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是難得，江盛做了一個堪稱美好的夢。

　　那似乎是一座花園，就如同他清醒時在病房中所見的那樣，空氣中還似有淡淡的花香。他走在花園裡，身邊還伴著一位姑娘。他似乎感覺認識這位姑娘，可在夢中，他沒能看清她的臉龐。

　　江盛和那姑娘牽著手，一邊走，一邊絮絮地聊著，在聊些什麽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愜意、悠閑。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們走到一條溪邊。溪水清且淺，似有幾尾遊魚，可江盛沒看太真切。忽而那姑娘拉著他停住，蹲下身，將另一隻手在溪流中攪弄了一番，隨即使貼在了他的頸上。

　　一陣涼意傳來，似乎，不只是在夢裡。

　　江盛驟然睜開眼，卻見到一對烏黑的眼眸。他極力調動已醒來的腦細胞，想要辨認出面前這副精致的五官，他逐漸意識到，這是崔小小，她正在距自己不足兩拳之遙處凝視著自己，還將一隻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傳來一陣清涼，這似乎是他轉醒的誘因;他注意到崔小小頰部偏下位置的肌肉有些繃緊，他知道這相當於是她在笑。

　　她為什麽笑?

　　忽然，江盛的大腦徹底蘇醒，於是他發出了一聲驚叫。

　　崔小小似乎有被嚇到，略顯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她原本似是半蹲在床邊，此時站起身來，轉過身去，仿佛入神地鑒賞著壁磚。

　　趁這工夫，江盛忙將衣服往身上套，一邊問道:“你怎麽進來的?”

　　“你沒關門，我就進來了。“崔小小的聲調一如既往的陰冷，可聽起來卻似乎有些不自然。

　　“這合適嗎！”江盛低低嘟噥一聲，可不意卻被崔小小聽到。她回頭盯著剛整好下裝上身仍赤裸的江盛細細打量著，面無表情。江盛窘，忙加快手上的動作，同時艱難地擠出四個字:“你禮貌嗎?”

　　或許崔小小還是個禮貌的人，聽到這話，她便立刻轉身向門外走去，只是出門前，她也給江盛留了一句話:“又不是沒見過。”

　　換好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臉，江盛拿起交互裝置，此時酉時四刻，還有一條消息，葉靈陽通知他立刻到協調長辦公室去，時間是六分鍾前。但他似乎是被崔小小叫醒的，而不是交互裝置的提示音，是他睡得太沉了嗎?也許是崔小小也接通知卻不見他的動靜便來找他了吧。但是他真的沒關門嗎?江盛疑惑地想著，出了房間，和等在門外的崔小小一同向協調辦公室走去。

　　路上氣氛有些凝重，江盛感覺似乎應說點什麽，可又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於是便權當崔小小不存在，自己猜測著葉靈陽找他會有何事。可他沒想到的是崔小小竟在半途開了口。

　　“抱起來感覺怎麽樣?”她如是問道。

　　聽到她的聲音，讓江盛先是一楞，隨之便是一驚，最近他似乎也就抱過一個人。他猛然看向崔小小，卻發現崔小小也正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江盛難掩語氣中的驚詫。

　　崔小小又看向前路，“我猜的”，她淡淡答道。

　　你敢再離譜點嗎?江盛暗自腹誹。但所幸，崔小小並無將話題繼續的打算。

　　江盛深呼吸，卻聞到一陣香氣。一路上，這氣味江盛時有嗅及，但總是若隱若現，不大真切。可剛才那一瞬，他弄清楚了，那是洗衣皂的氣味。他忙將鼻子湊向衣領，果然。

　　但他立刻意識到了不對，他並不記得自己睡覺前洗過衣服。他又想起當時他應是將衣服胡亂扔了滿地，

可剛才要穿時，卻是整整齊齊地碼在枕邊。不會吧，他在心裡暗道。　　他偷瞟了眼崔小小，發現她似乎正出神地研究她自己的手。江盛注意到她的手有些泛紅，他聯想到了崔小小弄醒他的方式……她是用手洗的?

