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花在湯上泛著漣漪,幾點蔥花沉沉浮浮,給大瓷碗中白色的手擀麵增添了一絲可口的綠色。少女狼吞胡咽,仿佛眼前是絕世佳肴,又仿佛自己是剛餓死的鬼。
“我叫薑去,你叫什麽名字?”男人吞下最後一口餅,舔了一下手指。
少女一口氣喝完碗裡的湯,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滿足地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說:“楊十三。”果然人一吃飽了,連防備和敵意都小了好多,她伏在桌子上,雙臂伸直,如同伸懶腰的貓。
接著,她主動開口道:“我先說明,肉償是不可能的,別想用一點點小恩小惠就收買我。”
薑去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都怪劉大!
“你在想什麽,我是看你被警察追才幫你的。再說,你這算是偷渡了吧。”
“沒跨國,不算偷渡。”她指正道。
“這不重要,我問你,你有身份證嗎?或者你有熟人在這,你可以去找他。”
楊十三沉默了,薑去明白了這位不僅是偷渡客,還是個黑戶,他雖然好奇楊十三的身份,但是也知道過度的詢問往往得不到問題的答案。
“這樣吧,我先帶你去辦身份證,然後,給你找個住的地方。”他看著楊十三站起身,手往褲子上擦著油,往店外走去,薑去心裡有些疑惑。少女走到路邊的井口,壓了幾下鐵把,水湧出來,沿著鐵管汩汩地往外冒。她俯下身子,雙手掬成一捧盛著冰涼的井水,往髒兮兮的臉上拍去,淡灰色的水順著手掌和臉之間的縫隙流下去。
她又連著盛了幾捧,手離開臉的間隙,薑去瞥見了井水洗滌後汙漬盡去的臉頰,面色蒼白,兩頰凹陷,眼亮而鼻小挺,嘴唇淡淡的血色,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當她洗完,仰頭深吸一口氣,把額前的頭髮攏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
“去哪裡辦身份證?”她眨著眼問薑去,經過的路人大都側目看了一眼,這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女,絕不是巷子裡的人,有人猜想著這又是哪個外省來的姑娘。
“額……旁邊有一個派出所,跟我走。”
“好。”
一路上,薑去身後的少女吸引了太多目光,巷子裡的熟人都好奇她跟薑去是什麽關系,了解內情的老嬸子聚在樹蔭下煞有介事地說,“花姐告訴我了,那是小去剛談的朋友,人是火車站的售票員。”
“喲,那算是公員啊,不錯不錯。”
“蠻好蠻好,跟小去般配的很,郎才女貌。”
“我看薑去明明跟我侄女更合得來,這個小妹子太瘦了,沒我們家的好,壯實賢惠。”
……
夕陽斜下,將藏在丘陵之後,群鳥歸巢。
薑去領著楊十三從派出所出來,耐心囑咐她,“身份證十天左右會到,你現在沒有住所,所以收件地址就先填著我娘住的地方。你到時記得去找我娘要。”
“那最後的問題,就是你要住哪了……咱們去鎮上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他低頭思索著哪裡有便宜的住處。
“不用住太久,等我找到包吃住的工作,就住到宿舍裡。”楊十三說,聲音堅決有力,“你先幫我墊付,之後你借我的所有錢,我會按百分之二十的利息還給你的。”
薑去詫異地愣住,他本來都沒打算收回這筆錢,她的話反倒讓他覺得有點受到侮辱,少女似乎在急於劃清界限,另自己覺得好像幫她是為了讓她欠下人情債一樣。
他凝視少女的雙眼,
強調道“我幫你是出於熱心,你明白嗎?我是不想讓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鄉黑戶流浪街頭。” 楊十三慌亂地說,臉上泛起紅色,“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不應該讓你白幫我。”薑去幫了她這麽多,加上路上耳聞鄰居對他的風評,楊十三早已明白眼前青年不是心懷詭意的壞人。
薑去也想明白自己所做的恩情似乎會給人心裡留下巨大的負擔,他於是說,“那些錢你不用急著給我,你慢慢還沒有關系,一次付一點也行。利息就百分之一吧,太高了會被當作高利貸的。”
楊十三點點頭,又小聲說,“薑去哥,你真是個好人。”
青年領著少女在鎮上一個個賓館穿梭,對前台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像在菜市一樣砍著價格,可惜賓館客房的價格都定死了,除非長住,不然沒有優惠。薑去推開賓館大門,走到街上,小聲罵罵咧咧,“鎮上的人就是沒有人情味!”
