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歸嚴重懷疑雷隊長之所以會選擇他們醫院給妹妹治病，自己的名聲在外是在其次，主要還是因為兩家挨著比較近，完全奔著方便。

　　雷九霄也住在岸北市的DC區，距離【好生活醫院】步行不到15分鍾。

　　當時岸北市的氣溫足足有40多度，平時嚴重缺乏鍛煉的塗歸沒走上兩步路就已經是滿頭大汗了。

　　那是個老舊的多層小區，樓體破舊，樓體窄小而陡峭，爬樓就像爬山。

　　鐵門打開的瞬間剛好可以看見一個穿著連帽衛衣的大眼睛女孩，正捧著個抱枕一面追劇，一面啃著手裡的薯片。

　　聽見門鎖轉動，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發，像是隻小貓似的警惕地把臉扭向大門，見到雷九霄進來，立馬把手在抱枕上胡亂地蹭了蹭，光著腳跑下了沙發:“哥，你回來啦！”

　　“啊，今天帶了個朋友來！”

　　雷九霄寵溺地摸了摸雷瑾雲毛茸茸的腦袋，側身給塗歸讓了條路，“距離的工作忙，屋子沒怎麽收拾過，您別在意……”

　　“沒事沒事，我剛才透過門縫往您家裡看了一眼，屋裡挺乾淨的了。”

　　塗歸的這句話並不是客套。

　　雷九霄的家中陳設很簡單，進門是客廳，一張沙發，一副茶幾，一個電視僅此而已;目之所及還能看見兩間臥室，稍大一點的那個房門虛掩，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除了落在地上的幾粒薯片的碎渣以外，木製地板幾乎可以說是光可鑒人，這個雷九霄顯然平時在家裡也是個酷愛打掃的人。他家裡的整潔程度，可以說已經完全超過了大多數常年蝸居在家不修邊幅的同齡人。

　　塗歸緊跟著雷九霄也進了門，向後梳了下因汗水打濕，而垂落在額前的幾縷留海，立刻把炙熱的目光投射到雷瑾雲身上。

　　這是好生活半年多以來迎接到的第一位新病人，我一定要用最大的愛與包容，用最明媚的親切與最職業的熱誠，打動眼前的這名小患者！

　　成功的人時刻都會做好隨時獲得成功的準備——

　　努力！加油！做大做強！！！

　　想到這裡，塗歸又扶了扶自己的金絲邊眼鏡，努力擠出一副溫柔而善意的微笑，夾在眼角的笑意裡，再一次迸射出了炙熱的光芒:“你就是小雲吧?”

　　雷瑾雲眼裡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了，一把拍掉了雷九霄的大手，像是隻受了驚的兔子，一溜煙地竄到了沙發的邊角縮成一團:“斯文敗類啊！金絲邊流氓呀！！哥，我一會就把地上的薯片掃乾淨，你可千萬別讓他把我抓走呀！我求求你了！”

　　“小雲，不許沒禮貌！家裡我等一下會自己打掃的，你不是說最近身體不舒服嗎?這是我給你請來的大夫！”

　　雷九霄皺著眉頭對雷瑾雲喝了一聲，可是眼裡卻是掩蓋不住的疼惜與憐愛，他抬手把塗歸讓進了屋，指著沙發輕聲道，“我妹妹有點怕生，她說的話您別往心裡去……您先坐著和她聊聊，我去拿個拖布擦擦地，今天一整天了還沒收拾呢！”

　　“那個……其實也……”

　　沒等塗歸說完話，雷九霄已經擼起袖子風風火火地衝進了衛生間，水龍頭嘩嘩作響，拖布在水池裡上下翻飛……

　　雷瑾雲乖巧地用衛生紙把地上的薯片碎渣收到了一處，塗歸瞥了眼鏡子裡的自己，悵然若失地坐到了沙發的一角:斯文敗類?我?要說斯文……我這長相應該算是斯文吧，可敗類……

　　我是敗類?！

　　算了，敗類就敗類！只要能招來新的病人，叫我人渣都行！

　　塗歸扶了扶眼鏡，再次擠出一臉和善的微笑:“正式認識一下，你叫雷瑾雲對嗎?我叫塗歸，是……”

　　“你是哥哥的女朋友?”雷瑾雲抱著抱枕，畏畏縮縮地堆在沙發的另一角，可憐巴巴地盯著他。

　　“哪個……解釋一下……”

　　塗歸又扶了扶眼鏡，盡量保持著自然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我是男性。”

　　“那你是哥哥的男朋友?”

