,就是身子……頗顯瘦弱了,好像腿還有點瘸。她心疼而語重心長地說,“薑去啊,你要是看上了人家,可要對人家好嘞。”
“哎,別人不知道我,花嬸咱們老鄰居了還不知道我,我待人何時有一個假字?”薑去篤定地說。
“行,嬸回家做菜去了。”花嬸往巷子深處走去,少女瞧瞧薑去,又望望那個大嬸,感覺自己稀裡糊塗中被編排了。
“走吧,吃麵去!”
兩人以少女的挪動速度為準慢慢向一家面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