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站裡的人來來往往,像一條江,每一滴水都隨著水流奔赴遠方。外出,回家,或是一場旅行,但總有那麽幾個人,他們沒有目的性的在車站裡閑逛,像獵犬或是江水裡最霸道的惡魚一樣巡視著,伺機而動。
他們曾短暫接觸過馬青山。
“兄弟,去哪兒啊?”和善的面龐,禮貌地遞出一支煙。
馬青山伸出自己肮髒的手指接過,哆哆嗦嗦地叼在唇邊。哢嚓,打火機冒出光,馬青山條件反射後退一下,護住自己的下巴。
“喲,還挺聰明——”對方把打火機收了回去,離開。
馬青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他們在“考驗”。很顯然,馬青山沒有通過他們的考驗。
到了第二天,馬青山故意又到野摩附近晃悠。一個男人騎著車趕了回來,嘴裡罵罵咧咧。“媽的,說好了二十,到了隻給十五,老癟犢子。”
幾個人笑著安慰,嘴裡不斷蹦出俚語髒話。
馬青山手裡拿著一個空塑料碗走了過來,他正伸出舌頭舔舐著碗底,不放過任何一粒米。
“傻子,傻子——叫你呢,過來。”他們朝馬青山招招手,馬青山走了過來。
“看見那個炒面攤沒有?想吃不?”
馬青山點頭。
“你摸一下這個,我給你買一碗。”他一指剛剛熄火的摩托車,排氣筒正被烤的發亮,“摸十秒鍾,給你一碗炒飯。”
馬青山蹲了下來,嘴裡含糊不清:“炒……炒飯……”
然後他把手伸了過去。
十秒鍾後,他盯著滿手的大泡,用沒有知覺的手抓著炒飯往嘴裡送。
當天晚上,馬青山正蜷縮在長凳上睡覺,一輛麵包車停到了他的面前,把他連哄帶騙地拽了進去,馬青山不忘發出吱吱呀呀的抗拒聲。
去的時候是蒙著眼的。車很擁擠,除了司機以外還有兩個成年男人,通過聲音判斷其中一個就是白天問過話的人。
“媽的,上次那個傻子力氣真大,老子差點沒按住。”
車碾過一片崎嶇的道路,轟隆轟隆,油門拉滿了。
“所以這次才要兩個人一塊兒去,運氣真好,這個傻子這麽大個兒,溫順得像頭牛。”
一隻手戳了戳了馬青山的胸膛,根根分明的肋骨觸感明顯。
車停了,停在一片臨時搭建的板房前。馬青山的眼罩解開了,身後的手用力一推,把他推了進去。
房內一片黑暗,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十幾個骨瘦嶙峋的男人倚靠在角落,亂蓬蓬的頭髮下藏著一雙怯懦的眼。屋內一片惡臭,遠遠地就聞到糞便的味道。
馬青山明白了,這是一群被圈養在這裡的人,吃喝拉撒全在一個地方完成。
馬青山來不及細看,就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這麽大的個子,力氣足著呢!怎麽也得這個數——”馬青山聽清了,這是騙他來的那個人。
“你上次帶來的那個人三天兩頭的生病,現在就跟死貓一樣。”這是另一個沒有聽過的聲音,音調很低,還帶著絲絲的沙啞。
“那不成啊鄺哥,讓他給你看看。”
馬青山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的頭髮就被人一把薅了起來,連拉帶拽的到了人前。
“你看看這個肉皮子,緊著呢,一看就沒過四十。”一雙大手在馬青山的臉上拍來拍去,他不敢反抗,只是低著頭呵呵傻笑。那個名叫鄺哥的人眼如尖刀,上上下下地打量馬青山。
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話—— “跑幾圈。”
馬青山假裝聽不懂,然後小腿上狠狠地挨了一腳。
“跑!”
馬青山立刻原地跑了起來。屋內密不透風,稍稍一動就有熱氣襲來,整個板房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跟著爺爺奶奶去集市裡買豬。也是這樣,豬販子拚命地張羅著自己的好貨,每當有人過來時就用竹竿子狠狠地打豬屁股,讓豬發出嗷嗷的慘叫。
這一通跑讓鄺哥滿意了,他掏出五百塊遞給那人,那人心滿意足的離開。
馬青山明白了,自己被賣了個好價錢。
當晚馬青山就挨了一頓打,那個叫鄺哥的解開了皮帶,劈頭蓋臉地朝馬青山打去。他不敢反抗,隻敢護住眼睛和要害部位。他明白,這大約是某種“立威”,每一個剛到這裡的人都要經歷的過程。
第二天早上五點,一大鍋開水泡饃送了進來。
饃是灰白色的,偶爾還夾雜著青霉。但對於他們來說,顯然沒有挑選的資格,每個人都狼吞虎咽,有幾個人還被噎住,發出豬叫一般的哼哼聲。
吃過早飯,鄺哥趕著他們下井了。
沒有任何的防護措施,十幾個人光著膀子下到深處。
礦井內又濕又潮,所有人都機械地維持著一個挖掘的動作。馬青山沒幾分鍾就受不了了,他有點後悔接下這個工作。 他是一個拿筆杆子的記者,現在做的事離記者十萬八千裡,他很不擅長。
直到晚上七點的時候,馬青山終於明白這些人為什麽會拚命地往嘴裡塞東西。因為一天就這一頓飯,還得在礦井裡乾上十二三個小時,不多吃點怎麽受得了。
晚上十點,鄺哥終於舍得讓大家上來了,所有人都饑腸轆轆,又是一盆泡著白水的饃。
就這樣持續了一周,馬青山基本摸清了這裡的大致信息。這些人全是智障,是中間人在街道、火車站附近“撿”來的。他們的工作就是深入十幾米深的礦井,不知疲倦地揮舞鏟子開礦,這份工作很機械,要是正常人來多半乾不了多久就得跑。
這一片的礦井有十來個,用智障奴工不是什麽大秘密。若是雇傭普通人,不光要支付工資,人死了以後還得賠錢。智障奴工就沒有這些煩惱了。他們就是一次性的耗材,往死裡用,壞了就隨便往礦渣裡一丟,沒有人會知道他是誰。
惡劣的生存環境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無邊無際的毆打和折磨。
那個叫鄺哥的是這裡的監管頭子,他手底下管了四五個監工,每一個都心狠手辣。不管這些智障奴工是否犯錯,是否偷懶,毆打已經成為了日常的消遣娛樂。抓起什麽就是什麽,馬青山親眼看見有一次一個監工順手抓起了一個鋼管,狠狠地打在一個奴工的下三路上。奴工疼得發出咯咯咯的慘叫,鮮血順著褲襠淌了下來,監工卻點起一根煙,露出一種發泄過後的舒爽。
馬青山知道,自己再不跑,下一個受罪的就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