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照晚,西邊的火燒雲在邊際顯露出一抹暗紫色。學校的鍾聲敲了三響,在夕陽的余暉下,整所學校的一花一景也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仿佛是一張精彩絕倫的西洋油畫。
塗歸和達司夕下車的時候,剛巧趕上這一幕。
一群天真爛漫的孩子,在老師的帶領下有序地離開校園,學校外面便是一群翹首以盼的家長。
“想當年我上學的那會,哪還用人接送啊!二年級開始,爹媽就讓我自己上下學了……”
說著話,達司夕輕輕地關上車門,抱著膀子看那群接孩子的家長,“他倆忙著在家裡打麻將。”
怪不得爹媽能給你起這樣的名字呢!
塗歸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沒敢明說。
每個校門外邊或多或少都會看見三兩個擺攤買玩具或者小零食的,甭管是學校保安還是城管,根本拿他們沒辦法。
反正有塗歸領著,達司夕在旁邊也樂得自在,領著塗院長晃晃悠悠地圍那些小攤的附近轉悠,邊轉悠還邊在嘴裡念叨:“我說塗大院長……你看前頭那個賣煎餅果子的,像不像是咱們雷隊?”
塗歸眯著眼睛往那邊一瞧,可不是嗎!
雷土狗這會戴著個眼鏡,還沾著撇假胡子,不知打哪借來個棒球帽扣在腦袋上,不仔細看還真認不出來。
倆人吹著口哨晃悠到雷九霄的攤子旁邊,塗歸從兜裡掏出塊小鏡子,折射著陽光,朝學校的人堆裡面照。
達司夕瞥了一眼塗歸手裡的玩意,咧著嘴乾笑了一聲:“這長得好看的人就是不一樣,兜裡時刻還帶著鏡子。不是我說啊塗大院長,您這一顆童心保存的時間也太長了吧……別跟這照了,你再晃著人家孩子,家長和你急眼!”
塗歸皺著眉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沒說話,自己該幹嘛幹嘛。
達司夕縮了縮脖子,心說你不願意理我,那我找別人玩去了。
一轉身剛要再和雷九霄扯兩句,兩個小孩呼哧帶喘地跑到了雷九霄的攤子旁邊,看樣子十一二歲左右,個頭也不算矮,應該是眼瞅著畢業的五年級學生。
“師父,來兩份煎餅果子。”
說話的是個胖乎乎的小男孩,聲音憨憨的。
我了個老天爺啊,十來歲就長這麽高了?說話那動靜……好像提前進入變聲期了。現在這幫孩子都是吃化肥長大的嗎?
怎發育得這麽快!
看著那兩個比自己還要高半頭的小學生,達司夕扁著嘴,插著兜,悄咪咪地往後退了半步。
雷九霄的心思顯然不在煎餅果子上,伸長了脖子也直勾勾地盯著學校的大門,好像是被人拎起了脖子的鵝。
“師父!”
胖男孩用手指頭敲了敲雷九霄的手推車,“煎餅果子怎麽賣的啊!”
“啊……啊?煎餅果子?”
雷九霄茫茫然地看了眼小胖子和他的同學,又心不在焉地把腦袋重新遞向學校大門,“你們去別的地方買吧,行嗎?我這不賣……”
“不賣?”
小胖子皺了下眉頭,“不賣你擺什麽攤啊,浪費時間!”
說著話,著小胖子就要拉著身邊的瘦高個往回走,結果那瘦高個也在後邊小聲嘀咕:“我看他那樣子,不像是買煎餅果子的。你沒看最近的視頻嗎,有很多便衣警察都願意把自己偽裝成煎餅果子攤上的老板。我看他呀,十有八九就是……”
雷九霄是什麽人,那是隊裡出了名的鼻子好使耳朵尖。
他豎著耳朵一聽,心說我把自己給偽裝的這麽好,怎麽能讓兩個小學生給認出來身份呢?
一股子東方男人的好勝心像是小火苗一樣蹭蹭地往外冒,當即氣沉丹田扯著嗓門喊了句:“站住!”
滿大街的家長行人被他這一嗓子給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朝著他的煎餅攤扭過了頭。
雷九霄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趕緊抄起手邊的兩把鏟子,一邊叮叮當當地敲著鍋,一邊哼哼唧唧地嚷嚷:“站……站在邊上瞧一瞧,我……我有豬肉和辣椒!我……我有豬肉和辣椒呀……祝你們大家身體好!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賣煎餅果子啦……好吃的煎餅果子!”
穿著保安製服的門衛大爺舉著個擴音喇叭,氣勢洶洶地就往他的旁邊衝:“那個人!對,就說你呢!那個賣煎餅果子的!再嚷嚷我就把你給轟走!有臉沒臉啊你,家長接孩子呢,你在這一驚一乍的,你有毛病啊!”
“好嘞好嘞!”
雷九霄趕緊縮著脖子鞠躬道歉,“您忙著,我不喊了,您忙著!”
要說世上還是好人多,站在雷九霄旁邊的一個老大娘搡了搡他的胳膊,又朝著鐵板上頭瞟了一眼:“孩子,你沒起火!”
“起火?”
