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巳時七十分許，臥龍堂東部協調區汴州集結點內，醫療處的走廊空蕩蕩的，腳步聲便在牆壁間回響，顯得更加清亮，也顯得空間有些狹小。

　　江盛一個人走著，難掩疲憊的神色。甲零一七行動組抵達集結點後，他先將昏迷的齊陽送入醫療處，安頓好其他成員，回到自己分配到的寢室，剛卸下佩到，還未來得及換身行頭，便同副組長崔小小一並被叫到汴州協調長的辦公室談話。而不出他所料，東部協調總長，他的頂頭上司葉靈陽也在場。江盛和崔小小隻得強打起精神匯報具體情況，將近一個時辰後他們才獲準去休息，但同時被告知他們隨時可能再次被派遣。

　　離開協調長由公室後江盛便打發崔小小去休息了。而他自己通過交互裝置發現有兩間應住人的寢室無人進駐，他不由得苦笑，只能將自己休息的時間再度延後，先去做另外兩人的工作了。

　　走到一間病房外，江盛停下了腳步，抬眼確認了一下病房號後，他從觀察窗向內望去，他看到病床上的齊陽，以及坐在床邊，以乎仍在抽噎的凌羽。凌羽牽著齊陽的手，低著頭，並未注意到觀密窗外的江盛。江盛不知為何突然想到病房的隔音效果似是不錯，無論對內還是對外，他聽不到房內的聲音，凌羽也並未注意到他的腳步聲。不過也可能是凌羽的聲音太小，並且她太專注了。

　　江盛歎了口氣，盡可能斂了疲倦，按響了門鈴，屋內凌羽似是被驚到，身體一抖、抬眼看向門外。看到來人是江盛後，她忙抹了抹臉上的淚痕，起身快步打開房門，將江盛讓進了房間。

　　江盛走到齊陽床邊，看著他昏迷的模樣，斟酌著自己的語氣。待凌羽關好房門後，開口道:“不是說好了先去休息嗎?”說話他並未看向凌羽，他知道凌羽是個要強的姑娘，並不會希望別人看到她此刻脆弱狼狽的樣子。

　　“對不起，江隊，可是我實在不放心他……”凌羽的聲音仍是有些顫抖。江盛想說郎中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沒有大礙，不用太擔心。可話到嘴邊，卻趕緊刹住了車。畢竟是最在意的那個人，豈是別人一句話就能放下心來的?於是他又努力讓語氣更柔和了一些。

　　“再放心不下，也要先恢復了精神，才能更好地照顧他啊。這裡畢竟還有郎中和護工們在。”

　　“這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有些後怕。我好擔心，要是他真的怎麽樣了，那我……”說著說著，凌羽剛收住的淚水又斷線珍珠般落了下來。

　　江盛在心底輕歎，抬頭看向對面的窗子，窗外仍是在集結點宏大的建築之內，甚至還是地下，但卻被打造成了一座美輪美奐的花園，其中綠樹芳草，妍花落英，奇石假山，飛閣激湍應有盡有。也許是為了促進傷者心理上的康復吧，江盛心想。等有時間了，一這要去裡面看看，他暗自想。突然，他感覺有哪裡不太正常，但細想時，卻又說不出問題在哪，重又將四下打量一遍，也沒發現什麽不妥。於是，他遲疑地收回了目光。

　　江盛又瞟了眼凌羽，見她正將臉埋在雙手中，偶爾聳動一下，似是極力要使自己平靜下來。突如其來，江盛感到有些愧疾，於是他輕聲說:“對不起。”

　　凌明一楞，抬起頭來，瞪大兩個通紅的眼圈茫然地看向江盛，似乎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江盛又接著說:“當時我隻想著承受攻擊保護隊友的任務要交給鐵衛來做，可事後想想，為什麽我不能自己去，或者至少是協助他們一起承擔呢?我明知道他們已經承受過衝擊，

明知道他們很可能承受不住那種程度的衝擊，可還是做出了那樣的安排，我真的……唉！”　　江盛痛苦地閉上了眼。凌羽後怕，他同樣也在怕。作為接應者，他最先發現齊陽的不省人事，那一瞬間，他感到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了，盡管他當時便判斷出齊陽的生命體征仍在，集結點的郎中也確認了齊陽生命無虞，但江盛仍舊心悸。因為這件事讓他聯想到了一段回憶:一次錯誤的指揮，一個不起眼的失誤，讓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他一直悲痛、追悔到現在，整整八年。八年裡，江盛啜淚飲痛，費盡心力才勉強讓那夢魘消失於他的夢境。可現今，齊陽的昏迷就如一柄魯鈍的刀，將他埋藏心底的仿痕再度劃破，他如何不痛苦?