　　雷瑾雲依舊像是個兔子一樣縮在沙發的一側，任憑雷九霄像是個撒了歡的土狗一樣，掄著拖布杆子，在客廳裡面橫衝直撞。

　　“塗院長您別往心裡去，小雲一直盼著我能給他找個嫂子，爸媽走的早，這孩子怕我孤單，其實挺懂事的。可是您也知道，我這個工作性質實在抽不開身解決個人問題，平日裡見到的都是些個大老粗，即便是能碰上女的，恐怕也都是些個犯罪分子……麻煩抬下腳……”

　　雷瑾雲此時眼裡的炙熱，與塗歸見到病人時不遑多讓，家裡的每一粒碎紙屑，每一處灰塵在他的眼裡，仿佛都變成了危害世界和平的恐怖分子一樣，“小雲你也別緊張，哥之前去他們的醫院給你踩過點，塗大夫是個好人，溫柔善良，落落大方！”

　　喂！落落大方是形容女人的吧！要我說多少遍啊！我是個男的！

　　雷瑾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輕輕地把掩在臉上的抱枕拿了下來:“所以……你要做我的男朋友?雖然你長得挺好看，但是我還未成年……”

　　她剪著自己的衣擺，臉上竟然還升起了一抹紅暈。

　　我說……這已經不是懂事這麽簡單了吧，這分明就是早熟啊我說！我是來你們家瞧病的，我不是來相親的，搞清楚狀況好不好啊！

　　沒給塗歸說話的機會，雷瑾雲接著道:“沒關系的，我們可以試著交往一下……我倒是不介意有個大叔喜歡我……”

　　老子喜歡你妹啊！別這麽自戀了成嗎?！

　　塗歸扶了扶眼鏡，乾咳了一聲:“咱們聊聊正題吧，聽你哥說……你總是覺得自己有病?能跟我說說身體上具體的感受嗎?”

　　“好生硬的轉折……他害羞了吧！”

　　雷瑾雲一臉單純地指著塗歸對雷九霄說道，“哥，你看他是害羞了嗎?他是喜歡我吧?”

　　塗歸的心口好像讓人悶不做聲地錘了一拳。

　　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啊！害羞又是什麽鬼啊！

　　雷九霄銳利的眸子一動，棱角分明的臉上不易察覺地閃過一抹狂喜:“聊你的病呢，別說些沒用的！”

　　狂喜——

　　狂喜是什麽鬼啊?你是警察吧，這算是綁架嗎?你是逼我過來和一個小屁孩相親的對不對，你丫是不是也有病啊！

　　“咳！”

　　塗歸撓了撓頭髮，又象征性地乾咳了一下，“聽你哥說，你最近覺得自己有些血虛對嗎?除了身體沒有力氣，還有哪些更明確的表現?”

　　“哥，他怎麽知道我最近血虛啊……我最近在網上查了一下，好像多喝點薑糖水能補血虛，你改天給我買點好不好?”

　　大姐，您還未滿十八歲呢，這已經不光是心理早熟了吧，丫是不是已經熟透了啊！

　　“哦，行！”

　　雷九霄又在衛生間裡“刷拉，刷拉”地洗上了拖布，沒數錯的話，這應該是第三次了，“我明天就去超市裡問問，實在不行的話，哥買點紅糖買點薑，回來自己給你熬。”

　　沒——有——拒——絕！

　　你都不拒絕一下的嗎?你妹妹喝什麽薑糖水啊！

　　她還未成年啊！！！

　　我能走嗎?我可以走吧！我現在就可以離開這個家吧！

　　“我哥其實一直都盼著能有一個家，他工作忙沒時間，這個重擔就只能落在我的身上了。你別看他長得很凶，但是他人很溫柔的……”

　　雷瑾雲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悄咪咪地爬到了塗歸旁邊，伸出隻小手輕輕地搭在了塗歸的手上，“所以你也不用怕他，努努力沒準我能陪你一起搞定他！”

　　能去死一死嗎?

　　這兄妹倆是一對活生生的花癡吧?

　　見著個雄性生物就像帶回家可還行?

　　這兄妹倆東拉西扯的能力實在太強了，塗歸覺得自己務必要再一次掌握絕對的話語權，不然這次探病家訪將徹底變成一場詭異而離奇的相親。

　　他扶了扶眼鏡，再度把目光落在雷瑾雲的衣服上:“小雲啊，現在的氣溫……據我所知足有40多度吧?你為什麽要穿得這麽厚，是冷嗎?”

