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月在學校時心情略有好轉,但已沒有當初的心境。
當她清晨時漫步校園,指尖劃過枯枝上的寒霜,感歎時間如白駒過隙,待到春暖花開,此間風景將不複存在。
當她黃昏時遙望晚霞,眼眸寫滿雲彩間的光影,暢想未來的波瀾壯闊,待到夜深人靜,良宵美夢會緩步行來。
獨自一人時,她看向手心,看向腳下,看向四周,看向天空。不知它們是熟悉的,還是陌生的。
她茫然不知所措,再也無心學習了。
周末上午的課結束後,同學們瘋狂地奔出教室,她和巧巧還討論著去哪吃午餐。
“唐同學?老師讓我給你講解題目。”她轉身看去,只見杜晴站在走道上對自己說話,於是她讓朋友先走。
“老師讓你輔導我?”她開始回想。短短一周的時間,她被老師約談兩次。她忘記老師說了什麽,隻記得其中的“必須、否則、不然。”
“是的!最後這道題,你的解題思路不對。”許夢取出她桌上的數學月考試卷,指著末尾的題目說道。
“她們的關系已經這麽好了,原本自己和她們是同伴的。”伊月心想。但是現在她不需要做題了,於是問對方:“現在是休息時間,你們也是知道的吧?”
杜晴趕緊解釋:“我們不會耽誤你很久,幾分鍾就好。”
伊月反問道:“幾分鍾?你們覺得我幾分鍾能做出題目嗎?我自己都不相信。”她不想浪費時間,而且肚子已經很餓了。
許夢勸慰著說:“我想多花點時間也沒關系,這類題目在考試中很常見。”
“現在不是考試時間!是休息時間!”伊月非常生氣,考試有什麽用?她初中考了那麽多滿分,回家照樣無人過問。
杜晴小聲說:“不管是什麽時間,我都有責任幫助你。”
伊月都聽煩了,責任責任!學生的責任是學習,其他人卻能不負責任的享受權力。她說:“你有責任幫助我,但我也可以不接受!”
她起身離開,走到教室門口,見杜晴她們仍然站在自己座位旁。想起對方之前的無禮,她又折返回去大聲說:“你們自己去學習吧!不要再來煩我!”然後快步走出教室。
她看見巧巧還在走廊上等待,頓感驚喜,親熱地挽住朋友的胳膊去往食堂。
巧巧撥弄著餐盒中的食物,似乎在思考問題,最後她放下餐杓問:“我怎麽覺得你最近有點奇怪啊?就是放假回來以後。”
伊月回答:“怎麽說呢?就是和家人有些矛盾。”她不想告訴朋友退學的事,害怕對方勸阻自己,也害怕現在就失去友情。
“看來你也到了叛逆的年紀了啊!”巧巧露出理解的笑容,看來她對此有所體會。
“差不多就是那樣。”伊月趕緊證實對方的猜測。
“我看著你倒是有些擔心,等會我們一起去公園吧?”巧巧提議道。
“你現在不想看那個帥哥了嗎?”伊月打趣道,同時又有幾分愧疚。
“什麽帥哥啊?就是垃圾!居然敢說我不好看!”巧巧很憤怒,對方的評價讓她念念不忘。
“那我們一起去公園吧。”伊月答應下來。
現在雖然已是冬天,室外寒風呼嘯,但公園裡的遊客還是很多。他們大多三五成群,聚集在面向陽光的草坪上閑聊。也有小孩在樹木間穿梭,他們活蹦亂跳,一旁的家長們卻將脖子縮在棉襖裡瑟瑟發抖。
巧巧坐在長椅上直打哆嗦,她埋怨路口風大,想去陽光下呆著。
“好好好!我們等會就過去。”伊月回應著朋友。
她站在樹下眺望,自從來到高中讀書,她的視力每況愈下,遠處的教學樓現在已模糊不清。她此時愈加堅信離開是正確選擇,同時也發覺站在這裡非常寒冷。
有位陌生男孩走到她們身邊問:“請問你們誰是唐同學?”他留著寸頭,看上去年齡不大,臉上帶著克制的笑容,小眼睛飄忽不定地打量著她們。
他沒穿棉襖,外套也敞開著,牛仔褲不僅有破損甚至還短了一截,由此可以看到腳上穿著極短的棉襪。他的耳朵凍得通紅,但似乎並不覺得冷。
伊月正想回話,巧巧卻拉住她並走上前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啊?”
