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言歸正傳。”表哥把外套拉鏈系上，坐直身子問，“你剛剛問我什麽來著?”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裡?”伊月當然先挑最不能理解的問題。

　　“我們學校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和幾個恰好相熟又恰好無聊的同學說想結識某位女孩，恰好知道她的姓名和學校。他們就會感興趣，到處幫我打聽，然後我就知道了你周末會來公園。”

　　“真嚇人！聽起來像是什麽神秘組織一樣。”伊月突發奇想地問:“那如果有人向你打聽我呢?你會告訴對方關於我的事情嗎?”

　　“會！”表哥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給他一拳。”

　　伊月很開心，又笑著問:“你怎麽知道我要退學?不會也是打聽來的吧?”

　　表哥回答:“當然不是！是爸爸告訴我的，他來看望我時說的。”

　　“難怪你會來找我了！難怪你現在不怕帶壞我了！”伊月心裡有些苦澀，爸媽從未到學校看望過自己。

　　“關於你春節時和我提到的事。”表哥摸搜著外套口袋，從中拿出一個小筆記本。

　　“那麽久的事你還記著呢?”伊月有些感動。

　　“當然記得啊！你當時心事重重，我卻答不上來，就覺得這個哥哥當得挺失敗的。”

　　“你已經很不錯了！”伊月記起表哥早年間的諸多照顧，只是時間久遠而見面次數太少，模糊了那段記憶。

　　“你當時問我為什麽爸媽偏愛弟弟。”表哥打開筆記本說道。

　　“你把問題答案都記在上面嗎?”見對方點頭，伊月啞然失笑。

　　她和同伴們考慮如何讓美娟老師打開心結時，也是將計劃寫在筆記本上面，然後再利用課外時間默記。想到美娟老師她的心情又格外沉重，“她一定對自己很失望吧?”

　　表哥說:“你知道沒辦法時需要哪個詞語嗎?叫集思廣益。我就記得這個詞，老師讓我抄了五百遍。當時我回答喝酒來著，因為客人說他沒辦法，爸爸請他喝了酒，他就找到辦法了。”

　　伊月笑了笑，她以前不知道表哥如此風趣幽默，又或者是對方見她情緒低落刻意為之，不管怎樣她都是開心的。

　　她想高中生都喜歡集思廣益，大概是他們時常遇見不能獨自解決的麻煩吧?

　　“你覺得你們家有變化嗎?”表哥突然問。

　　“比之前寬裕些吧！”伊月隨口回答，她不想提家裡的事。

　　“他們都變得更努力了吧?聽媽媽說舅媽現在更愛打扮，也更顯年輕了。”

　　“當然了！她著急忙慌地要當婆婆呢！還有一個說著要翻修樓房。”伊月悶悶不樂地說道，“他們還不是為了兒子。”

　　表哥立刻反駁道:“你這樣想可就大錯特錯了！我也是兒子，還是獨生子，爸媽也很疼愛我。但你有看到他們改變嗎?爸爸還不是整天喝酒?媽媽還不是埋頭乾活然後將家事交給酒鬼做決定?因為我沒有改變。”

　　他語氣凝重地說:“而你有很大的改變並影響了家人，他們才能變得越來越好。”

　　“怎麽可能?他們從來沒有關心過我。”伊月當然不同意對方的說法。

　　“這是他們的過錯，也是時代的過錯。”表哥歎了口氣。

　　“以前他們做得不好，後來想要改變。他們知道你想考取第一中學，就包攬了你需要做的雜活，自己帶孩子，這一點是你無可辯駁的。”

　　“就算這樣他們也沒有改變態度。”伊月很不服氣。

　　“他們知道你成績優異，是學生代表。認為是偏愛弟弟導致你想證明自己而拚命學習。這是誤判，可他們什麽都不懂，也不知道你的想法，只能夠維持現狀。”

　　“但是除此之外，他們幾乎面面俱到了。你有零花錢，有落地鏡，有一切其他學生擁有的課外輔導書，也有其他學生不能擁有的安寧。”

　　“反正我不會原諒他們。”伊月就是不想不聽。

　　“你困在自己的世界不肯走出來，怨恨與他們有關的一切。但你想一想，你對他們的記憶停留在多久之前啊?你應該睜開眼睛看看他們的現在，不然對他們太不公平了。

　　“但他們以前也沒有公平對待過我。”提起公平伊月更生氣了。

　　“如果他們承認自己的過錯並向你道歉呢?”表哥又問。

　　“他們怎麽可能道歉啊?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家夥！”伊月覺得頭昏腦脹。

　　“你還沒發現嗎?我怎麽知道這麽多關於你的事情?”表哥突然擺出高深莫測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伊月指著天花板，裝模做樣地問。