　　“江隊，你千萬別這樣說，這已經是那種情況下能達成的最好結果了;況且，要不是江隊你及對把他救出來，他還在不在都不好說……我真的，非常感謝江隊，齊陽肯定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江隊你千萬不要自責，不然他肯定會過意不去的，說不定，還會怪我沒有好好勸你……”凌羽飛快地說著，一邊窺探著江盛的神色，直到見他嘴角擠出了一絲笑意，才略放下心來，停住了話匣子。

　　江盛扯出個苦笑，重又睜眼看向凌羽，有些無奈地說道:“怎麽搞的，明明是我來安慰你，卻反由你來安慰我了?

　　聞言，凌羽愁鎖的眉頭稍是舒展了些，蒼白的臉上也浮過一絲笑意，略有了些血色:“要是真的能幫到江隊，那就太好了。”

　　江盛輕笑，點了點頭，見她心情有所好轉，便說道:“辛苦你了，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呃，我還是……”凌明轉頭看向病床上的齊陽，仍有些遲疑。

　　“不然齊陽肯定會過意不去的，還會怪我沒有好好勸你，說不定，還要心痛你沒有照顧好你自己呢。”江盛對於自己這套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到很滿意。

　　“那好吧，我等休息好再來看他，凌羽。”終是下定了決心。

　　江盛待凌羽又仔細地掖好齊陽的被角，確認一切無誤後，便與她一同離開了病房，走出醫療處，到達了集結點的中央大廳。正對著醫療處的便是休整區的入口，江盛在此停下了腳步。

　　“我還有些事要外理，你先回去吧。“他說道。

　　凌羽點點頭，對江盛說道:“江隊你也要注意休息啊，最近你操心的事太多了，千萬別累壞了。”俟江盛給出肯定答覆後，便移步向休整區走去。

　　江盛直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才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我何嘗不想趕快睡上一覺?事是真多啊！”自語畢，他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另一個人在哪兒，他大致能猜到。

　　七拐八拐，江盛到了汴州集結點的訓練場。令他有些驚訝的是想象中熱火朝天的訓練場面並未出現，場地中空曠無人，除了由深外周期傳來的金石相鳴聲，此處甚是寂寥。江盛看了眼時間，不由又是苦笑:畢竟已是午時，沒人似乎地算正常，他收回心思，朝著深處的聲源走去。

　　隨著距離不斷靠近，金石碰撞的聲音愈發明晰，不時也會有來自女性的低喝聲傳入耳膜。江盛不由加快了腳步。

　　轉過最後一個拐角，那間訓練室進入了江盛的視線，透過強化琉璃壁，他能看到一名少女。少女的對面是一架沉重的弩機，每隔一段時間便射出一支特製的重矢。少女在身前築起了一道岩質的牆壁，將襲來的飛矢一一攔下。但牆壁上已爬滿裂紋，眼見支持不了多久了。

　　江盛忙向訓練室跑去。衝入場地，適逢一支重矢激射而出。他接連揮出三道風刀，一道擊在箭矢上，令其偏離了原有的軌跡;一道揮向了重弩的開關，令其停止運作;第三道揮向少女勉力維持但行將崩潰的牆壁，令其土崩瓦解，散落於地，要出了少女的身形。

　　“顧紫殊，你不要命了?！”與少女四目相對，看著她空洞無神、嚴重充血的雙眼，江盛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江盛的到來似是抽去了她最後一絲力氣，顧紫殊無力地癱坐在地上。見狀，江盛忙跑到顧紫殊身旁蹲下，令她能倚在自己身上，不至於整個跌倒。

