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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平志之衝破黑夜》第14章 夜訪許莊
  黑暗的世界只有你一個人,空氣中回蕩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忽有忽無,像是輕聲細語的呢喃,感覺是在離你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哭泣,不仔細聽,根本就察覺不到,突然間聲音又變得很大,好像一群野獸在遠遠處咆哮,一堆暴怒的人群在嘶吼,層層疊疊,由遠及近,呼嘯而來,總之在什麽都看不見的黑暗裡,這種聲音飄蕩在你周圍,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你的神經,孤獨無助,可怕絕望,那種不寒而栗的感覺遍布全身每一個毛孔,比跌落無盡的深淵還要可怕。而悠忽之間出現的一點光亮,無疑於是這黑暗中的唯一希望,會讓你不由自主的想靠近它,然而不管你怎麽拚命的追逐,光亮始終就在前方咫尺之遙的距離,看得見卻永遠也碰不到,而你就在這永無止境的追逐奔跑中,直至力竭而亡。

  “啊!...”三公子在喊叫中驚醒坐起,仰頭大口喘著氣,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恐怖的惡夢,抬頭看見搖晃的車頂篷上破了一個小洞,一束光亮直射而下照在臉上,習慣性的抬手抹額頭時,才感覺全身虛脫使不出一絲力氣,再看自己,全身仿佛出汗般滲出一層褐紅色黏糊糊的東西。緩過神後,三公子捫心自問,明明是害怕光亮,才讓下人把馬車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然而夢中卻在拚命的追趕光明,難道在自己潛意識的深處,是渴望著光明?

  “國師大人,前面便是河口鎮,末將以為,人多口雜,出於安全考慮,今夜不宜進鎮,應該原地布防休整,待到明日聯絡船隻齊備時便能過河”車外有人稟報到。

  “嗯!知道了”三公子回應道,因為趙小三順利繼承趙國國位,所以三公子現在的身份是趙國國師,回想起一年前,自己過的就是這條河,當時是多麽的落魄和不堪,慌不擇路落入水中,期間經歷種種苦痛折磨,然後碰見趙小三,又到了趙國,現在想起這其中的種種滋味,真可謂是九死一生。他莫名的又想起那句話“人之逐利如水之下,四方亡澤,無所從也”,自己這般狀況又何嘗不是,只不過不是為了逐利,而是為了活命,但四方亡擇,無所從倒是真的。

  就在三公子愣神之際,車外又有人稟報道:“國師大人,有人想見你”

  “何人?”三公子不免有些奇怪,此地已然是齊趙交界地帶,哪裡來的人想見我。

  “末將也是剛剛才得知,這河口鎮附近有一大戶,是原趙國首輔許憂許大人,三年前辭官後攜家眷族人到此”車外回話的是趙勇,此次三公子以趙國特使的身份出使齊國,陣勢搞得很大,有豆蔻少女數名,金銀珠寶,各色貢品等,侍女雜役便有近十人,再加上隨從車駕十多輛,而這趙勇被封為護衛統領,攜五百精兵沿路護送。

  “當朝的國相會住這麽個荒涼偏僻的地方”三公子不免有些狐疑。

  那趙統領急忙解釋道:“國師大人或許還不知道,朝中仕宦多以拉幫結派的外戚勢力為主,而這許憂是為數不多的孤寡之臣,此人耿直敢言,頗有幾分清譽,但也因此得罪不少人,去年因彈劾當朝國師而惹惱趙侯,結果被辭官,按理說大家各走各的,他應該不會見你才對,所以我也覺得奇怪。”

  且說來人一身農夫的打扮,長得甚是粗壯彪悍,言稱家父想邀國師大人到莊上一聚,三公子沒太多想便爽快應邀前往,接著便安排隨行的車馬原地扎營搭起帳篷,命人燒來熱湯,好好洗漱一番,換身乾淨衣服,帶上拜禮便準備上路,

盡管趙統領一再要求陪同護衛,可三公子嗤笑,自己還需要保護?再說這營地需要有人坐鎮。  話說三公子帶著四名護衛跟著那農夫很快就脫離官道,走入小道不久,前方地勢往上,漸行越發陡峭,眼前一片光禿禿的樹林,此時寒冬剛過,也就樹尖上發出些許嫩芽,回首再看,滿目望去枯黃原野,在經過一道有人看守的山捱口後,入眼則是狹長平坦一片。三公子駐足良久不由感歎,不遠遊不知天地寬廣,從外看誰也不會想到,在這陡峭山崖背後是一塊四面環山的平原,猶如天神巨人在群山中一腳踏出的一個腳印,當真是上天給予的饋贈,有房物畜舍,炊煙嫋嫋升起,阡陌相連,有農人駕老牛犁地,有婦孺孩童穿走其間,果然是世外安居之所。

