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們,你是因為啥病進來的啊?”
四號病區的鐵閘門門口,正鬼頭鬼腦地探著三顆腦袋。
達司夕聚精會神地盯著塗歸在雷瑾雲身邊忙來忙去的操作,孔許盯著他,羅剛盯著孔許。
見達司夕沒有理他的意思,孔許又捅了捅他的肩膀:“哎,姑娘,你是因為啥病進來的啊!”
達司夕沒好氣地白了孔許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是男的!”
“哦……明白了!”
孔許心領神會地瞥了眼羅剛,恍然大悟般地接著道,“姑娘,你是啥病進來的啊?”
羅剛在旁邊捂著嘴樂:“樹上七個蘿卜,地上一個猴,一共有幾棵樹?”
“哎呀,你就沒說對過!當時的問題是,樹上七個猴,地上一個猴,一共幾個猴!”
“哦……我今天吃的餃子!”
“可不是嗎!”
你們兩個在這聊什麽呢!
能別在我這轉悠了嗎?我看著頭暈啊!
達司夕的手指頭都要給摳進門板裡面了,滿頭黑線地看著雷瑾雲瘋狂起伏的胸膛逐漸變得平穩,他也偷偷地松了口氣。
雷隊長平日裡對我們都不錯,如果這孩子真的出了點什麽問題,我跟塗院長都沒法跟他交代。
雷九霄剛才在電話裡的意思,還是希望能請塗歸再次出山,協助分局把這宗吸血案徹底解決了再說。
其實達司夕跟著他回來好生活的核心目的也是如此。
幾年之前,當四號病區表征徹底在世界范圍內爆發了以後,非正常人類襲擊普通人的事件就時有發生。
那時候他正上大四,曾經親眼看見一個平日裡性格樂觀開朗的學姐,變成了毫無理智與人性的怪物。當初陷入狂暴的學姐接連撕碎了四五個剛來學校報到的大一新生,他記得警方出動了三十多個持槍帶盾的男人才算把學姐控制住。
後來學姐被移送到了什麽地方,他也不清楚,隻記得最後學院上了新聞,系主任和院長都受了處分。
近一年以來,非正常人類的襲擊頻率不正常地攀升,隊裡的每個人都覺得,在這些看似巧合的事件後面,一定有個及其冷血的幕後推手。
可以致使四區患者有組織,有預謀地對普通人展開襲擊,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對這類小眾群體最熟悉的精神科醫生。
塗歸是四區病症的吹哨人,他有著最充分的應對四號病區患者的行醫經驗——警方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他藏在那身白袍下面的真實身份。
可是策劃出這麽多起案件的犯案領袖,真的會讓自己的生活困難成這個樣子嗎?
塗歸的白大褂下面,隱隱約約地露出了一塊襯衫的領口,原本應該是天藍色的襯衫,已經被洗的有些發白了。
恐怕為了支撐起這家醫院,塗院長連一分錢都舍不得花在自己的身上。
一個對待病人如此善良的人,怎麽可能是那個冷血而殘忍的凶手!
有幾個四號病區的患者似乎留意到了達司夕的注目,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而有興高采烈地撥開了一塊水果硬糖,把他塞進了塗歸的嘴裡。
後者輕輕地仰起頭,和那個明明長著三米來高的身軀,卻只有四五歲孩子智商的大高個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笑得春光明媚。
多清澈的眼睛啊……
真該掏出手機,把這個畫面記錄下來。
只可惜他們是病人,拍照的這種行為,很有可能會撥動他們原本就脆弱的神經。
“哎!姑娘,你到底得的是什麽病啊!”
達司夕覺得自己的衣角又被人扯了兩下。
“和你說吧,其實我呀……並不是精神病患者!”
孔許鬼鬼祟祟地朝著四下張望了一番,趴在達司夕的耳朵旁邊,悄咪咪地說道,“我是布達拉宮派到地球上的外星人,潛伏在這家醫院裡面,專門研究母豬的產奶問題……”
咱就說……你研究母豬的話,是不是來錯地方了?潛伏去農場是不是更合適一點啊?
還有,我為啥接受了這種設定啊!
從布達拉宮派來的外星人是什麽鬼啊!
“樹上騎七根樹,地上一個蘿卜,一共幾根猴?”
量詞破碎啦!
什麽叫幾根猴啊!!!
“你又說錯了,是幾顆猴!”
“哦……我姑娘喜歡吃西瓜,蘋果沙瓤的好吃!”
“對了!”
孔許又拽了拽達司夕的胳膊,“姑娘,你到底是啥病啊?”
“我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是男……呸!我是男人,我不是姑娘!”
達司夕被兩個患者纏得萬念俱灰,“還有,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我!我!白大褂!我不是病人,我是大夫!”
“他說他沒病!”
羅剛笑呵呵地捅了捅孔許的肩膀,“精神病都說自己沒病!”
“他說讓咱們睜大眼睛……”
孔許也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地球人才有眼睛呢,我媳婦就長著倆眼睛,濃眉大眼,雙眼爆皮!”
羅剛的身體一震,哆哆嗦嗦地指著孔許:“可是……你也長著倆眼睛啊!”
“什麽?!”
孔許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伸出兩張大手就往自己的臉上摸,隨後怪叫著轉身就跑。
“救命啊!我長了倆眼睛!”
羅剛也跟著孔許往外跑:“救命啊,他長了倆眼睛!”
“你也長了倆眼睛!啊——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猴子上面騎七個蘿卜!!!”
“三區的那兩個活寶怎麽又溜出來了?”
