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放學，本來正是交通堵塞的時候。

　　現在那些被女人控制住的孩子們，沒有了家長的約束，像是脫了韁的野馬一樣滿世界地上竄下跳。

　　一部分家長甚至已經把孩子接到了車裡，聽見那個女老師敲桌子的聲音之後，這群已經進了私家車的孩子，愣是靠著一股蠻力撞開了車門。

　　剛剛起步的小轎車瞬間失去了控制，在路上歪歪斜斜地行駛了一陣，最終還是撞上了道路兩旁的路燈，緊跟在轎車後面的司機猛打方向盤轉向，致使更後面的司機慌了神，眨眼之間四五輛私家車連撞在一起。

　　堵在後面的司機因為不知道河溝小學門前的慘狀，沒完沒了地按著喇叭，聒噪的汽車鳴笛聲震徹寰宇，夕陽的余暉與車禍現場衝天的火光和濃煙交相輝映，儼然變成了一副人間末日的盛景。

　　“快救人！”

　　達司夕明顯是見過大場面的專業乾警，在汽車連撞的瞬間，就第一時間衝到了事故現場準備救援。可是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一浪高過一浪，頃刻間便把他的聲音淹沒了下去。

　　家長們還在滿世界地追著孩子跑，道路上被撞毀的汽車冒著滾滾濃煙，卡在汽車殘骸裡的駕駛員渾身是血地不住呻吟，而已經陷入催眠中的雷九霄，還直挺挺地杵在煎餅攤的後面，傻愣愣地笑。

　　達司夕的眼睛都急紅了。

　　現在叫支援已經來不及了，河溝小學的門前是單行道，後面的馬路說不準還堵了多長。橫在校門前的這幾輛汽車，隨時隨地都有爆炸的風險，如今最優的選擇必然是快點行動起來，把那幾名駕駛員從車裡拉出去。

　　想到這，達司夕又迅速地瞥了塗歸一眼，三兩個小學生正咧著大嘴，在後面手足並用地追著他跑。

　　似乎是感知到了達司夕的注視，塗歸沒頭沒腦地朝他喊了一句:“別管我，先救別人！”

　　女老師不知何時已經縱身跳到了學校的圍牆上面，拄著粉嫩的臉頰，饒有興致地盯著眼前慘烈的畫面。

　　“姓塗的，我要親眼看著你栽在我的手裡……我要親眼看著你讓這群正常人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塗歸這輩子都沒跑過這麽快，後邊的那群孩子“格拉拉”地扭著腦袋，表情誇張得就像恐怖片裡的食屍鬼。

　　正常人?

　　先前在窄巷裡，被溫燁乾掉的那個吸血者，也曾經和他表示過對正常人的憎恨。難不成這名女教師和那個吸血者之間存在著某種關聯?

　　憎恨正常人、精通於催眠和大眾心理、不具備精神病人的病理現象……而且，同樣都對我的身份很感興趣。

　　這宗吸血案的主謀，不是某種邪教組織，而是一個人！

　　一個和我一樣，了解四區病人，並且極為憎恨正常人的瘋子！

　　“大四喜，快點叫醒雷隊長！這麽多的傷員，你一個人根本做不來！”

　　“我難道還不知道嗎?那個姓雷的怎麽叫都叫不醒，我甚至都抽他一耳光了，他還跟那傻呵呵的笑！”

　　達司夕一邊從事故現場往外拽人，一邊扯著嗓子衝著塗歸嚷嚷，“何況……即便是把他叫醒了，我們兩個也救不來這麽多人！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喇叭！門口保安大爺有喇叭！”

　　門衛大爺早就被這陣仗給嚇傻了，一溜煙地縮進了學校，還把大門給鎖住了，哆哆嗦嗦地趴在柵欄縫上，朝著外頭瞟。

　　達司夕經塗歸這麽一提醒，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腦門:“哎呀！我這聰明的腦袋瓜子怎麽沒想起來！”

　　說著話就三步並做兩步地衝到了門衛大爺的旁邊，

一伸手把懷裡的證件掏了出來:“你好，我是警察！現在要緊急征用你的……”　　“警察?警察好啊！”