　　江盛不由腳步一頓。崔小小亦停步，歪了歪頭，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種。江盛忙搖搖頭，又邁開腳步，只是動作有些僵硬。他的大腦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裝滿了他一時無法理解的東西。他不知道他是怎麽走到協調長辦公室外的，事實上，若非崔小小拽住了他，他完全不會意識到他們到了。

　　在崔小小的注視下，江盛用了半分鍾平複心情，才抬手叩響了房門。“進！”葉靈陽的聲音傳來，江盛推開門，與崔小小走了進去。

　　甫一進門，江盛就發現比及上午匯報時，辦公室內又多了三人。其中兩人他認識，趙雲楓和成嵐，他們是甲零一七的直接協調員。他們不應至少有一個人留在夷陵嗎?江盛有些不解。

　　另外一人江盛並不認識，但他一眼看去卻又覺眼熟。他細一打量，發現此人的模樣與身形竟是像極了蕭易。他想起蕭易確是有個兄長也身在臥龍堂，或許這人就是了吧。

　　“龍協長。”江盛看向汴州協調長龍子晴，發現他的臉色較上午時又難看了許多。“發生什麽了?”江盛暗自擔擾。

　　江盛又看向葉靈陽，見他正盯看自己，和上午一樣的沉鬱，但又似有所思

　　他不太看得透葉靈陽的想法，便將視線移回到龍子晴身上，而龍子晴也恰在此刻開了口。

　　“對面的房間還有椅子，你可以搬一把來。”話是對著崔小小說的，此時江盛才注意到房間內只有一起把空椅子。

　　“不了，我站著就好。”崔小小答道。

　　龍子晴看了她一眼便轉向江盛說道:“那麽請坐吧，江組長。我們要告知你一些事情關於甲零一七行動組的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安排。”

　　江盛聞言，便在空椅子上坐下。其間他又瞟了一眼葉靈陽，發現此人正低看頭，一手扶頭倚在桌案，另一隻手在眉間輕揉著，江盛已經很久沒見過葉靈陽這幅模樣了，情況似乎很不妙啊。他先前有些紛亂的心緒隨著房間內的氣氛陡然凝重了起來。

　　“首先，我們要告知你，在一段比較長的時間裡，特別行幼組甲零一七將在汴州集結點駐留，接受汴州協調處調配。截止時間，無法確定。”

　　“什麽?可我們是分部直屬行動組，為什麽要……?”龍子晴話音剛落，崔小小便輕皺眉頭開口，同時看向一旁的趙雲帆與成嵐，可這兩位本就惜字如金的協調員此刻更是一言不發，不知在思考什麽，崔小小便轉而看向江盛，想知道他有什麽看法。

　　江盛在聽到龍子晴所言時也很是驚訝，但隨即，他便鎮靜下來了，他想到了在齊陽病房中時發覺的不尋常，他忽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江盛感到背上似乎滲出了冷汗。

　　他緩緩開口道:“龍協長，我能不能問一下，現在汴州集結點有哪些行動組在執行外勤任務?”

　　“乙一一零三，乙二一九五，乙三六八一，只有這三支標準行動組。”龍子晴低聲說道。

　　“那其他的人……”崔小小輕聲說道，她也明白了過來。

　　作為乙等集結點，汴州理應駐有三到五支特別行動組以及十到十五支標準行動組。既然當前只有三支隊伍外出，那其他人呢?醫療處沒人，休整區沒人，訓練場沒人，除了偶爾幾名工作人員，他們沒有遇見哪怕一個戰鬥員。人都去哪了?

　　“參與本次行動的除你們外，還在分別來自滁州與幽州的兩支特別行動組，和汴州的三支特別行動組與八支標準行動組。”葉靈陽的聲音響起，向他們解釋道。

　　“那他們………“江盛感覺自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除了甲一九三行動組一名成員下落不明，其他人員遺體均已確認。”坐在龍子晴旁邊的男子開口說道，“順帶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蕭簡，蕭易的哥哥。久仰大名，江隊長。”

　　果然是，江盛暗想。“你好。”他簡單地招呼了聲，顯然對方認識自己，那就沒什麽贅敘的必要了。只不過他為什麽會在這裡?他是什麽身份?

　　葉靈陽似乎看出了江盛的疑惑，開口解釋造:“蕭簡是飛龍組成員，代號‘驍影’，今天早晨便是他接應的你們，同時他也會負責本次行動後續事務的處理。”

　　葉員陽的話中有兩點引起了江盛注意。首先，便是蕭簡飛龍的身份。飛龍組是臥龍堂極為核心的組織，就連飛龍組成員也不一定清楚究竟有多少飛龍。他們中每個人都是真正的精英，皆能獨力或幾人合力完成極為困難或特殊的任務。有人說飛龍組是臥龍堂的暗箭，江盛認為這評價很合理，他聽說過不少事，關於飛龍組如何輕易處理一些看似無法完成的事情。那麽“驍影”的實力又大致如何呢?或許蕭易會知道吧。

