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病區基本上已被清空,而二號病區患者的病情還算穩定,所以塗歸在平日也給了他們相對更自由的活動空間。
當他帶著雷瑾雲回到醫院的時候,剛好看見了兩個二區患者正在手拉著手嘮家常。
“樹上騎個猴,地上一個猴,一共有幾根蘿卜?”
“我喜歡吃蘿卜燉土豆,那裡面的肉最甜最好吃!”
“蘿卜上邊騎七個猴,地上一個猴,一共幾棵樹?”
“我兒子在BJ工作,你見過布達拉宮嗎?我兒子領我去過!”
“你有兒子嗎?”
“我媳婦長得老漂亮了,濃眉大眼,雙眼爆皮……”
這倆人一個叫羅剛,一個叫孔許,入院之前都曾患有嚴重的妄想症與精神分裂,雖然倆人的對話天上一腳地下一腳,誰也不挨著誰,但是看樣子倆人聊得還熱鬧,大有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
能好好的說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啦!
塗歸在心裡想著,摸了摸雷瑾雲的小腦袋瓜,又撓了撓自己的腦袋。
羅剛在大年夜的當天,因為妻子朝著正在點燃的酒精火鍋裡面加入了流動酒精而引發了爆燃,小兒子和妻子因為燒傷所產生的後遺症而相繼離世,好不容易被醫生從鬼門關中救下的他,因為受不了網友們陰陽怪氣的口誅筆伐,和新年夜痛失兩位至親至愛的事實而精神崩潰,整天到晚地念叨著大火爆燃之前,自己所聽到的最後一句小品台詞:“樹上騎個猴,地上一個猴,一共幾個猴?”
只可惜從那天之後,這句小品的台詞,他就從來都沒念對過。
孔許沒有兒子,卻有一個漂亮的女兒。
可是早先軍人出身的他,對自己女兒的要求格外嚴格,他不允許女兒留長頭髮,不允許女兒穿著太漂亮的裙子,化太美豔的妝。長大成人後的女兒因為這件事和他大吵了一架而離家出走,整整三年杳無音訊。最終,孔許盼來的,卻是女兒冰冷的屍體。他甚至無法直視女兒的屍檢報告,死者財物保存完好,頸部扼傷為致命傷,身體有多處……
媳婦和他離了婚,孔許整天看著女兒在布達拉宮之下拍的照片出神,藍天白雲,笑靨如花,只是他再也聽不見女兒叫他一聲爸爸。
或許患病對於某些人來說,是這個世界對他最後的溫柔。
見到塗歸回來了,這老哥倆憨笑著擁了過來。
羅剛看著雷瑾雲笑嘻嘻地揚了下腦袋:“樹上騎七個蘿卜,地上一個蘿卜,一共幾個猴?”
孔許指著雷瑾雲笑嘻嘻地問塗歸:“塗院長,您把我姑娘接回來了?我姑娘最喜歡吃葡萄了,蘋果最好吃的還屬紅富士,我媳婦長著倆眼睛!”
雷瑾雲嚇得直往塗歸的身後躲,塗歸一面摸著雷瑾雲的腦袋,一面溫柔地對倆人說道:“老羅老孔,你倆是不是又沒吃藥?”
聽到“吃藥”兩個字,羅剛和孔許立馬撒丫子跑回了病房,一邊跑,還一邊高聲地嚷嚷:“塗院長帶著他的姑娘回來啦,救命啊!他的姑娘也長了倆眼睛!”
“啥?塗院長都有姑娘了?”
三區那十五個病人聽到這句爆炸性新聞,立馬山呼海嘯地跑了出來,與之同時,四區又有人開始“咣咣”砸門,“塗院長有姑娘了?他年紀輕輕的就有姑娘了?這麽漂亮的一個人兒,他的姑娘得長什麽樣啊,是不是比他還要漂亮啊?”
漂亮是什麽鬼,即便你們要說好看,也得說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吧……
“沒聽說嗎,他姑娘長了倆眼睛!”
“倆眼睛?我的天啊……額……等等……我好想也長了倆眼睛,難不成……我也是塗院長的孩子?”
喂!你們過分了啊!哪個正常人不是長著兩個眼睛啊?
“爸爸——”
爸你妹啊!!!
“胡說!塗院長這麽溫柔善良,落落大方,咱們應該叫他媽媽……”
落落大方?
我說過吧,落落大方是形容女人的啊喂!
叫我鐵血硬漢好吧?!
“媽媽——”
媽媽又是什麽鬼啊?!
你們有完沒完啦!!!!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安頓好了三區暴走的病人,塗歸也順理成章地,認命一般地多了個女兒。
他的女兒叫雷瑾雲。
按照暫時確定的病理要素,雷瑾雲顯然應該被安排在四號病區更為可靠。
塗歸帶著雷瑾雲走到那四道大鐵閘門前面的時候,有規律的砸門聲還沒有停止。
“喂,宗德!我說過吧!不要砸門了!這鐵門我可是花了大價錢來修的,你再砸壞了我可修不起了!”
咣!咣!咣!
“聽見我說話了沒有,不要再砸門了!不然我真的生氣了啊!”
咣!咣!咣!
“我現在要開門了哦,再砸門媽媽……啊呸!爸爸可真的生氣了哦!”
“爸爸……有……女兒……”
“嗯?”
“爸爸有女兒……爸爸不要我們了……”
塗歸的心裡沒來由的一酸,四道閘門相繼打開,二十來個四區病人全都噙著淚水,一臉委屈地圍在大門後邊:“爸爸不要我們了……”
在常人眼裡,四區病人似乎通常會和怪物、殘忍、凶暴野蠻相關聯,但是作為他們主治醫師的塗歸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看似恐怖的病人,往往有著最為敏感與脆弱的內心。
他們比誰都更要渴望被接納,被關懷,他們比誰都更害怕被拋棄。
常人看待他們一如看待怪物,可只有他知道,這群病人只是些心智退化到了幼年的,單純的孩子。
他真的把所有的病人,當成了自己最親近的孩子。
“爸爸怎麽可能不要你們呢?”
