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去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逆時針扭動半圈,同時另一隻手拉住門把手往外一拉,喀拉一聲門開了。
月光從門縫灑進屋內。
“娘,我回來了。”
聲音落到屋子裡沒有回響。
“我娘應該是出去跟嬸子們聊八卦去了。算了,你先進來吧。”他領著身後的楊十三進了屋內,給她拿了一雙拖鞋換上,“等我娘回來,我跟她商量一下,讓你先住個幾天。”
“明天記得早起,我帶你去找份工。”
少女從鼻腔發出一聲短促的“嗯”,他點點頭,“你先洗個澡,我出去走走。”
薑去打開門走出去,門後悉悉索索的聲音,輕輕的腳步走在有水漬的地上,啪嗒啪嗒。
他從迷彩上衣口袋抽出一支一看就是自己卷的煙,又從另一邊口袋拿出一盒火柴,擦燃,點紅煙頭。吐出煙霧,茶葉燒灰的味道,在空中彌漫。
溫水從蓮蓬頭灑下,生鏽的煤氣熱水器在廚房發出嗡嗡的噪聲,讓人擔心它會爆炸。水流順著身體的曲線留下,柔和平緩,楊十三此刻心思短暫的平靜,任由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身上,傾聽水流灑下的聲音。
一縷淡紅溶解在水流中,之前上了紅藥水簡單處理了傷口。她撫摸過自己的胳膊,搓洗之後已如臉龐一樣蒼白,皮膚摩擦到已經結痂的傷口,一陣抽痛從胳膊傳來。她想起北河莊,充滿痛苦回憶的地方,害怕和憤怒同時出現在內心。
她本是北河莊人,高中生,父親賭博耗光了家產,母親跟他離婚,遠走高飛,隻留下她一人和父親。輟學的她原本以為已經毫無財產的父親會就此罷手,誰知他又找以前賭場裡的熟人借了錢,跑到遊戲廳打老虎機,邊打邊輸,欠了一屁股債。
她聲淚俱下,扒著父親的褲腿,阻止他出門,“求求你——別再賭了!父親!!”
父親臉色半紅半白,激動地低吼,“十三,信我,這次我有預感,對,我已經找到方法了,我一定會把錢都贏回來!!”
隨即就掙脫女兒的手,打開門走到陰沉的雨下,漸行漸遠,模糊的背影搖曳著消失在雨中,留下未關的門後跪在地上的少女。
雨下了好幾天終於天晴,她在花店兼職,一大早幫著年輕的老板娘把店裡幾天沒曬有些蔫巴的花都搬到門口曬太陽。陽光下,晶瑩剔透的汗水滴落在花瓣上,又滾落土壤中化成深色的痕跡。
一輛麵包車停在門口,下來幾個粗壯的漢子,老板娘正在後院搬花,楊十三對店裡面喊道,“姐姐,有人來買花了。”
“你先招呼一下他們啊,我馬上就來。”熱情的女聲從裡面傳來。
“好——”少女話沒說完就被布蒙住了口鼻,幾人手腳麻利地把她抬到麵包車後座,上車拉門,一溜煙離開了。
像是一團霧罩在腦海裡,什麽也想不清楚,後座上少女的意識迅速模糊,陷入了昏迷之中。
被叫作姐姐的老板娘洗了手,走出門口,沒有看到買花的客人,連楊十三也不見了,只看到腳邊破碎的花盆,散落的泥土,凋落的玫瑰花瓣。道路盡頭白色救護車遠去,悠長起伏的嗚笛聲在街上回響。
此後的經歷不願再回憶,她寧願去撕開自己胳膊上的傷疤,感受血淋淋的疼痛,也好過想起自己受到的侮辱和折磨。
當水流嘩嘩聲停止,她發現了一個問題,自己沒有換的衣服……
薑去抽完一根煙,回到屋裡發覺廁所半天沒動靜,
門鎖著也沒水聲,他敲著門問道:“怎麽了,是沒水了嗎?” “沒衣服了……”
如蚊子般的細語從門後傳來。
薑去一拍腦袋,在屋裡踱步。竟然忘記這茬了,只是這麽晚也不好買衣服了,要買只能等明天早上。
那怎麽辦呢……
“明天見。”屋外女人的聲音傳來。
“明天見!”