“我有個朋友要見你。”男孩回答的很乾脆。
“你們那麽多人都想見我,但我只有一個,怎麽辦呢?”巧巧繞著那個男孩邊走邊說。
“我想我們不是找你的,美女。”男孩非常鎮定,一點也不害羞,“據我所知,唐同學不會像你這樣輕浮。”
“你是瞎子嗎?有沒有眼光啊?”巧巧有些生氣,似乎對輕浮這個評價很不滿意。
“那我不管,總之我就是找她的。”男孩不再理她,轉而對她的同伴說:“唐同學,跟我走一趟吧?”
“我為什麽要跟你走?”伊月覺得莫名其妙。
“我原本不想說的,因為你現在是好學生。”男孩走到她身邊似笑非笑地說:“我得到的消息是,你的四年級考試成績全部不及格。”
伊月頓時感覺雙頰火熱,不知道是哪個家夥這麽記仇,大概是哪位老同學吧?
她回答道:“好吧,我跟你過去。”
巧巧握住她的手說:“我們一起去!我可以保護你。”
她趕緊勸道:“你不要擔心,公園裡這麽多人。”她害怕老同學提及往事,影響朋友對自己的看法。
“我不嘛!我們就一起去。”巧巧不依不饒。
男孩問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難道你就沒有嗎?”
他這番話果然有效,巧巧松開手並囑咐道:“我就在公園正門等你,有什麽狀況直接來找我。”
伊月點點頭,隨著男孩前行,對方走得很快,與她保持著距離,並不時在前方停步等待。
他們走到遊客較少的水池邊時,男孩走回她身前說道:“其實你不用在意。”她疑惑地看著對方,男孩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成績不好,並不是值得臉紅的事。”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因為看到了“老同學”,也就是表哥。
他靠在水池邊的涼亭石柱上,像龍蝦一樣蜷縮著身體,待看到朋友時又昂首挺胸,一副不畏嚴寒的身姿。
這裡風很大,沒有陽光,也沒有遊客。
他對那個男孩說:“晚上老地方見,我請客。”男孩點頭答應,隨後邁著螃蟹一樣的步伐離開了,看來他也是很冷的。
待朋友離開後,表哥又縮著身子,伊月有點想笑,但又覺得失禮。似乎注意到她的表情,對方立刻站直了身軀。
她打量著表哥,他和帶自己來的男孩穿著相仿,不同的是他的牛仔褲比較合身,沒有露出腳踝。
大半年沒見,他又長高了許多,卻仍舊是那副濃眉大眼的形象。只是他面紅耳赤的,眼臉被冷風吹得擠到一起,顯得有些狼狽。
她問表哥:“你怎麽在這裡找我啊?直接到學校不行嘛?”她很不習慣仰頭說話,但也沒有辦法。
表哥回答道:“那我可不能去,畢竟你們是重點中學。”他降低自己的身高,坐到涼亭中的石凳上,不斷地搓手,抖腿。
“什麽話嘛?真是的!”伊月見到表哥還是開心的。
她又問:“我們都在縣城讀書,你怎麽沒來找過我?”
“嗯……是我爸要求的,說是怕我把你帶壞了,我也同意他的看法。 ”表哥無奈地回答。
“不懂你們!那你現在就不怕把我帶壞了?”伊月感覺和表哥說話很親切,畢竟他們曾經同病相憐。
“這就說來話長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表哥說完帶著她來到公園一角的奶茶店,這裡人很多。表哥領著她穿過擁擠的人群,由店外另一側的鐵製樓梯上樓。
他們來到二樓的台球室,球桌旁圍滿了人,但隔壁的飲品店卻沒幾位顧客,大概是背著陽光的緣故。
她被安排在靠窗的隔間落座,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公園的風景。表哥給她點了杯隨便的熱橙汁,老板則給表哥點了杯隨便的冰可樂。
表哥問老板為什麽是冰可樂,對方答年輕人怎麽能怕冷呢?他立刻欣然接受。
他走到櫥窗前觀望著隔壁打台球的人和觀眾,似乎在確定其中有沒有熟人。隨後他轉過身,坐在對面低聲問:“怎麽回事?聽說你不想讀書了?”
“你怎麽知道?還有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裡?再有上個問題你還沒回答。”伊月不想回答,於是連續反問對方。
表哥似乎被可樂嗆到了,乾咳了幾聲,等他停下來,伊月才發現原來他是在笑。
“抱歉抱歉!你的表現和印象中完全不同,我沒反應過來。”表哥接過老板遞來的毛巾將桌面清理乾淨,隨後遞還給對方。
伊月不甘示弱:“你不也一樣嗎?我還以為你是多老實的人呢?你看看你這身打扮就不像好人。”
她和表哥對視一眼笑了出來,想必自己的笑容也擁有與對方相同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