  眾人行不久便到村舍正中,有祠堂一座,雖無雕梁畫棟之工,然也稱得上精修細築,堂前有礫石堆砌牌坊,正中是石製大香爐,青煙直上,再看牌坊上掛有木匾對聯,上聯寫“家國天下先”,下聯則是“禮法修身齊”,橫批短短兩字“正道”。

  “正道!好大的口氣”三公子笑道。

  “那國師大人以為,何為正,何為道?”說話間,祠堂內走出一名布衣長衫老者,頭戴孺巾,腳踩布鞋,尤為難得的是,這老者看上去,氣血飽滿,身姿挺直,從頭到腳一塵不染,衣服上甚至看不到一個褶皺。

  “正道?”三公子在某個瞬間掉入了無盡的思考中,看書十幾載,總以為先賢之言便是至理名言,道之所載,心懷天下,胸中無私便是正。然而在經歷了這許許多多的事之後,三公子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三公子,什麽治世之言,哪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在他心中早已一言不存。

  “呵呵!”三公子淡淡笑道:“道在何處我不知,但正與否和家國禮法無關,也絕不是掛在你牌匾上的這個正字”

  “哦!那又在何處?請教”老者甩袖拱手與三公子對禮。

  “我倒要反問先生一句,何為正何為道?”三公子針鋒相對。

  “老夫已為然,循禮法為正,以家國天下為身之大道,夫身居國師之位,自然是以趙國為天下先,為臣者不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老者鏗鏘之言,頗有一番悲壯之氣。

  三公子還禮道:“受教,既受其位,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然自百年前大周崩後,君臣已亂,家國不複,追其源,趙國乃普臣,也是三家滅智氏而來,至此又何來家國禮法,道不存,何來正,唯有誠心而以。”

  “請!”雙方作禮而罷,言至此誰也說服不了誰,陷入一個短暫的沉默,穿過石牌坊,三公子到得祠堂前停下腳步,躬身作禮而罷,隨後抬頭朝裡一望,堂內上首供奉的是天地君親師,至聖先師,其後是許氏宗族牌位,老者見此笑而不語,對此倒也沒說什麽,這祠堂內供有儒家至聖先師,但也供有許氏宗族,於禮而言外人勿進,便獨自一人走入堂中,焚香祭奠,隨後是三拜九叩大禮。不知為何,自進入這片地方以來,三公子心裡沒來由升起一種無來由的煩躁感,“難道!這許憂是隱世高人?”這段時間以來,三公子對天地間流動的靈氣感知越來越敏銳,事實證明,許憂乃一介凡人,身上無一絲的靈氣流動,可自打和這老者見面的第一眼開始,三公子就打心底的生起一種討厭感,才有了剛才的那一幕。

  三公子收起心中種種不快,跟隨老者許憂慢步行於村落中,不久之後便來到一個小院落,房子雖不大,卻是典型的四方印格局,雖說這房子同樣是很粗糙的石木混搭結構,但與整個村落比起來,除去祠堂外,算得上是最大的。也不知是這許憂有意還是無意,幾個農人帶著自家娃來行拜師禮,院落裡一字排開跪著五六個孩童,身後則放著一擔一擔的筐,一邊裝著瓜果蔬菜,另一邊則是栗米一鬥,乾肉一束。院子正中立起至聖先師牌位,炊煙嫋嫋中,許憂老兒帶著這幫小兒又一次行起了三拜九叩大禮。

  “有完沒完,怎麽拜完還拜!”三公子嘴裡碎碎念,當然!他做為觀禮人,在這麽莊重肅穆的場合,也只能是心裡念叨念叨,臉上還要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且說好不容易拜完,那幾個農人也帶著自家娃走後,院裡總算清靜,三公子命跟隨的幾個兵士呈上拜禮,布匹綢緞若乾,美酒兩壇。

  許憂背手踮腳而望,隨後道:“布匹尚可,綢緞於我等農人無用,酒倒是個好東西”

