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揉揉眼睛，死死盯著借條上的名字。隻此一瞬間，他眼神恍惚起來。之後都不太理會我，持續有一天左右，這對我而言，也沒什麽。可對他而言，無疑是生了不小的氣。

　　四十幾歲的人，被騙了不會覺得怎麽樣，可被自己認為最親近的人騙了，我覺得他心裡不會好受。

　　我理解他，也知道安慰對老油條還不如喝一杯酒。抽煙的時間，他坐在陽台的最邊上，我坐在花壇邊上。

　　煙從嘴裡出來，被風吹走。

　　發呆的地方，可能是天空，也可能是雲，自然，還有烏雲，運氣好的話，還有閃電、彩虹什麽的。

　　老趙走到我面前，“老王，你不講信用，你沒信用。”

　　“欠條都寫了，別掙扎了，沒用的。”

　　老趙胡子都快氣了出來，臉很綠，“笑，你還笑得出來，老王，你……你……”

　　“小花的決定，接著吧，過了這段時間，還給她就好。”

　　“老王，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麽就不想想，小花她一個人，哪裡來的錢?”老趙擼起袖子，一本正經，“她剛發生那樣的事情，怎麽會有錢?你啊你……”

　　顯然，我確實忽略了這個問題，臉色也不大好，“我覺得是她的心意，就接了吧，也沒什麽。”

　　“兩百萬，你說是心意?老王，你覺得小花她一個女孩子存這點錢，她容易嗎?”煙頭差點被他吞進了肚子。

　　層層疊動的胖油肚，頭髮可能快要直起來了。

　　“老趙呐，不管是我還是她，只是為了給你些我們覺得可以的幫助，我知道你生氣。可我也不想騙你，所以我告訴了你。”

　　他肥肥的臉抖了好一會，有些皺紋，是笑了，“我知道，奶奶的，下次別騙我。”

　　抽著煙，我們心裡都清楚，這把年紀了，人情沒有多少，肯借錢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次日，老趙被診斷出急性腎衰來。很戲劇化，也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病床的老趙臉色蒼白，他身體一向不好。病床邊的我難以置信，卻還是很擔憂地說道:“小事，沒什麽可擔心的。”

　　老趙喘著粗氣說:“確實不是大事，幾十年後，我還是一條好漢。”

　　病房沒有比我們更要熟悉的了，難聞的味道總是摻雜著冰冷。

　　“我一直很厭煩鹽水的味道。”老趙在沉默後對我說。

　　我苦笑，“沒有醫務工作者會喜歡這個味道，包括打掃房間的幾個阿姨。”

　　老趙動動嘴唇說:“當然，我更喜歡一線，也喜歡辦公室的那顆發財樹。”他不是一個柔情的人，也不是一個喜歡念舊討論感情的人。

　　“一不一線的不重要，身體重要，我看了你的病例，以後可得小心些了。”

　　老趙肉嘟嘟的臉上多了一絲悸動，“高血壓伴腎衰，活著都廢力。”

　　“有我在，死不了。”

　　老趙苦笑起來:“好……好啊，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啊。老王，你走吧，讓我好好睡一覺吧。”“走吧、走吧，別羨慕我，哈哈……”

　　老趙挺開心，我覺得是真的開心，我也替他開心。

　　主任單獨約話:

　　“小王啊，以後得多擔待了啊。科室年輕人多，有時候啊，要耐心點。”

　　我點點頭，心情不是很好，所以我沒有回應主任。

　　“小趙他的情況，我看過了。還年輕，醫院也還需要他，門診坐個班也難不倒他。”

　　我說:“嗯，他可以。”

　　“還有啊，我再過兩年就退休了，還得看你們年輕人了啊。”

　　我沒出聲，腦海中在想什麽，我自己都不大知曉。四十歲，對我們這個職業而言，算不上高齡，可縱觀整個醫院，四十歲在這裡，完全能算長輩了。

　　可能是個人原因，在我看到身邊一個個的離開，總是讓我心生懷疑:是否是這職業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