　　“江隊，我不是又拖大家後腿了?對不起……”細微的聲音傳來，與之相伴的，兩串淚珠從顧紫殊緊閉的雙眼內流出。

　　江盛見此頓覺頭大，那邊剛哄好一個，這邊又哭一個。能怎麽辦呢?畢竟是自己的組員，也只能耐著性子慢慢哄了。

　　他輕拍著顧紫殊的肩頭，開口道:“別這樣說，紫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顧紫殊陡然睜開雙目，盈盈淚眼望著江盛道:“江隊你總是安慰我，但是我心裡清楚，我一直是組裡最沒用的那個，每次訓練大家都讓著我，每次出任務大家都幫著我;可我真的不想這樣。我希望自己也能獨當一面，我多想能幫到大家，哪怕我再多強大一點，可能大哥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我一直想要變強一些，可是好像無論怎麽努力都毫無進步。江隊，我為什麽這麽沒用啊……”顧紫殊越說越激動，漸至泣不成聲。

　　一時間，江盛不知道要怎麽安慰顧紫殊。他看著倚在他肩頭大哭的小姑娘，不禁思緒萬千。記得兩年前，因為小姑娘在預備行動組的表現太過搶眼，她以破記錄的十五歲加入了特別行動組甲零一七;可在特別行動組其他人的比較下，她的光芒又顯得有些黯淡。在外，顧紫殊永遠是個樂觀開朗的小丫頭，和組內的每個人都能笑成一團;可在內，顧紫殊心底的自卑無時無刻不在積累。她與其他人的差距，她十分清楚，於是她拚了命的練習，每次都直至榨乾自己的全部力氣，她也在進步，可她前進的距離比及其他人超過她的距離，可能太微小了;更何況，其他人也在前進著。

　　江盛看過她努力至深夜，過了醜時仍舊不停止;也見到過她對自己失望時，一個人在訓練室偷偷哭泣。一點一點的壓抑終是造就了顧紫殊此刻的崩潰。江盛覺得，或許讓她發泄一下也挺好，人都需要偶爾放縱一下自己的情感，把靈魂放空後，才會去尋找或接受一種新的生活。

　　於是江盛任由顧紫殊哭著，任由她的眼淚弄濕了自己的衣襟，直到她哭累了，哭到嗓音都沙啞了，只能小聲抽泣時，他才緩緩開口。

　　“紫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你的努力，我們每個人都看在眼裡;你的進步，也給了我們每個人很大的壓力;我們期待著你變強，也見證著你變強:你需要更強，也一定會更強。但，絕不裡通過這種指摧殘自己的方式。 實力的是衡量人的一個標難，但絕不是唯一標準。你要知道，我們願意照顧你，決不是因為什麽你太弱小，而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很喜歡你。我們喜歡出的樂觀開朗，喜歡你給我們帶來的歡笑，喜歡你感染我們以信心樂觀與堅持列不懈。我們每個人都會願意幫你成長，陪你進步;我們也都可以成為你的依靠。所以，當你被別人幫助，當你被保護在後時，不需要內疚或是自卑，而不如想想，將來你也可以這般強大，也可以把別人保護在你身後。你說呢?”

　　沒有回應。

　　“紫殊?”江盛忙低頭看去，卻不知從何時，顧紫殊已停止了哭泣，她睡著了。

　　江盛有些無奈，沒想到自己一肺腹之言卻是盡付給空氣了。不過也好，至少可以讓她好好休息一下了。至於其他的事，時間還長，可以慢慢再講。

　　江盛輕輕抱起顧紫殊，向著休整區走去。小姑娘力氣不小，個頭、分量卻不大，不長不短的路，並為讓江盛感到太費力，但也可能是過度的疲憊讓他的大腦麻木了，他說不清。但至少把她送回寢室後，終於可以休息了。

　　回寢室途中路過崔小小的房間，江盛恍看見她的門未關好。又一個不讓人省心的，他心想著，探回頭去，卻發現那門關得好好的。也許是累出錯覺了?江盛心裡嘀咕著，但也並未多想，他實在是太累了。

　　進了房間，江盛將衣服胡亂一脫，草草衝了一澡，便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希望做個好夢。這是他上床後的第一個想法，也是睡著前最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