  “此次出使齊國匆忙,無甚準備,還望許公見諒”三公子笑言。

  “我等一介草民,荒野匹夫,得國師大人高看,幸甚幸甚!”許憂還禮。

  兩人打著哈哈進到堂中喝茶,且說連接正堂後方的是一間不大的書房,筆墨紙硯齊備,累累書籍擺滿架,四周掛滿畫作,有山水花鳥;有晨耕夜讀;有漁樵問答,且上面還有題字,三公子默默的看,什麽都沒說,神情很平緩,未做任何的評論,並非是他不善言辭,一來是不敢輕易開口,萬一哪裡說錯,那就變成不懂裝懂,貽笑大方;這第二是性格使然,如無必要,絕不說那違心之言,如若是換做別人,哪怕是敷衍的誇讚兩句也好。三公子生在宮庭,自然見識過很多名士大家的真跡佳作,對書畫多少還是略知一二的,也正因為看過這很多普通人絕難看到的珍藏畫作,此刻再來看許憂的臨摹仿作便覺索然無味,雖說畫得惟妙惟肖,字也頗有幾分大家之風范,足以可見這老兒在書畫一道上還是有深厚功底的,然而在三公子看來!這些字畫就和許憂本人一樣,中規中矩,帶著過分刻意的模仿,神似三分而無內核精髓。這畫一路看下來,三公子裝作很認真的觀賞,實則心裡想著的是早點結束此行;而許憂自始至終臉上都帶著客氣的笑容,默默在旁陪同,或許是三公子表現得太過專注,這讓老人家充滿期待,等待對方品鑒,這就如同小兒考試拿了高分,眼睛放光在等大人誇獎一般。時間過得飛快,三公子耐住性子總算是把書房這些畫逐次看了一辯,這也是表示對主人家的尊重。

  正待轉身回頭之時,眼睛不經意間的一掃而過,書架下方角落裡,一幅半開畫卷映入眼簾,鬼使神差的,三公子彎腰伸手拿出畫卷,慢慢的展開,觀看久久不語,隨後少有的誇讚道:“好!...於白紙之上,用濃墨勾勒出漫天飛舞的蝙蝠,筆鋒粗狂至極;於漆黑蝠影中用筆鋒點出無數腥紅雙眼,今此點睛之筆,畫上之物仿佛活過來一般,帶著一種淒厲般的殺氣,讓人看罷心有膽寒,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題字是許公所書,然這畫卻是另有其人所作。”

  許公呵呵笑道:“國師好眼力,你猜得不錯!這‘百蝠夜行’是許某所書,但此畫卻是一位途經此地的老者所畫。”

  “哦!能畫出此等上乘佳作者,絕非一般人,敢問許公此人姓甚名誰,今在何處?”三公子追問。

  “嗯!這個...”許公訕訕笑道:“說來慚愧!是許某人不識高人之姿錯過了。此翁應是六十開外,雖長得矮小精壯,卻力大無比,樣貌有些猥瑣,穿著破爛,他打翻我許莊眾守衛強闖而入,老夫懼怕是盜賊流匪一類,便主動送上銀錢,希望能化解此劫,但哪成想他只不過是討要些吃食而以,臨走時觀我滿書房的字畫,很有幾分不屑,坦言這些畫望上去好看,但其實沒什麽意思,說罷便自顧研墨提筆,此畫一氣呵成,中間無半分停留,最後的點睛之筆,乃是此翁咬破中指,以血而就,臨走曾言此地煞氣衝天,這畫算是酬謝我飯食之資,於危難之際可助我一臂之力。”

  許公話說到這,臉上大抵有些不自然,隨後似有惋惜之意,接著道:“老夫初始並不在意,以為是這老兒瘋言瘋語,且蝙蝠本就是不祥之物,而這畫一看就會讓人覺得頭皮發麻,脊背生涼,隱隱間有股讓人不寒而栗的氣息。老夫便把它擱置一角,可之後時間久了,越看越發現這畫甚是不凡,今早興起之余,見畫上沒有題款留字,便為其立意,還沒等收起,不期被國師發現。”

  三公子笑而不語,不留名姓,不受饋贈,果然是道門高人所留,幽冥談論過這世間種種怪異的旁門左道之術,而‘魔畫’便是其中一個分支,這許憂不懂其中緣由,在上面貿然題字留款,卻是破了其中的道法所在,怪不得此畫靈氣全無,空留氣勢。