　　“嗯！真的很冷啊！”

　　雷瑾雲重重地點了下頭，“最近我的脖子總是很疼，經常就會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血液都一下子被人抽幹了似的……所以這段時間才想要我哥去買點薑糖水啊！”

　　咱能不提薑糖水的事了嗎?

　　你還未成年啊，至於虛成這樣嗎?！

　　“這種情況……額……我是說脖子疼的情況……”

　　塗歸咬牙切齒地拿出了全部的職業操守，“大多數都發生在什麽時候?”

　　“應該是晚上多一點吧……”

　　雷瑾雲用手指輕抵著自己的下唇，“大概是晚上十點或者十一點左右，我每次都會被疼醒。可是這一陣子脖子疼的頻率明顯變高了，有的時候剛過了下午，脖子就會很疼！”

　　雷九霄這會也終於收拾好了屋子，滿臉嚴肅地坐到了兩個人的中間，一面寵溺地揉著雷瑾雲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面對塗歸沉聲道:“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先前在醫院和你說的案子……那個案子到現在也沒有解決，受害者的數量在這段時間明顯有上升的趨勢。而且……而且犯人作案的頻率明顯變高了，局裡的法醫說，受害者死亡的時間已經從午夜躍升到了下午……”

　　塗歸摸了摸雷瑾雲的額頭，她的身體冰冰涼涼，像是死人一樣。岸北市今天足有40多度的高溫，再加上她還穿著一件厚厚的連帽衛衣，竟然沒她身的上出過一滴汗水。

　　塗歸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我多問一句您別在意，小雲在平日……會一直在您身邊嗎?”

　　“你什麽意思！”

　　雷九霄的眼睛裡再度迸射出了銳利的寒芒，那眼神就像是九霄驚雷一樣直奔著塗歸而去，後者的呼吸都被他瞪得一滯，“你是懷疑我妹妹?”

　　“我沒有懷疑您妹妹的安全性，我只是在提出一種假設……您先別激動！”

　　他那眼神活像是要吃人一樣，塗歸嚇得趕緊打圓場:“依照您先前的病例醫囑，還有我今天的面診，幾乎可以確定小雲患上的確實只是心理疾病。但是常規的疑病症只會出現懷疑自己生病，和多種因為心理負擔而產生的生理不適，並不會直接表現在病人的身體層面上。不知道我這麽說您是否理解，換一種話說……近期小雲覺得自己血虛，在疑病者身上，也只會表露出身體無力，卻並不會出現手腳寒涼，酷暑天穿著大衣也不會出汗的情況。”

　　雷九霄聽得很仔細，眉頭緊皺的刻痕也越來越深:“我明白，說下去……”

　　“所以今天的面診，我只是給您提供一些參考。第一，我們需要排除小雲是否在疑病症的基礎上，還有其他的潛在疾病;第二，我懷疑小雲並不是普通的心理病人……”

　　塗歸扶了扶眼鏡，面容同樣無比嚴肅，“在保證第一種可能性被排除的前提下， www.uukanshu.net 小雲大概率是第四區病態表征，需要去醫院進行隔離治療。”

　　“第四區病態表征”是精神及心理疾病的新興分類，這一類病人在具備常規心理疾病的基礎上，往往會表現出更為危險的超人類病征體驗。【好生活】的第四區所收容的，正是這一類極其危險的病患，而所謂的【第四區】也自然並非是好生活獨有的病人活動區域，它所泛指的，是一切具備第四區收容條件的極端病人。

　　第四區的病人，這並不是岸北市的秘密。

　　雷九霄冷著臉盯著塗歸，繼而又滿臉憐惜地把頭轉向了雷瑾雲，後者卻突然捂著脖子慘叫起來:“疼！哥……我的脖子好疼，又有人在吸我的血了！哥！救救我……”

　　看上去雷瑾雲的確特別痛苦，從沙發滾到地上，剛剛收拾得光可鑒人的地面，再度被打翻的薯片和飲料弄得肮髒不堪。

　　塗歸連忙箭一般地竄到雷瑾雲旁邊，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伸手檢查雷瑾雲脖子上的傷勢，而雷九霄先前擺在茶幾上的電話也好巧不巧地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

　　“鍾局?對，是我！家裡的聲音?哦……是我妹妹……沒事，大夫在旁邊，您說……什麽?又是吸血案！在什麽地方……好，明白，我馬上就到！”

　　放下電話，雷九霄已經風風火火地衝到了門外，“塗院長，小雲就交給你了，處理好他的事以後，希望你能跟我去犯罪現場走一趟，我有一種預感，這件案子或許會需要你的幫助。等下我把位置發給你，住院的費用……我們等下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