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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時空謀殺》第16章 江北往事
  2001年,那個時候的江北市還沒有發展出支柱性的第三產業,整個城市靠煤炭發展,人們靠煤炭吃飯,兒童坐在煤山上玩耍,婦女在煤渣裡生產。

  整個城市都被這黑色的金子盤活了。

  煤炭,煤炭,煤炭,這裡的人連血液裡都流淌著黑色的煤渣。

  本地人靠著住宿、賣煤生存,外地人靠著挖煤、運煤生存。江北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怪獸,源源不斷地吸收外來人口。那個時候亂開亂挖的私企小礦很多,沒有資質,更沒有安全措施。但那個時候人命賤啊,尤其是脫離了土地的農民,十塊錢就能買下他一天的勞力。

  為了吃飯,這些人用生命去填充礦井,讓無數人鼓起了腰包。

  但是,漸漸地,有的煤老板連雇傭的錢都不想出了。他們去車站、天橋底下尋找流浪漢,或者從人販子手裡買下青壯年勞力。每個人的手上、腳上戴上鐐銬,用鞭子一抽,吆喝著下井了。

  當時江北市隱隱有傳言,說有的黑礦場拐賣殘障人口,但這些人極其敏銳,警方根本拿不到有力的線索。那個時候,35歲的調查記者馬青山也一直在跟這個新聞的觸角,但找不到靠譜的信息源,直到39歲的警察高恆找上門來。

  “黑礦工案”是警方跟了很久的案子,但這些違法私采的礦井背後有一個手眼通天的人物,靠高恆這樣的小警察,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警察曾經找過一些線人,但這些線人在得知是“那個人”的案子以後,紛紛告饒,隻說自己還想多活幾年,根本不敢牽涉。

  想要徹底扳倒他,需要一種鋪天蓋地,無法銷毀的力量。

  那是一個新聞跟輿論還是利刃的年代。

  那一天,高恆和馬青山談了很久。從白天談到了黑夜,談到月掛枝頭,兩瓶白酒都喝光了,但是豬頭肉和雞爪卻一個沒動。兩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身上滋生了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之感。

  高恆拍了拍馬青山的肩膀:“老弟,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證你的安全。”

  得了這句承諾,悲壯氣氛一掃而光,馬青山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隻說了一個字:“做!”

  第二天,馬青山就不再刷牙洗臉了。

  一個在外流浪的殘障人士,是不會乾淨的。

  亂蓬蓬的頭髮,厚厚的牙垢、膽小的眼神以及躲避、懼怕的肢體語言是必備的。前幾樣都好說,馬青山雖然是記者,但大學時也是話劇社的愛好者,不同階級、身份的人他一演一個準。

  除了最後一樣——消瘦的體型。

  馬青山是一個一米八的漢子,在短短半個月裡,他迅速地把自己從一百六十斤變成了一百三十斤,脊背嶙峋,兩塊肩胛骨幾乎要飛到天上去。

  兩周沒洗的頭髮膩在了一起,脖間耳後也攢起了黑泥。再換上一套髒兮兮根本看不出顏色的衣服,他已經與流浪漢別無二致。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來到了江北市汽車站。灰塵飛蕩,濃重的尾氣嗆得人眉頭一皺,路邊站著一排摩的,中年男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抽煙聊天。再往前一點,是推著車的小販。油炸的烘烤的亦或是大鐵盆裡攪拌的涼皮涼面,小販們大聲招呼來往的旅客。

  人間煙火氣,不一定暖人心。

  這樣擁擠複雜的地方,無論是出現什麽人都不會奇怪。

  馬青山在人群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就是一條活著的餌,期待能釣上肥碩的魚。

  先邁左腳,

然後甩左臂,接著就是右腳,右臂。同手同腳,這樣人看起來木訥一些。接著是走路,脖子一定要使勁地伸出去,把自己當成一頭長頸鹿,笨重又緩慢。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眼睛機靈的人不會是傻子。作為一個幹了十幾年記者的人,馬青山最得意的就是自己有一雙火眼金睛,總能從不起眼的小事中捕捉到重要信息。為了不讓人起疑,他把眼睛藏在了厚厚的劉海後面,看人的時候眼珠要向上輪一下,再一下,然後咧嘴嘿嘿嘿的笑。一雙手在泥裡刨了一次又一次,指縫裡都是黑黑的泥。

  一個成熟的流浪漢就這樣出來了。

  馬青山在車站裡遊蕩了三天。白天在出站口晃蕩,他拖著同手同腳的身體穿梭在摩的司機、炒面小販身旁。都是社會的底層人,但也分了三六九等。一個摩的司機遞給他一根煙,叼在嘴裡,點火。但是打火機卻轉了個方向,燒到了他的下巴上。他嗷的一聲丟掉煙,下巴上起了一個大泡。幾個男人哈哈哈哈的笑了起來,他也跟著笑了起來,還是那副不諳世事的傻笑。只是下次晃悠的時候就不再走那邊了。

  晚上他睡在長凳上。等一切喧囂散盡後他才發現車站裡的流浪漢不止他一個,被這個世界遺忘的人,或是遺忘了世界的人總是那麽多。他們白天四處晃悠,晚上隨地而席。只是這些流浪漢的數量一天天的再減少,前天還是十個,到了第二天就只剩下八個了。那兩個看起來最憨傻的消失了,即便如日日與這群流浪漢處在一起的馬青山,都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間被消失的。

  馬青山知道,有人一直關注著這裡。

  既然扮作流浪漢,那自然是不能回家吃飯的。馬青山的餐食主要來源於旅客吃剩的盒飯或是好心人的贈予。當然,更多的時候是饑一頓飽一頓。他必須要像一個真正的流浪者那樣同野狗做鬥爭,死死地盯著來往旅客手裡的飯盒。

  有一次,一位旅客正邊走邊吃涼皮,最後還剩一點碗底,順手丟在路邊。馬青山像豹子一樣瞬間衝了過去,一把端起,大快朵頤地吞了下去。這段時間的訓練讓他幾乎不會有猶疑的時間,他把這種智力障礙的求生意識化作了身體的本能,你想成為一種人,先要相信你是這種人。

  馬青山已經是一個十成十的流浪漢了,距離被選中,還差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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