  “可惜呀!可惜”三公子也沒點破其中的緣由,只是囑咐許公好好珍重保存。

  許憂和三公子兩人說了這半天的話後,此時坐於堂中相對無語,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跟隨而來的兵士跑了一下午,早已渴得嗓子冒煙,大碗大碗的喝著涼水,這會肚子便開始咕咕直叫,那意思便是等開飯。良久過後,還是三公子開口打破沉默讚賞道:“許公與族人此居,地勢位於高處,免受洪水之災;四面環山,阻擋寒潮,氣候宜人,最重要的是有大片平整的肥沃土地,可供耕種收割;進出僅有一條險隘關口,又利於防守,算得上是天時地利人和,有這樣一個世外桃園般的好地方,不愁生活富足,安居樂業。”

  “但是”三公子誇完便開始但是,刻意加重這兩字道:“在下雖不懂堪輿風水之術,但是正如那位前輩所言,此地有股煞氣盤踞其中,隱而不發,時間越久越不知其凶險幾何。”三公子並非危言聳聽,這許莊表面一片祥合,實則處處透著怪異。

  許憂微微一笑,似有深意的詢問“不知國師一路行來,對沿途所見有何感想”

  不等三公子有所言語,許憂自顧自說道:“當今亂世,所謂國,乃城中之國,出城三十裡便已是法外之地,兵力有殆,能自顧而不及也,加上經年戰患不息,白骨滿地,四處可見,天災屢屢而降,河水泛濫,餓殍遍野,不可述之事太多,吾等能存身於此一偶,幸得蒼穹庇佑,唯求自保而以,又哪管得了這許多;然國師則不同,能殺妖道,足見閣下道法高深;能力挽狂瀾,扶持新王繼位,可見足下之機警謀略和果敢決斷,而趙國得國師之助,今後必將有所興”

  三公子聽許憂說了這麽一大堆話,雖不明意之所指,但看得出此人並無惡意,他沒有驚訝於自己戴著一張遮住大半張臉的鬼臉面具,更沒有過問自己的來歷出處和發生的種種,且看得出他對趙國有一種自居感,還沒等三公子要說什麽,這許憂又再一次的自顧自說道:“老朽一介農人,步入不惑之年,即便有心也早以無力關心國事,然為相三十載有余,心心念念的還是趙國上下,此次國師路經此地,老朽隻想親眼看上一看,這逆轉局勢,力挽狂瀾之人到底是何樣貌,不曾想卻是一翩翩少年,而趙國是否還有除弊革新,重振國威之日,老夫甚是期待。”

  看著眼前垂垂老矣的身姿,莫名的三公子有些感動,或許道有所不同,但這許憂對於趙國,其情感早已深入骨髓。陽光穿過樹葉斜斜的照射到堂前,透出一片斑駁昏黃的光影,三公子抬頭望著天空,此時天邊印出火一般的晚霞,短暫而又淒美,不由心生感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那何不衝破黑夜,沐浴黎明之光?”

  回過神來,三公子正色道:“許公心系趙國,忠心可鑒,然今日之天下四分五裂,早已不複大周之天下,趙國也早已不是原來之趙國,時變勢變,人人自危但求自保而以,再看當今之勢,往循禮法無益,空談命理無用,依在下看來,與其指望有人能除弊革新,還不如烈火焚燒盡,覆滅重生來得好。”

  許憂臉色一變,似言語未盡,又斟酌後沒說出口,甩袖哀歎道:“果然是少年好,心無怯懦,心無怯懦呀!”

  不多時,晚飯已備好,菜飯雖無精肉細羹,但雞鴨魚肉皆有,這在荒山鄉野之地,已實屬難得,許憂很客氣的請三公子移到內室上坐,跟隨而來的幾個士兵則落坐院內,餓了一下午,老早就等著開席,正待下筷之時,那許憂站起身一臉莊重的說道:“諸位稍待”

  語畢,許憂跨步當先來到正堂前,後面是三個兒子,再後是三個兒媳牽著三個小孫子,跪伏祖宗牌位前,奉上三畜祭禮,又是一番三拜九叩大禮,這還只不過是吃飯前一家人的堂前依例跪拜,如果是碰上清明重陽之類的祭祖大日,這許氏族人前後幾代,叔侄伯舅,弟媳嫂母,可以想像宗祠前黑壓壓跪倒一片。

  “怎麽又來,又拜!”三公子嘴裡小聲嘟囔著,吃食對於他那樣的怪胎而言,可有可無,但這樣來來回回的反覆拜,也是讓人煩躁不安,時間不短,許憂禮畢落坐,而院落裡屁股坐疼的兵士們終於是等到開飯啦!

