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師在審訊室裡緘默不語,DC區分局的全體乾員幾乎全都對她審訊了一遍,而她的回答只有三個字。
“不知道。”
也許是源於曾經被人入侵過大腦的後遺症,這名女老師的表情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淡然與麻木,似乎只剩下了一副空蕩蕩的軀殼。
她似乎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那個曾經將她像是提線木偶一般操控著的幕後主腦,似乎在舍棄掉這枚棋子的時候,也同時在女老師的腦海裡,抹除了所有與他相關的記憶。
女老師反反覆複地向警員們強調,她沒有理由控制那些孩子,更沒有膽量去控制一名警察。每一位學生對他而言都像是親生骨肉一樣無比重要,她不可能利用這些孩子,做出那麽殘忍的事來。
這不禁讓雷九霄又想起了塗歸。
在塗歸的眼裡,病人就是他的家人和孩子。
看著女老師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她似乎並不是在撒謊。直覺告訴他,這個女老師從始至終都沒有撒謊。
但是警察辦案靠的不是直覺,而是證據。
一整晚的突擊審問,警員們也隻掌握到了一些最基礎的信息。
老師名叫方茗,25歲,從教三年,人生履歷乾乾淨淨。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誰都不敢保證受害者會不會再次出現。更何況,持續了半個多月不眠不休的工作,幾乎已經拖垮了他們整個刑偵分隊。
他們不是機器,他們需要休息。
至少,應該讓他們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鍾發白和雷九霄商量了一下,決定給犯罪調查科的同事們都放個假。鍾隊長猶豫了半天,才商量似的把雷九霄叫出了審訊室。
“實在不行……還是把塗大夫叫來吧!”
鍾局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顯然也是高強度工作所造成的結果,“他是個善良的人……東城出了這麽大的事,他不會拒絕的。”
雷九霄重重地歎了口氣:“鍾局,您說的我都明白,可是塗院長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啊!我曾經看過塗院長的筆記,他們醫院連續很長時間入不敷出,再這樣下去,很可能就要被別人收購了。更何況……達司夕應該也和您說過之前在窄巷裡發生過的情況,為了協助我們調查案子,他的病人已經因為精神刺激而發過一次病了,他這個人,對待病患有那麽認真……我倒是可以請他,可是他來不來……我不敢保證。”
“達司夕不光和我說了窄巷的情況,還和我提出過一個警醫合作的創新方案。這一點,你真該學學人家達法醫,辦事機靈,頭腦靈活。不像你,腦袋裡隻長了一根筋!”
鍾發白拍著雷九霄的肩膀,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放心大膽地叫塗院長過來!在電話裡告訴他,就說達司夕的提議,鍾局已經采納了,已經向上級遞交了審批流程。長則幾個月,短則半年,審批結果就能下來。在這段時間給他們精神病院造成的經濟影響,由我鍾發白以個人名義承擔。”
雷九霄聽得迷迷糊糊,把鍾發白的意思原原本本地打電話告訴了塗歸,結果他還真的來了。
塗歸見了鍾發白以後,再三和他表示,醫院的運營成本,不需要局長自掏腰包來墊付。他塗歸還沒有淪落到讓人施舍的程度,但是需要警隊幫忙做做宣傳,有空的時候幫著他發發傳單,再和大家普及一下心理健康知識就可以了。
兩個人談得很愉快,沒一會功夫就從局長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在與雷九霄四目相對的一刻,塗歸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緊跟著鍾發白頭也不回地進了審訊室。 雷九霄更迷糊了,心說:我沒得罪他吧?為啥看見了我,就跟看見了仇人似的?
因為我沒給小雲交住院費的事?
不能啊……我雷九霄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還能欠錢不還?
警局裡出來的漢子,向來是風風火火心裡藏不住事。
他小跑著追上塗歸,一把就擒住了他的腕子:“塗院長,您剛才瞪我幹啥呀?我哪裡做的不好還請你當面指出來,是因為小雲住院費的事嗎?您放心,等著宗案子結束,我立馬就把錢給您轉過去。”
“哦,對了鍾局……”
塗歸挑起眉梢淡淡地掃了雷九霄一眼,聲音冷得像是冰一樣,“他不說我都忘了,雷隊還欠我一年多的住院費用。實在不行,我做咱警局顧問的資金,就從雷隊的工資裡邊扣吧。”
鍾發白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了雷九霄一眼:“行!就聽塗院長的!這個雷九霄,就應該這麽收拾他!”
“哎——不是,你們幾個在這打什麽啞謎呢?我到底怎惹著你們了啊!”
雷九霄撇著大嘴,屁顛屁顛地跟在倆人的後邊,“我哪做錯了你們說出來,我改還不行嗎?鍾局,我的工資你不能全給我扣了啊,我家那房子是租的,平時柴米油鹽都得花錢。你把我的工資全給塗院長了,我住哪啊!”
“沒地兒住好辦啊!住精神病院!就住塗院長那!”
鍾發白反倒是鬼鬼祟祟地別過了臉,對著雷九霄為老不尊地眨了眨眼睛,“捎帶手你還能跟著塗院長學學心理學知識,別動不動就又讓人給催眠了,滿腦子想得都是什麽東西!真給咱們警局丟人!”