“哢擦!”門被推開,穿著大紅大綠的中年女性走進來,看到屋那頭的薑去。
“喲,兒砸,什麽時候回來的?”如同銅鑼般透亮的嗓門。
“一個鍾頭前。”
廁所的燈亮著,門口放著一把椅子,上面堆著衣服,薑去她娘發現不對勁,裝作平常地走到臥室拿藥,一邊問道,“你把火車站那個的妹子帶回家了?”薑去扶額,老年情報機構果然厲害,沒過一天他隨口搪塞的故事就已經傳遍了巷子,連娘都曉得了。此刻看著娘紅綠的衣裳,他突然想到了解決辦法。
“娘,你有不要的衣服嗎?”
“小姑娘沒帶衣服過來,”看到兒子點頭,她半是責怪道,“怎麽給人穿不要的衣服呢,我這有一件,剛買還隻穿過一兩次,姐妹們都說好看,你去我房間櫃子裡拿。算了,還是我自己拿,你肯定不知道是哪件。”
緊接著她就水喝了一片藥,把杯子放在桌上,回臥室裡打開衣櫃,抽出第一件,從抽屜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條裙子,把它們抖一抖,遞給了薑去。又取了還沒拆封的內衣放在他的另一隻手上,“碼可能不對,先湊合穿著吧。”
薑去看著左手上的紅色亮片衣服和紅裙子,陷入沉思。
這……會不會太鮮豔了。
薑去娘把髒衣服抱走拿到自建的後院泡在水缸裡,他把乾淨的衣物放在椅子上,敲了敲廁所的門,“衣服給你放門口吧,你穿著吧。”
門打開一條縫,伸出一條白嫩的手臂,迅速把衣物給抽了進去,悉悉索索的響聲。
等到廁所門打開, 薑去愣住了。
大碼的紅衣如同袍子拖到臀下,裙底曳在腳邊,隨著走動衣服上的亮片閃閃發光,烏黑的濕發盤成頭上像花冠,垂下一條長長的尾巴繞著潔白修長的脖頸搭在肩上,落在胸前,來自異域的熱情女子一般,又好似含苞待放的紅玫瑰,心中藏著一絲羞澀。
薑去他娘從後院出來,看到這畫中走出的人,攜著霧氣踏出,又看了看客廳裡穿著破舊髒汙迷彩衣褲的兒子,靠過去悄悄在他耳邊說:“好家夥,我怎麽覺得你根本配不上這妹子。”
“我也覺得。”
“因為她本來就不是我的女友啊!!”薑去心裡呐喊道。
“不能讓誤會繼續下去了。”薑去準備坦白,不能誤了少女的名聲,而且既然楊十三要暫住在這裡,就有必要告訴他娘真實情況。
趁著三人都在,薑去把所有情況都說了出來。
薑去他娘本來也是個爽快人,兒子熱情大方的性格就是她一手培養出來的,跟他那早早過世的老爹沒有一點關系。聽說了少女的困難,當即開口:“就住我們家吧,正好我也缺個伴,小姑娘漂漂亮亮的看得也順眼。”
少女緊緊握住薑去他娘的手,眼眶通紅,“阿姨,謝謝你們一家的幫助,你們的恩情我一定會報答。”
“你叫我徐姨吧,報答的話就先不說了,明天讓這小子帶你去街上轉一轉,找下有什麽工可做吧。”
“好的,徐姨。”
兩個女人穿著同樣鮮豔,手緊緊握住對方,情深義重,薑去仿佛間覺得自己才是外來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