  “禮不可廢!”盡管三公子沒說什麽,但許老兒卻是自顧自解釋了這麽一句。這頓飯吃得很快,也緣於氣氛太過壓抑的原因,三公子象征性的喝了一杯酒,看著滿桌子的菜也就意思性的動了一下筷而以,跟隨而來的士兵餓得不行,倒是風卷殘雲一頓猛吃,但自始至終未沾一滴酒,這得益於出行前趙統領的一再交待。

  盡管許憂顯得很大度從容,一派雲淡風輕的神色,但三公子心裡卻是五味雜陳,他看得出來,單從穿著打扮來看,許莊這些人過得很清貧,吃飯的時侯,大人們雖很克制,然那幾個孩童卻是吃得狼吞虎咽,或許一年到頭,也只有祭祖待客時才有這般吃食。

  星光灑滿天空時,三公子開始準備返程,這期間許憂的表現依然是雲淡風輕,沒有說太過客套挽留過夜,噓寒問暖之類的話,但也又沒有失了禮數,站在石牌坊下很莊重的拱手送別,在前面提燈引路的依然還是早上那個粗壯的漢子。三公子不緊不慢的走著,想著這一次的許莊之行,你要問有何收獲?結果是沒有!走了一段不長也不短的路;吃了一頓不好也不壞的飯,見識到一位隻留其作不見其人的同道高人,然後就是結束,是這樣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很快就走到山捱口,遠遠的就看見黑夜中的火光,可以看見值守的人影晃動,三公子的思緒隱隱間抓到了什麽,當你刻意去思考某件事情的時候,腦子卻僵住了;反倒是放空一切,專注於腳下走的這一段夜路,看著黑夜中的火光晃動,三公子忽然間想通很多問題,這些問題連在一起後他找到了答案。

  “許憂”前趙國首輔,初見有儒雅之風,表現得克制忍讓,然身上有太多刻板迂腐的東西,尤其重“禮”,近乎到偏執,但換個角度想,正因為這種固執的性格才成就了這個人。“以身作則,憂國憂民”這是三公子對此人的印象,然而有一個問題讓三公子頗為不解,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許憂表現得太過雲淡風輕;太過無欲無求,在此期間兩人的問道和講理雖有針鋒相對,許憂卻並不反駁,對於涉及現實中利害糾葛的人和事則以旁觀者自居,更不提任何建議及要求,以禮相迎而來,又以禮相送而去。三公子明白一個道理,世上無十全十美之事,一個人越是想表現的完美,那麽也越發證明他的極度不自信,同理也可證其它,所以三公子給許憂下了一個定論,此人從頭到尾都在裝,裝大度,裝儒雅,從開始的試探到含蓄誇讚,及至後來言語間的淡泊名利,然後適當的表明自己立場,這也可以算是小心的站個隊。自始至終,許憂說了很多的話,但細想下來,好像又什麽都沒說,沒有去刺探國師到齊國的目的;沒有刻意去關心趙國現下發生的人和事;更沒有提任何要求以及想要達到什麽目,細細想來,這反倒是他的高明之處,只要能借此認識趙國的國師,並且在他的心中留下一個友善和好的印象,之後等返回趙國之時,又可以借此機會邀請國師來坐客,再不然,將來的某一天,國師大人就會想起這麽一個人,也會是許憂的一個機會。

  走過山捱口,回頭看著村落裡星星點點的光亮,一切都顯得是那麽的安靜祥和,三公子不由得感歎良多,沒想到在這荒野煞氣之地,還會藏有這麽一個世外桃園的地方,裡面的人雖然過得清貧,但也安居樂業,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許憂這麽一個人物的存在,此人雖有些做作和刻意的算計,但活在這個世上,誰還沒有個私心,能做到首輔的人,又怎麽可能少得了機敏和智謀。三公子想到這,心裡有了決定,或許可以滿足此人的願望,他不是想回趙國嗎?那就回來好了!我倒要看看他是真忠臣義士?還是假道學,偽禮法?

  下山沒走幾步路,莫名的刮過一陣冷風,空氣中的溫度仿佛聚然下降,三公子是可以看見陰靈的,也就是世人眼中的孤魂野鬼,而現在山野之中就有很多的陰靈在四處遊蕩,不過靈性都很弱,以婦孺幼小居多,且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僅憑著生前殘存的一些記憶,在不斷重複一些行為和動作,我好冷,我好餓,或者是來來回回在找丟失的東西。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一個瘦小單薄的身影,穿著一身破爛的衣物,是一個梳羊角辮的小女孩,她縮做一團蹲在路邊瑟瑟發抖,三公子問:“你在這幹嘛?”