　　表哥似乎很滿意她的表演，很快給出答案:“是的，他們是和爸爸一起過來的。就在我來到學校兩天后，他們托我給你道歉呢！”

　　“真是的！他們去看你都不來看我。”伊月雖然還生氣，心情卻不再那麽沉重。

　　表哥笑著問:“他們去看你，你會高興嗎?”他說完努了努嘴，似乎知道答案。

　　“嗯……不會。”伊月不想欺騙對方。

　　“你既不想和他們說話，又想讓他們了解你。我看你呀！就是單純的叛逆。”

　　“這還不是他們自己選的?誰讓他們當初對我不管不顧?”雖然伊月說的很激動，但心裡卻覺得他們並非不可原諒。

　　表哥合上筆記本問:“那你接受道歉了嗎?打算重新上學了嗎?”

　　伊月回答:“就算不生他們的氣，我也不想繼續上學了。”她見對方收起筆記本，心情十分愉快。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表哥由牛仔褲口袋拿出新的筆記本。

　　“你還有完沒完啊?我不想聽道理了。”伊月又不開心了。

　　表哥卻不理會她，而是問:“我們班上的學生，在別人眼中都是早戀，逃課，自暴自棄的壞孩子。他們不想讀書，卻始終認為讀書是正確的道路，對於放棄讀書的人更是痛心疾首。你覺得奇怪嗎?”

　　伊月認真地回答:“有什麽好奇怪的?他們有自己的選擇和看法。再說我並不覺得成績差就是壞孩子。”

　　“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原本我還以為自己和你會有隔閡。”

　　“這又是哪裡的話?要是因為成績差就和親人疏遠，那真是太得不償失了！”

　　“那好，我現在以同學的身份和你談話可以嗎?”表哥的語氣有些凝重。

　　伊月有氣無力地回答:“隨你吧！你愛怎樣怎樣！”她發現橙汁已經變冷，於是一口氣喝光了它。

　　“那我問你，為什麽不想讀書?”表哥又翻開筆記本。

　　“我不想參加高考，覺得肯定會失敗，再說考了也沒意義。”伊月也不想瞞著對方。

　　“為什麽你要考慮高考的事呢?”表哥問。

　　“當然是因為我讀書就是為了高考啊！”伊月不理解對方的問題。

　　“你覺得外面的世界怎麽樣?”表哥又問。

　　“我不知道。但肯定比這裡好。”

　　“你想象著高考可怕，想象著外界美好，但你的腳步仍然停留在這裡。你不能憑借想象就對事情下結論，你需要邁出腳步面對它們。”

　　“走什麽呀?我不想動了。”伊月聽倦了這些道理。

　　“你參加過中考嗎?”表哥莫名其妙地問。

　　伊月沒有回答，直接瞪著對方。她瞪也沒用，別人只看了她一眼，就低頭看著筆記本。

　　“你當時也害怕但最終能從容地參加中考， 怎麽到了高考就害怕的走不動了?它們不都是一場考試嗎?”

　　“那當然不一樣啊！我現在又不是小姑娘了。”

　　“你為什麽不是小姑娘了?”表哥自問自答，“因為你在學習的過程中在成長，在變化。”

　　“我不學習也會長大啊！”伊月不理解對方的意思。

　　“你不學習也的確會長大，但你不能考上第一中學，這是憑借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可我現在怎麽努力啊?家裡肯定不會讓我上大學，也沒有那樣的條件。我早晚都要出門賺錢，一張畢業證又能帶來多大改變啊?”伊月拋出自己最大的難題。

　　“問題就出在這裡。”表哥說道，“你以現在的想法去思考以後，考慮會浪費掉三年的時間。但每一天都在變化，我們也不知道明天怎樣。”

　　“你現在為三年後的自己做主，卻忘記思考之前的事，你是多麽努力才來到這裡的啊?”他似乎為此考慮了很久。

　　“我不想浪費時間在沒意義的事身上。”伊月不想理解對方的長篇大論。

　　“很多事情並不以結果的成敗論意義，在你揭曉結果之前的努力本身就是成功，你不會白費力氣。”

　　伊月心頭一跳，她不能理解對方的意思，但那句“你不會白費力氣”彷佛將往昔場景重現。

　　你離開後不曾再出現，但是你說的話我全都記得。

　　知行同學，如今有人對我說起同樣的話語。他是否也像你那般在為我指明正確的道路呢?

　　可是知行同學，正確的道路又是多麽艱難困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