　　江盛關注的第二點在於葉靈陽所說的後續事務。

　　“這事還沒完嗎?”他輕聲問道。

　　“可能完了，可能沒完。那三支行動組正在執行的任務便是確認這事倒底完了沒有”葉靈陽回答道。

　　“這是什麽意思?不能確定那個偽靈是否被擊潰嗎?”崔小小提出了疑問。

　　“不，蕭簡已經把偽靈擊潰了，這點可以肯定。只不過，根據現有的情況，我們懷疑這可能是一次創靈事件。”葉靈陽說道。

　　創靈，聽到這個詞，江盛皺起了眉頭。

　　偽靈的產生方式為何，這個問題曾困擾人類數千年，直到先人提出“化靈”這一概念:山海承化，天地毓靈，陰陽成魄，萬類入生。天地間無靈之萬物，均有承陰陽之眷而獲靈的可能。

　　而在化靈的原理時晰後，便開始有了關於人為創造偽靈的研究。人為創造偽靈，便被稱為創靈。當研究者創造出第一個偽靈後，他們便宣布將創靈視為禁忌。因為他們發現被創造的偽靈可以通過某些方式被操縱，若是有人借此圖謀不軌，那將會是一場災難。但關於創靈的研究依舊有人繼續，創靈件也偶有發生，好在有臥龍堂的存在，才一直沒有讓此類事件發展為無法挽回的浩劫。

　　已有多年不曾聽聞創靈事件了，如今終是又發生了嗎?江盛心下擔擾。

　　“除了先前所述的原因外，讓你們駐留汴州也有這方面的考量，如果創靈事件屬實，作為協調區最精銳的行動組，你們將會直接參與到後續行動之中。”葉靈陽補充道。

　　“只有我們和這位飛龍嗎?”崔小小問道。

　　“來自魯丘的甲一四六，夷陵的甲零九九，乙零一三四，乙零七三九也將進駐汴州，預計兩天內均能抵達。”葉靈陽說道。

　　“那麽，目前有什麽需要甲零一七做的嗎?”江盛問。

　　“這要看那三支行動組的任務結果了。”葉靈陽回答道，“你們可能還有一段時間休整。”

　　江盛聞言點了點頭。

　　“其他的就沒有什麽了，回去後做好組內的工作，說明當前的狀況，確保所有人都能理解當前局面的複雜性;”葉靈陽向江盛說道，之後又轉向趙成二人，“你們二位也要盡快熟悉這裡的情況，做好協調工作。”“明白。”趙雲帆與成嵐點點頭。

　　“那這次會儀就可以結束了。”葉靈陽起身，其他人也都站了起來。

　　“祝我們合作愉快，江組長。”龍子晴向江盛伸出手。

　　“合作愉快，龍協長。”江盛握住了他的手。

　　“我和成嵐直接去協調中心了，有事聯系。”趙雲帆向江盛說道。

　　“那我也去忙我的事了。”蕭簡說道。

　　葉靈陽點了點頭:“解散吧。”

　　眾人魚貫而出。而當江盛亦步出辦公室時，葉靈陽卻突然叫住了他。

　　葉靈陽走出辦公室，見江盛與崔小小都留在外面，便對崔小小說:“你先回去吧，我和他說幾句話，敘敘舊。”

　　崔小小看看葉靈陽，又看看江盛，這才慢步走開，至轉角時，還似不放心地又瞟了二人一眼，這才消失在江盛與葉靈陽的視野中。

　　“真是個有意思的姑娘。”葉靈陽說道。

　　“哦?葉總長怎麽看出來的?”江盛不冷不熱地回應，他其實並不很想和葉靈陽“敘舊”。

　　葉靈陽拿出自己的交互裝置，操作了幾下，遞給了江盛。

　　江盛接來一看，見是一段消息記錄，顯示時間是申時三刻許。他看了看消息內容:

　　“葉靈陽:來協調長辦公室，有事通知。

　　江盛:等我睡醒。

　　葉靈陽:?