　　門衛大爺哆哆嗦嗦地嚷嚷，“你趕緊救人啊……我歲數大了……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孩子，你得理解大爺，大爺一個月的工資才800多塊錢，沒必要跟你們年輕人一起出去拚命，你說是不?你瞅瞅外頭那群孩子，瘋啦！這是都瘋啦！我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那個孩子趴在地上跑的，記得……”

　　達司夕心說，這門衛大爺上輩子是唐僧轉世嗎?我就要個喇叭，他哪這麽多話。

　　塗歸也在旁邊扯著嗓子添亂:“大四喜！你大爺的能不能快點！我……我要累死了！我快跑不動了！”

　　門衛大爺:“所以說孩子，救人這事不是我不出力，我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想當年我還年輕那會，曾經見著有個小孩落水了，那時候我立馬奮不顧身地跳進水裡頭救人。真的，我這人，我不撒謊！年輕那會看見這種事，我老頭子都不用你們警官大人動員，我肯定是第一個衝在前邊，但是現在……”

　　達司夕:“大爺，我就是正用一下您的喇叭，用完就還您！您這一杆子給我支到二三十年錢了，咱不是不愛聽您說話啊，但現在時間就是生命啊，您說是不?”

　　大爺一聽達司夕這麽說，臉上立刻就顯出了當仁不讓的表情:“要喇叭啊……我還當是啥事呢！你拿去，作為一個守法公民，肯定權利配合各位長官！我還以為你這是來抓我的呢。”

　　“謝了大爺！”

　　達司夕一把接過了門衛大爺從門縫裡頭遞過來的擴音喇叭，本想著回過頭來再和他說聲感謝。

　　可門衛大爺立馬嚴肅地橫了他一眼:“救人的事，可不能等！別囉嗦了，快點救人！我這輩子最討厭囉嗦的人！”

　　達司夕立刻對著老大爺鄭重其事地敬了個軍禮:真是一個雷厲風行，乾淨利落的好大爺啊！

　　按亮了擴音喇叭的開關，達司夕站在一輛廢舊的小轎車上扯著嗓子喊道:“我是岸北市DC區分局的警察，大家都朝我這邊看！”

　　他的這一嗓子還真好使。

　　整條馬路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堵在後面的汽車長龍不叫喚了，那群追著孩子滿世界跑的家長也停下了，一個個全都扭頭看著他。

　　達司夕又清了清嗓子:“孩子的問題，你們可以交給我和塗院長！堵在後面的駕駛員不要急，家長們也不要慌！現在的重中之重是趕快救出卡在車廂裡的傷員！這些被撞毀的汽車已經持續燃燒有一段時間了，隨時隨地都有爆炸的危險。在危難面前，我們更應該團結起來，我在這裡求求大家了……求求你們幫幫我，也幫幫這些被困在車裡的人！”

　　說著話，達司夕朝著眾人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僅僅愣了半晌。

　　家長們，還有堵在半路上的司機們，瞬間便組織成了一批聲勢浩大的救援力量，眨眼之間，一個又一個的傷員被人從報廢的汽車裡面抬了出去。

　　人們就走了傷員之後，開始有組織地搬動橫在馬路中央，並不存在爆炸風險的汽車殘骸。一些司機甚至主動拿出了車裡的便攜式滅火器，協助其他人給車輛滅火。

　　“等恢復了交通，我幫你們把孩子抓回來！”

　　“等滅完了火，我也幫你們去找孩子！”

　　達司夕的眼睛裡面噙滿了淚水: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他，共築和諧社會，幸福你我他！這個畫面真應該用手機拍下來，簡直太感人了！

　　“大四喜！你大爺的，別在那感動了！快點幫我！”

　　哎呀！忘了還有一個呢！

　　塗歸繞著學校玩了命的跑，眼鏡已經滑到鼻翼上了都沒心思扶一下。沒了家長們的約束，成百上千的孩子像是狼群一樣追在他的後面，塗歸的臉色白得嚇人，似乎隨時隨地都有昏倒的可能。

　　達司夕又是一拍腦門:“哎呀！光顧著救人，我把你給忘了！”

　　“別廢話……趕緊把喇叭舉起來，快！”

　　塗歸上氣不接下氣地嚷嚷道:“我喊一句，你喊一句！”

　　達司夕聽話地舉起了喇叭。

　　“同學們準備好……”

　　達司夕也依葫蘆畫瓢地扯著嗓門喊:“同學們準備好！”

　　“下面……我們開始上課！”

　　“下面我們開始上課！”

　　那群先前還像是惡狼一樣追著塗歸瘋跑的孩子，竟然果真“刷拉”一下站在原地不動了。

　　塗歸如蒙大赦一般地軟在地上，使勁地咽了口唾沫:“你接著喊，三年模擬、五年高考、五百字作文、一千個單詞、作業不合格，罰寫一百遍！”

　　“啊?”