前面還有最後一家,是個挺小的賓館,薑去打算再問一遍,他讓楊十三先到外面等著,自己一個人進去了。
楊十三站在賓館門口的路燈下方,看著頭頂昏黃燈光下盤旋的一窩蚊蟲,從無聊中尋出味來。
幾個醉醺醺穿著背心的小青年從街那頭走了過來,搖搖晃晃,勾肩搭背,手裡還提著酒瓶子,毫無默契地哼著一首不知何處的小調。
一人目光亂轉,飄到路燈上,光芒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一手遮住燈光,視線下移,看到一位苗條的少女,在黃色光芒照耀下,面如粉膩,周身有著柔弱而勾人的氣息。
他掙脫朋友的手,朋友惱怒道:“乾……幹什麽,兄弟……就……就要……一塊塊走。”口裡塞著麵團似的,含糊不清,扭頭去看兄弟去哪了,也看到了路燈下那個長得俊俏的妹子,眼睛頓時放光。
他晃晃悠悠,蜿蜒著走向少女,一句話從滿是酒氣的嘴裡冒了出來:“多……多少錢一晚?”說著,幾個兄弟也攙扶著走了過來,飄忽著眼等待答案,像是快睡著了一樣。
楊十三嫌惡地看著幾個醉漢,跟男子似的怒道:“給老子滾,老子才不是雞!”
醉漢們互相看了一眼,呵呵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說,“呵呵呵,還有雞說自己不是雞的……是不是嫌人多了,哥哥們加錢就是。”
她忍耐不了侮辱,一腳踹到最靠近她的醉漢的襠部,眾人聽到一陣類似搗蛋的動靜,那家夥就跪倒在地上捂住褲襠,面部痛苦地扭曲在一塊,無聲慘叫。
幾名青年一下子酒快全醒了,提溜著酒瓶,氣勢洶洶地罵:“臭表子,敢打我們兄弟!”酒瓶拳頭和巴掌全照少女的腦袋呼了過去。
這要是挨上了,不說當場昏迷,也是個頭破血流。
只見楊十三快速地俯下身,不顧羞恥從一人跨下鑽過,一手捏襠,一手對著膝蓋窩重擊,趁這人痛苦地蹲下,她迅速地站起身,關注著剩下幾人的攻擊。
薑去聽著外面乒乒乓乓的聲音伴隨著時斷時續的慘叫,感覺不對,衝出賓館,老板在身後喊道:“喂,可以打折啊!”只可惜他已經衝出了門,沒聽清老板的喊聲。
地上躺了兩個醉漢,楊十三仍在與剩下三人纏鬥,胳膊上也被破酒瓶劃了幾道血口。
薑去撿起地上的掉落的破酒瓶,就往一人腦袋上砸去,那人頭上重重挨了一下,頓時眼冒金星,看不清世界,摔倒在地。又對著一人肚子踹了一腳,那人隻覺得怪力傳來,被蹬飛三四米。
還剩一人,嗅著空氣中飄散的鐵鏽味,酒也徹底醒了,最後深深看了薑去和楊十三的臉兩眼,倉皇而逃,留下一句狠話:“我記住你們倆了,以後在新牆鎮別想混!”
四位兄弟姿勢各異地在地上哀嚎,一人撐著地想要起身,楊十三上去給他胳膊肘又來了一腳,他登時趴在地上,再起不能。薑去趕忙拉住她,勸道:“行了別打了,他們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
她舔掉胳膊上的血,緩緩抬起頭用濕潤而閃光的雙眼看向薑去問道:“這家賓館貴嗎?”
薑去猶豫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