　　江盛:夢遊。

　　葉靈陽:那我一個時辰後再叫你，到時候必須給我醒。”

　　這顯然不是江盛的回應，申時三刻他還在夢裡;他醒後也並未見到這段消息，大抵是被刪了吧。誰做的呢?答案顯而易見。江盛低頭盯著屏幕，不知應說些什麽。

　　“崔小小是個好姑娘。”葉靈陽見江盛不說話，便開口，“有些事既然已經過去那麽久了，那就讓它過去吧，或許現在是時候放下了。”

　　“你放下了嗎?”江盛冷不丁開口。葉靈陽聞言一楞，隨即便有一抹苦笑爬上了他的嘴角:“怎麽可能。”

　　“那你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別累死了。”江盛冷冷說道，將交互裝置又扔回葉靈陽手中，頭也不回地走了。

　　快步轉過轉角，江盛卻見崔小小正倚牆閉目，似是在休息。他不禁一楞，脫口而出:“你怎麽在這?”

　　崔小小聽到江盛的腳步聲靠近時便睜開了眼，但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江盛一開口，便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十分愚蠢的問題，他與崔小小的目光交會一瞬便移開了視線。“走吧。”他輕聲說。於是他們並肩向前走去。

　　只是一瞬間目光的交合，便讓江盛看懂了太多。崔小小的臉上一般沒有表情，但這不代表她是個冷漠的人，她的所有心情都呈現在了她那一雙靈動的眼眸中。那是一雙真正會說話的眼睛，熟悉她的人能從其中看到她的內心。就如剛剛，江盛從她眼中看到了緊張，擔憂，關切……以及一些江盛不敢正視的情愫。

　　“他找你說什麽了?”崔小小問道。

　　“沒說什麽，敘舊。”江盛簡單地搪塞道。

　　“哦。”見江盛不願說，小小便不再追問。

　　江盛在心中猶豫了一下，說道:“謝謝。”

　　“什麽?”崔小小看向江盛。

　　“謝謝你幫我洗衣服。”江盛補充道。

　　“哦，沒事。”崔小小的語氣很是輕快，衝淡了些語調上的清冷。

　　此後，又是沉默。

　　江盛不傻，崔小小對他的感情，他能感受得到，只是先前崔小小並不把她的感情明顯地表露出來，他也能裝作不曾察覺。可是今日，他不知道崔小小為何突然做出這麽多明顯的舉動，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崔小小裡好姑娘，江盛心裡自然清楚。但是，有些事他忘不了，有的人他放不下。又能如何呢?唯有默然了。

　　江盛在心中歎了口氣。

　　另一邊，目送江盛離去後，葉靈陽猶自佇立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神情很是消沉。

　　“總長。”忽而龍子晴的聲音由身後傳來。

　　“如果創靈確有其事的話，那這次麻煩會不會太大了?”龍子晴滿懷焦慮地問道。他出任一個乙等集結點的協調長還不到半年，便經歷了這樣的意外，不禁有些慌亂。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一切都要看後續發展;不過，有江盛在，我相信問題能被解決的。”葉靈陽說道。

　　龍子晴苦笑:“總長似乎很信任江隊長啊。”他腦中浮現方才偶見的江盛對葉靈陽不耐煩的樣子以及之前聽到的關於兩人關系不和的傳聞， 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葉靈陽沒有在意龍子晴的苦笑，點頭說道:“在不能征調其他飛龍的情況下，江盛是最好的選擇，我確信。”

　　但願吧，龍子晴心想。他還想說什麽，但卻看見一旁協調室的房門開啟，汴州協調處副協調長拿著個交互裝置跑了過來。

　　“葉總，龍協，乙三六八一找到歐陽清了，這是他們傳來的信息！”一邊說著，他將交互裝置遞向二人。

　　見葉靈陽接下了交互裝置，龍子晴便問道:“歐陽清沒有危險吧?”

　　葉靈陽沒有回答，龍子晴向他看去，發現葉靈陽緊盯著交互裝置，面色驟然鐵青。他忙湊過去想知道發生了什麽，而葉靈陽就在此刻下達了命令:“通知乙三六八一保護歐陽清和現場，原地構築防禦待援;另外兩支行動組立刻與乙三六八一會合，協助固守，等候甲零一七前往接應！”一邊說著，他又翻出了自己的交互裝置，直接向江盛撥出了一個遠距聯絡。甫一接通，他便焦急地開口:“你走到哪了?回來，立刻！”言畢，他便要掛斷聯絡，但突然又想到還差了句話，便又補充道:“通知你的組員立刻集合！”說完，葉靈陽掛斷了聯絡

　　龍子晴總算看清了屏幕中的內容，那是一張圖片，圖中以黃沙為背景，橫著兩具屍體，屍體身披白色的鬥篷，其上還繪有腥紅色的圖案。其中一人鬥篷一角被風掀起，露出了腰間一枚玄色的令牌，令牌上，似乎還縈繞著淡藍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