這時候雷九霄才反應過來兩個人說的是啥,臉色“騰”的一下,又紅了。
“哎呀,我還以為你們說的是啥事呢!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哎呀!我是那麽齷齪的人嗎!當初讓人給催眠了以後,我就想著我妹和塗院長倆人一起……”
“行了!言多必失,點到為止,上學時候沒學過啊?”
鍾發白又鬼頭鬼腦地白了雷九霄一眼,說話的時候,三個人已經走到了審訊室的門前。鍾局伸手推門,對著塗歸做了個“請”的手勢:“塗院長,犯人就在裡面。雷子等會我再好好收拾他,您先辦完正事再說,請進!”
塗歸剛要邁步進去,雷九霄又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他一個人進去成嗎?我看那女老師的眼神有點發木,見著塗院長之後不能再因為受啥刺激而傷著他吧。實在不行,我覺得還得跟一個人進去,他又不是搞刑偵的,我……”
“知道我不是搞刑偵的,你還把我叫來?實在不行……雷隊長,您先進去審審?”
說著話塗歸又把審訊室的門給帶上了,“咱且不說你那滿腦子的肮髒齷齪是什麽樣的心理問題,就您這說話不過腦子的模樣,就得來我們醫院治治。你平時除了辦案的時候,是不是經常溜號愣神啊?”
“嗯!”
雷九霄深以為異地點了點頭。
“是不是經常覺得自己做事打不起精神,感覺睡不夠啊?”
雷九霄點頭如啄米:“是啊,你怎知道的!”
“是不是一到晚上就精神,總是想找點什麽東西看,一晚上能去好多次廁所啊?”
“對對對!”
雷九霄激動得直拍手,“要不然說您是大夫呢!說得都對!您看看,我這毛病是怎回事,我應該吃啥藥治治呢?”
“呸!”
塗歸冷著臉狠狠地啐了他一口,重重地摔上了審訊室的門,“你回去補補腎吧!”
“腎虛就說腎虛的事,你啐我幹嘛啊!”
雷九霄委屈巴巴地盯著鍾發白,滿臉的求助狀:“鍾局,他啐我!我到底怎的了,你們今天說的話,我怎一句都聽不懂呢?”
“他啐你都是輕的!”
鍾發白提起褲腿,照著雷九霄就踹了一腳,“恥辱啊!太恥辱了!我讓你啥話都說,雷九霄,你就應該給掛在外頭的電線杆子上,警隊知恥啊你就是!”
塗歸探著雙手,靜靜地坐在女老師方茗的對面,面色和善而平靜:“你好,又見面了。”
方茗輕輕地蹙起了眉:“又?我們……見過?”
“看來你全部都忘了呢!沒關系,我們可以慢慢聊,如果你困了的話,甚至可以先申請睡上一覺。”
塗歸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依舊靜靜地放在方茗可以看到的位置,“我不是警察,你也不用拘謹。有什麽需求盡管提,我去替您協商。”
他說著話,用手指頭輕輕敲了下桌面。
方茗瞥了一眼塗歸的手指頭,轉而又把頭抬起來,盯著他的眼睛狠狠地咽了咽口水:“我能問問……幾點了嗎?”
塗歸抬起眼皮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七點過一刻,我們還有時間。”
在安靜的審訊室裡,秒針跳動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極為清晰。
塗歸又用手指頭敲了下桌面。
“已經七點多了,我該上早自習了!”
方茗的神色一下子變得莫名焦躁,她抓著頭髮喃喃自語地念叨著,“現在的孩子自主學習的能力都很弱,如果我不看著他們的話,保不齊他們還會惹出什麽亂子!警官……您放我出去吧, 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您放我出去,那些學生需要我啊!”
“您先別激動……局裡已經替您和學校請過假了,而且我也不是警察,我姓塗,您直接叫我塗歸就好了。”
塗歸刻意沒有向她挑明,學校已經單方面將其開除的事,就是怕會因此而刺激到她剛剛恢復的精神。
同樣的,塗歸也沒有直接對方茗指出,審訊期間,不能將她隨意放出警局。
他故意撒了個謊,隨後巧妙地繞開了話題:“您似乎很在意那些學生。”
聽說學校已經替她找到了代課老師,方茗的表情明顯舒緩了很多。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眼睛裡盡是溫柔:“有哪個老師會不在意自己的學生呢?”
磕噠……磕噠……
空寂的審訊室裡,只有秒針有節奏的跳動。
過了半晌,塗歸才追問道:“現在的學生都不好管教吧……”
方茗的表情一滯:“其實……倒也還好……”
她的話還沒等說完,塗歸又用手指輕輕叩了下桌面。
當!
一抹淺笑,輕輕地在塗歸的嘴角揚起:“方老師,我們來回憶一下,昨天您在放學之前,都做了那些事吧?”
方茗的眼神驟然間再度變得渙散:“昨天?昨天在放學之前……我去了趟廣播室……”
“您在廣播室,都做了什麽事呢?”
“放歌……”
說著話,方茗的眉頭驟然蹙了起來,顯出一副痛苦的樣子,“我好想……還見到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