　　達司夕的面色一苦，“這……這不好吧?”

　　“喊！快點！”

　　“三年模擬……五年高考，五百字作文，一千個單詞，作業不合格，罰寫一百遍！”

　　那幫孩子的身體一晃，“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一邊哭還一邊抽噎著嘀咕:“媽！作業太多了，我不想寫作文！”

　　“我靠！”

　　達司夕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這……這什麽情況！”

　　塗歸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淡定地扶了下眼鏡:“恐懼療法。”

　　坐在圍牆上面的女老師，仍舊是一臉怪笑地盯著塗歸，不疾不徐地說道:“你也會催眠?”

　　塗歸勾著嘴角，揚了下眉毛:“都是一個專業的同行，你會的，我幹嘛不會?”

　　“什麽時候！”

　　塗歸淺笑著，掏出了兜裡的那枚小圓鏡:“早就知道你要來這一手了。這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最後一抹夕陽的余暉照在鏡片上，折射出來的赤紅色光芒，毫無保留地映照在了那名女老師的眸子裡。

　　可是女老師的眼睛眨也不眨。

　　塗歸在心裡淡淡道:果然也是催眠。

　　“行了……”

　　女老師長舒了一口氣，眼睛裡的神采突然之間變得渙散，“今天陪你玩到這。塗院長……我們還會再見的！”

　　話音剛落，這位老師就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河溝小學門口的交通事故，到頭來還需要交警來處理。孩子們的精神控制已經解除，自然被家長心驚膽戰地接走了。

　　只是可憐了這位女老師，經歷了今天的這一莊事，她的教學生涯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鍾發白在五分鍾之後帶著大批警力風風火火地趕到了現場，仍處於昏迷之中的女老師被警車帶走了，達司夕也受到了領導們的一致讚揚，看樣子，這個月的獎金應該是又著落了。

　　雷九霄仍然杵在煎餅攤前，對著空空蕩蕩的街角“嘿嘿”地傻笑。

　　鍾局盯著一臉呆呆傻傻的雷九霄，氣得直搖腦袋:“恥辱！簡直是警局的恥辱！誰能把他給我弄醒咯?我要讓他寫三千字的檢討……啊不……我要一萬字的檢討！明天就要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塗大院長， 怎麽辦啊?”

　　達司夕扯了扯塗歸的袖子，“您的那個恐懼療法不管用啊，我從扣工資，一直說到他被警局開除……這老太爺還是跟那傻笑，一點反應都沒有！”

　　塗歸淡淡地笑了笑:“那麽我們可以采用激勵療法來試一試……雷隊……今天發工資了！”

　　雷九霄還是杵在那傻笑，沒有反應。

　　“雷隊，你能當局長了！”

　　依舊沒有反應。

　　達司夕的眼珠子一轉，一溜煙地跑到雷九霄的耳朵邊，大聲道:“雷隊，你妹妹要嫁給塗院長啦！”

　　“啊?我願意！”

　　雷九霄的身體猛地一哆嗦，擦了把嘴角上的口水，滿世界地找那個聲音的來源。一回頭，剛好與塗歸的眼睛四目交接，他的臉“刷拉”一下就紅了。

　　願意你妹啊！

　　塗歸是真的不想罵人，可看見雷九霄這哈士奇一樣的蠢樣，他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同樣黑著張臉的，還有鍾發白。

　　他從鼻子裡面渾厚地哼了一聲，甩下這一乾人等，冷冷地說了句:“五十萬字檢討，明天交給我！恥辱！太恥辱了！”

　　“啊?”

　　雷九霄生無可戀地看了眼鍾發白離去的背影，“這……這什麽情況啊?！”

　　達司夕看熱鬧不嫌事大，對著雷九霄吐了吐舌頭:“活該啊你，雷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