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始料未及的是,外公的病轉變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可能與他要強的性格有關。
外公年輕的時候不太注重養生,加上四處應酬,抽煙喝酒一齊上陣,把自己的身體搞垮了,不到七十便匆匆離去。
這一天,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天,同時也是外公六十九年人生的終點。
外婆接到消息並沒有掉下眼淚,雖有一絲的恍惚,更多的還是一些悵然,再怎麽著也是過了一輩子的夫妻了,沒成想外公先走一步。
外公外婆的婚姻幾乎和感情沒有關系,那個年代正處於新中國的鞏固時期,婚姻受到父母牽絆依然很大,兩個人將就將就過了一輩子。
外婆是工人出身,乾的是裝卸火車貨物的差事。那時大力發展重工業,煤炭自然成了熱門資源,一火車一火車的煤炭,經外婆和廣大工人的一鍬又一鍬的裝卸,運往各個工業產品加工部門。
外公一直乾的是文職,辦公室是外公來回穿梭的地點,國企,編制,四處遊走,在當時那個大集體年代,簡直是風光無限。
兩個人在養家糊口上也是大相徑庭,外婆屬於工人階層,是個粗人,只會出力,上班掄鐵鍬,下班洗衣做飯,主外主內,反觀外公倒是一身清閑,兩袖清風,在各種錯綜複雜的關系中謀取最大利益。
外公外婆對於這個家的貢獻都是功不可沒的,但脾氣不和注定了家裡不會消停。
外公沒結婚之前,扮演的就是老大哥的角色,外公的父親去世的早,年輕便具備了掌控全局的能力,而他有四個妹妹,早就視外公為自己的父親。
所以在外公彌留之際,我的四位姑姥無論是遠是近,都不辭萬裡見她們的哥哥最後一眼。
外婆對外公的幾個妹妹不太待見,身為大嫂的她根本無法做到像外公那般寬容她們曾做過的齷齪之事。
曾有一次家裡缺錢給外公的母親看病,外公剛拿出自己的積蓄後,離奇的不翼而飛,然而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我的外婆。
結果可想而知,外婆再次受到了外公的毒打。
外公的霸道,在外婆面前的表現就是,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外婆的選擇是忍讓,要知道,那個年代離婚在人們眼中是不可逾越的紅線,離婚雙方以後在社會怕是很難立足,甚至脊梁骨被戳爛。
外婆這次算是吃了啞巴虧,沒動錢也有理說不清,加之以外公的急躁和惱怒,這次直接給外婆打的見了紅。
外婆連滾帶爬的跑到院裡,直接跪倒在地,對天起誓:
“這錢要是誰偷的,我讓他在火車道壓死,出門讓摔一跤摔死,血管堵了讓他崩死!”
外婆聲嘶力竭的喊著,外公的三妹妹嚇得一聲不吭。
不錯,錢是她拿的,結果也如同外婆所說,三姑姥最後是因為腦血栓而去世。
再到後來錢不知怎麽又回到了外公的手裡,可是湊了不少還是不夠給外公的母親看病,外公又霸道的翻箱倒櫃。
外婆辛苦了一天,按照往常不經意的瞄了自己的小金庫,開著的小木箱讓她不淡定了起來。
“誰讓你動我錢的,好不容易攢了兩個錢你還給我拿走?”外婆用腳後跟想都知道是外公拿走了錢,氣急敗壞的找外公討要說法。
“什麽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媽有病出兩個錢還這個那個的,趕緊滾,別讓我收拾你。”外公毫不避諱的承認了一切,
手裡忙活著卷旱煙。 外婆辛辛苦苦省吃儉用攢下的錢付之一炬,大概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外婆對待幾位姑姥的態度急轉直下,包括自己的外甥,也是不溫不火。
“嘁,咱尋思話了,這老家夥死了我真是一點也不想,一點也不心疼。”外婆在外公去世後,直到現如今,一直對外公的去世抱有平靜的態度。
在外公生命最後一天的一大早,此刻的外公還在幻想自己回家調養的日子,殊不知這也許正是人去世前的征兆。
一大早全家人基本就位,來送外公的最後一程。
四個姑姥哭的稀裡嘩啦,大姨二姨也跟著一起咽眼淚。
外婆守在外公床邊,嘴上硬,實際上對外公的離開多少還是帶有些許不舍的,
外公努力睜開眼睛,手顫顫巍巍的抬了起來,像是在指某些東西。
眾人順著手的方向看去,紛紛不解。
“這是要上天了,找路呢。”外婆看到這一幕,給出了一種看似合理的解釋。
而外公真正指的,大致是缺席的那個人。
這個人就是我的母親。
全家心照不宣的瞞過了母親, 外公平時最惦記最掛念的就是自己最小的老四了,如今還是沒能見成最後一面。
“孩子還是沒抱來。”外婆瞪了父親一眼。
“嗯,沒想到爸病情惡化的這麽快。”父親耷拉下了頭,不知道怎麽面對在場的人。
折騰了幾下之後,外公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周圍一片抽泣聲中,外婆眼中竟也滑出了幾滴淚。
大姨二姨給外公穿好衣服,全身上下整理的十分利索,等靈車來接走外公,風風光光的踏上黃泉路。
爺爺奶奶接到噩耗,選擇了保密,奶奶為了穩住母親,也算是費了不少心思。
“小美啊,你看這是我剛買的鴿子,等會殺了給你熬湯喝,大補。”
奶奶興致勃勃地拎起來一個籠子,裡面是一隻白色的小鴿子,渾圓透亮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母親看,一會歪歪頭,一會眨眨眼。
母親看著眼前的小生命,頓時生出憐憫之心,面露難色。
眼看著奶奶就要出去找地方處理鴿子,母親趕忙叫住了奶奶。
“媽,我喝不下,別弄了,給人家送回去吧。”
奶奶停下腳步,摸不清母親這次又是鬧的哪一出。
“不喝那咱換點別的,我給你做點你願意吃的,你想吃啥啊?”
奶奶的發問惹得母親不爽,八成是母親從心底對趙家的厭惡實在無法讓她能放平心態去尊敬老人,哪怕是好好說話。
“你看著辦吧,我現在沒啥胃口。”
奶奶從病房退了出來,給父親打去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