塗歸抽動著嘴角,努力地顯出輕松的樣子,“你們都是爸爸的好孩子,爸爸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讓咱們的小家完整幸福噠!你們瞧,爸爸又給你們帶回了一個妹妹。”
實際上這群四區的病人也並沒有傳聞中的那樣長相古怪可怕,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一群生了病,又具備一些……超人能力的……普通人。
雷瑾雲挪著小碎步,從塗歸的身後蹭了出來,有一下沒一下地剪著自己連帽衛衣的衣擺,垂著頭小聲囁嚅了一句:“那個……我叫小雲……很高興認識大家。”
“妹妹?”
眾人望著雷瑾雲這小小的一隻,眼裡的淚水逐漸由酸楚,轉變成了甜蜜,“我們的……妹妹?”
“對呀!”
塗歸暗自松了一口氣,“你們的妹妹,你們這些做哥哥姐姐的,是不是應該幫助爸爸好好照顧妹妹呀?爸爸不會放棄你們的……讓我說一萬遍都可以,爸爸這一輩子都不會放棄你們的!”
“妹妹……妹妹吃糖……”
剛才還咣咣砸門的宗德,不知在哪翻出了一塊水果硬糖,興許是在兜裡存放了太久的緣故,包裹著硬糖的彩色玻璃紙已經給磨得掉了顏色,可他依舊把這塊糖當成個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裝,小心翼翼地把硬糖用指甲蓋捏住,小心翼翼地蹲下自己將近三米高的巨大身軀,把那塊糖輕輕地放在雷瑾雲的手裡,“爸爸給的……一直留著……甜……好吃!”
見到糖豆,雷瑾雲的眼睛裡立刻就有了光。也不管那塊水果硬糖有沒有過期變質,這小家夥一仰脖就把糖塊拍進了嘴裡:“好吃,真甜!謝謝你,傻大個!”
“傻?不傻……”
宗德急得連連擺手,可是因為常年沒辦法和人有效交流,他的語言能力已經退化的十分嚴重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胸口上的名牌,“有名字……宗……德,大個不傻……”
“嗯!我看到啦!”
雷瑾雲乖巧地點了下頭,緊接著對宗澤深深地鞠了一躬,“對不起……我真沒禮貌……你們都是我的哥哥姐姐,我不叫你們名字,因為叫名字顯得太陌生了……以後我就叫你大個子吧!”
宗德顯然沒有想到雷瑾雲會道歉,他那龐大的身體顯而易見地微微一震。
不僅僅是他,所有的四區患者都明顯因為雷瑾雲的那聲道歉而有些晃神。
真的會有人向我們道歉嗎?
我們是瘋子,又有誰會認真地向一個瘋子道歉呢?
他們是瘋子,但他們又不是傻子,他們也有悲傷、也有恥辱,這麽多年,他們哪裡聽到過如此真誠的一句道歉?
宗德笑了,拍著手一邊笑一邊流眼淚:“宗德喜歡妹妹……大個子喜歡妹妹……給你糖吃……大個子把糖都給你!”
因為這聲道歉,雷瑾雲莫名其妙地成為了四號病區的新寵,這夥病人眾星捧月般地把雷瑾雲給擁到了中間,有的拿糖,有的拿餅乾,更有甚者連自己去年沒舍得吃的,已經發霉的蘋果都翻箱倒櫃地掏了出來,塞到了小雲的手裡。
“咳……那個……大家冷靜一點……”
塗歸當然是樂得如此,好生活是個大家庭,既然是個家庭,就理應是其樂融融的景象。不過想起了雷九霄的請求,既然是深入犯罪現場,他覺得自己理應做好一些防范措施。
直等到所有病人都安靜下來了,塗歸才神秘兮兮地接著道:“我等下有一個特別好玩的遊戲,只需要一位參與者,你們有興趣嗎?”
聽到有遊戲玩,眾人的眼睛都亮了,舉著雙手, 歡呼雀躍。
“你們在四號病區關的也實在太久了,有沒有人想要和我一起出去透透氣?”
塗歸一臉興奮地舉起手,本想著借由自己的肢體活動,可以調動一下大家的熱情,也本以為這群患者會擠破了腦袋想要去外面的世界透透氣。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聽說是要去【外面的世界】,所有人又重新把頭低了下去。
“你們……”
塗歸皺著眉,一臉的不解,“你們不想出去?”
“外面……害怕……”
“人……罵我……不去……”
塗歸的心裡又是沒來由的一酸,再次揚起笑容,輕聲道:“那我們換一種說法吧!爸爸一會要去外面做事,需要一位最勇敢的小朋友來保護爸爸,和爸爸形影不離……你們誰願意幫助爸爸呢?”
對於一名精神科的醫生而言,將精神病人重新送入社會,才是他最終的使命。
他當然不忍心讓這群脆弱的孩子重新暴露在社會審視般的目光之下,然而只有徹底融入社會,這群病人才能算得上是一個更加普通,也更加完整的人。
也只有病人才知道,可以擁有“普通”這個標簽,是多麽的幸福。
這一次出行,不單單是他在尋求病人的保護,同樣的也是自己在保護病人更為脆弱的靈魂。
雙向的救贖,才是更加偉大的救贖……我一定會讓這個社會重新接納你們的,一定!
他在心裡默默地發願,人群裡也有一隻手緩緩地舉了起來。
“爸爸……我……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