總算是聽見了門外的吵鬧聲,塗歸皺著眉頭站直了身子,剛好就看到了在四號病區外面,鬼鬼祟祟的達司夕,“你怎麽還沒走?局裡面的人不用你回去驗屍了?”
“啊……這不嘛……我剛給雷隊打了個電話……”
達司夕搓著手剛要埋進四號病區,緊接著一股有如實質般的殺意,又生生地把他給推了出來。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只能站在門外接著道,“您讓我匯報的情況,我已經一五一十地跟雷隊說了一遍。局裡正在抓緊時間加派人手呢,可是吧……您也知道,咱分局一共就那兩個半人,正在休假的幾個同事都讓鍾局給叫回來了,可人手還是不夠……”
“所以呢?”
塗歸輕輕地把毯子給雷瑾雲蓋好,似乎並沒有出去的意思,“雷隊長的意思是?”
“能麻煩您再跟我出一趟現場嗎?”
達司夕賠笑道,“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這案子還沒完,您也不是半途而廢的人,您說是吧……”
“我確實是想幫你們來著,可是……昨晚的事您也見到了,我的病人在昨晚受到了很嚴重的驚嚇。現在醫院裡又實在是離不開人……這樣吧,你叫雷隊先等我一陣子。等我招上來新的大夫,一定全力配合你們調查案子!”
“其實您能到位就行,這些孩子……這些孩子來不來都無所謂!”
連病人都招不上來,哪還有醫生願意往你這貨坑裡跳啊!
可是雷隊和鍾局下了死命令,請不來塗院長,我也不用回去了。
我這是造的什麽孽,我幹嘛偏要跟著他回醫院啊!
達司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樣,“您放心,只要處理好了這件案子,我以後就是咱們醫院的兼職大夫!不光是我,還有我的師弟師妹呢,我讓他們在平時休息的時候也來醫院幫忙,先前就跟您說了,您一個人實在是太累了!有我和我們醫學院做您最堅實的後盾,您就放一百個心做我們隊裡的犯罪心理學顧問吧!”
“啊……啊,你能叫來醫學院的人……那也行,經過短暫的培訓,應該也能上崗幫忙!”
塗歸扶了扶眼鏡,鏡片被病區頂棚上的燈光映得一片雪白,看不見他的眼神。
“可是……”
他捏著自己下巴,還是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我在奶茶店裡還有兼職呢,已經請了一天的假了。如果我再請假的話,可能這份工作就沒了。你也知道……我們醫院本來就特別的窮,平日我連一件新衣服都不敢買。這不嘛,尋思著去奶茶店做做兼職,一方面能補貼醫院,另外一方面還能學學他們的營銷策略,整個半價啥的招招病人!”
他是故意的吧,他是故意跟我說這些的吧!
我能怎麽辦……我還能怎麽辦!!!
“病人的問題……我們給您解決!”
“哦?”
塗歸輕輕地揚起頭,眼睛裡面滿是灼熱的光芒,“你們警局也能幫我發傳單?”
“能!只要有人報案,我們就推薦你們醫院!”
“這還不行,消費欲望刺激的不夠!我們醫院還能送豆油,送雞蛋!”
“行!我們也幫您送豆油,送雞蛋!”
“豆油這東西啊……實在太貴,您也知道,我們醫院窮啊……”
“買豆油的錢我們出還不行嗎?我的祖宗啊!我求您了,您就跟我走吧!”
“走倒是可以,真不是我咄咄逼人啊,那個奶茶店……是給我工資的。我呀,平時連件衣服都不敢買。就拿我身上穿的這件來說吧,這件還是我剛剛來好生活應聘的時候……”
“我叫鍾局向上頭撥款好不好?我們也給您發工資……奶茶店給您發多少,我們發雙倍的!”
“你?鍾局會聽你的話嗎?”
“我和雷隊一起去給您申請工資,實在不行,我叫上隊裡的兄弟們,我們一起給您寫請願信,這樣您看成不成!!!”
“走!”
塗歸立馬就從床上坐了起來,“為了岸北市的太平和安寧,你我,義不容辭!”
“啊……啊?這就走了?”
達司夕石化了一樣杵在四區病房的門前,直勾勾地盯著塗歸風風火火地衝出醫院, “咱們分局的人手……”
“剛才在安撫小雲的時候,我已經問清楚了。他說自己在發病的時候,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條小河,一群穿著校服的孩子,還有一棟紅色的大樓。”
塗歸插著口袋,氣定神閑地站在醫院的門口,“岸北市只有一所臨河的學校,犯案人很有可能要在那裡行凶。現在正是下午三點,眼看著那群學生就要放學了,咱們距離那所小學不遠,打車去應該不到15分鍾就能抵達現場。你就別在裡面杵著了,時間就是生命,動起來!”
這家夥早就準備好什麽時候去現場查案了。
我被坑了啊!
做了這麽多年的法醫,我竟然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那個姓塗的是在坑我!
“哦,對了!”
看著達司夕拖著雙腿有氣無力地出了醫院,塗歸又淡淡地補了一句,“你打車,我沒錢!”
我為什麽要和他一起回醫院啊!
讓我也生病吧,讓我也患上四區病態表征好不好?
我要穿越時間,改寫過去,並且狠狠地踢我自己一腳!
“怎麽了,達大夫?”
塗歸滿臉單純地拍著達司夕的肩膀,“您這是……後悔了?”
“沒有沒有……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哪能後悔呢!”
“哎喲,車來了!快點,您去副駕駛!咱們節省時間,這樣您付錢的時候也方便點!”
根本沒給達司夕反映的機會,塗歸一貓腰就做到了出租車的後面,“河溝小學,麻煩師父您快點,我們趕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