  小女孩自言自語道:“母親你在哪?爹爹我錯了!”

  “那你為何不進去找?”三公子接著問。

  “小女孩依然在自說自話道:“我好冷!我好餓!饅頭饅頭...”

  三公子默然,之後再一次問,但小女孩回答的又重複回到上一句,嘴裡來來回就是那兩句話。

  到此刻,三公子心裡已然有答案,小女孩和親人失散,餓死在寒夜裡,因為心中的執念太強,其意識不散化為陰靈,仍舊在此等待親人歸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會消散在天地間,然而這些遊蕩的陰靈為何不敢靠近山捱口,它們為何又會聚集在此便不得而知,這地方果然有古怪,可想來想去似乎也沒有答案,他觀察小女孩好半天,隨後自顧自說道:“等著吧!總會出來的”,說完錯身而過,並且給後面的兵士交代到:“繞道走,別衝撞了她”

  四個跟著的護衛面面相覷,完全就摸不著頭腦,他們眼裡看見的是,國師大人走著走著便停下來,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神叨叨的在講些什麽,然後便吩咐繞道而行。這四人聽命令慣了,也沒多想便一繞而過,而走在最後的護衛長卻渾然不在意,在燈籠的照耀下,前方明明就是空曠的路面,幹嘛要繞路走?於是他選擇直行而過。

  “阿嚏!”護衛長打了一個哆嗦,就在他向前跨出一步後,仿佛掉進冰窟窿一般,一股寒氣自腳而上,不出一時三刻便冷得瑟瑟發抖,三公子轉過頭來拍拍護衛長的肩膀冷笑道:“怎麽?才走這麽段路就不行啦?來人扶著他,回去之後命人熬紅糖薑湯,所有人都要喝,以免染了風寒。”

  少有的見國師大人體恤下屬,護衛們唯唯諾諾答應著,急忙前去攙扶著人,很快的就下了山,陰沉沉的天空緊接著變亮,可以看見星星,那名護衛長走著走著,便覺得身體好了許多,感覺不那麽冷了。前方不出一裡就是大路,再一次回頭看著這座山,山捱口隱隱有著微弱的光亮,別人不知道此次下山的凶險,然而三公子對於剛才的事情隱隱有著幾分猜測,但又有幾分拿不準,心裡默默呼喚著幽冥出現,也許只有老家夥能吃得準此事,可結果嘗試半天,幽冥也沒有受到召喚出現在腦海裡,三公子無奈搖搖頭,算了!或許這個便宜師傅懶得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三公子從幽冥那裡得到很多功法和隱秘, 以鬼道功法來論,人死燈滅,什麽都不會留下,而只有在死亡時遭受劇烈的刺激,或者是生前有難以磨滅,刻骨銘心的記憶,才會激發本能的潛意識殘留於世間,這也就是陰靈,民間所說的鬼魂。而陰靈脫離肉體後存世不會太長,隨著時間流逝,大多數會慢慢消散天地間,而極少數則因為怨念太強或是生前執著不放的念頭太重會變成‘惡靈’,剛剛下山攔路的小女孩看似無害,然確是屬於這一類,護衛長從她虛幻的身影中穿過時,寒氣瞬間入體,要不是三公子拍他的肩膀吸收大量的陰邪之氣,他絕對活不到天亮。三公子通過試探性的問話發現,小女孩早已失去神智,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尋找親人”,在死後因為這個執著的念依然守侯在這裡,正常的情況下,只要你不接觸和干擾到她,是不會對你造成傷害的。

  三公子搖搖頭,從前身為齊國三公子,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是不用為這些瑣事犯愁,而在眾多王公貴族當中,他算得上是最為了解民間疾苦的,原以為那些生活在城中的國民被貧窮疾病折磨是最淒慘的,但這段時間的親身經歷才真正讓他知道自己了解得太少太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餓死荒野’這才是這世間最為殘酷的現實,‘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細細思量這句話,難不成‘君王不仁視百姓為螻蟻?’哎!這個世界還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三公子深深的吸一口氣,抬頭仰望著漆黑一片的天空,眼睛裡放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光,看情形,明天仍然不會是個好天氣,但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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