雷九霄讓老大娘給說得一愣,後來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這校門口站了這麽長時間,爐灶還沒點開呢,“啊……您說起過燒油啊!這還沒有買主呢,不著急。”
老大娘砸吧著嘴,慢慢騰騰地挪到別處去了,走的時候還白了雷九霄一眼:“這人會烙煎餅果子嗎……連起火是啥意思都不知道。”
“我怎麽不知道?”
雷九霄的嗓門又抬高了一度,看見門衛大爺那仿佛要殺人一般的眼神,又悻悻地把聲調降了回去,“我們祖傳三代的手藝人,專門乾的就是攤煎餅果子。我就敢這麽說,在咱們DC區,沒人比我更懂煎餅果子!”
“這麽說的話,師父,你給我來一份?”
也不知是打哪來了個戴眼鏡的女的,大高個,穿了身很合體的西服套裝。身材玲瓏有致,還透著股由內而外的書卷氣,看樣子好像是這個學校的老師。
達司夕在旁邊看得直咽唾沫,一個勁地朝著雷九霄眨眼睛,看那模樣好像恨不得想趕緊把這攤子接過來,讓他也好好表現表現。
雷九霄顯然沒長著那根筋,他非但沒把這唇紅齒白的漂亮姑娘放在眼裡,甚至還狠叨叨地剜了她一眼,仍舊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瞥著學校的大門:“要啥樣的?”
“加兩個雞蛋,一根雞柳,不要蔥花。”
女人饒有興致地盯著雷九霄,淺淺地勾著嘴角,咬了下嘴唇。
擰開煤氣灶,雷九霄緊接著就在鐵板上面打了兩個雞蛋。
女人“噗嗤”一笑:“師父,您還沒攤煎餅呢!”
“啊!”
雷九霄又火急火燎地去鏟鐵板上的雞蛋,可是先前他沒在鐵板上面放油,雞蛋就像焊在了鍋上一樣,沒一會就冒起了黑煙。他又急三火四地去擰煤氣閥門,一會的功夫,忙了一腦門子汗。
“師父,您出攤多長時間了?”
“我啊……老師傅了!”
好好的一張煎餅,讓他攤得像是張世界地圖,一丁點都不圓不說,薄厚還不均勻。
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晃悠著腦袋臭美呢:“再給您多添兩根雞柳,外加一大把蔥花!”
“師父,我說了,不要蔥花!”
“哎呀,我給忘了!”
他又趕緊伸手去煎餅上頭往外撿。
“就這,您還是老師傅呢?”
女人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我忙了一整天,連中午飯都沒吃,就想著出來能點一份煎餅果子。您看看鍋裡邊的那個物體……我該給您多少錢吧?”
“嘿嘿……您看著給就行!”
好容易把煎餅果子包上,雷九霄看著那份齜牙咧嘴的煎餅果子,沒頭沒腦地笑了兩聲。
這不挺好的嗎?方方正正的,能做熟了就行唄!
也不知他是打哪來的底氣,拿起鏟子還要把煎餅果子給分開。一鏟子下去果子和雞柳立刻就手拉著手離家出走了,煎餅讓他這麽一插也立刻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這下好了,煎餅是煎餅,果子是果子,誰也不挨著誰。
“這份就不收您的錢了……”
雷九霄趕緊陪著笑,把一灶台的渣子往塑料袋裡收,“這份東西,您要是不嫌棄的話,那您就拿走……要是覺得惡心不能吃,那我帶回去喂我妹。”
小雲他得罪誰了啊!
你看看你做的那個東西,能把他跟食物聯系到一塊嗎?
狗都不吃的東西,你要喂給自己的親妹妹!
畜生啊!
雷九霄你真是個畜生啊!!!
達司夕原本以為,那個女老師肯定得指著雷九霄的鼻子大罵他一通呢,最少也得狠狠地翻他一白眼。
再有素質的人也憋不住這樣的火吧?人家忙了一整天,就盼著能吃到一份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結果雷九霄這貨忙活半天,弄了這麽個慘絕人寰物體出來。
你的東西是不要錢,可是耽誤人家的時間成本呢?
人家浪費的時間你拿什麽陪?
結果還真別說,老師就是老師。
那女人輕悄悄地接過了雷九霄手裡的塑料袋,把它就這麽施施然地舉在後者的面前, 潔白的貝齒輕輕地咬著朱唇,怯生生地說道:“你的妹妹……吃得下……這種東西嗎?孩子……愛……吃這樣的事物?”
女人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帶著某種奇詭絕倫的節奏一樣,塑料袋在她的手裡有規律地左右搖擺,雷九霄的眼睛也莫名其妙地跟著塑料袋左右搖擺。
“我妹妹……嘿嘿……”
雷九霄的眼睛逐漸地失去了焦點,像個傻子一樣“嘿嘿”地笑個不停,“我弟弟叫雷瑾雲……女……16歲……初中學歷……至今未婚……”
雷九霄又“嘿嘿”了兩聲:“我叫雷九霄……男……在岸北市DC區……”
“雷土狗!”
沒容雷九霄說完話,塗歸的聲音就像是旱田的霹靂一樣在當空炸響,“你清醒點,那家夥在給你催眠!”
女人陰惻惻地別過腦袋,用鼻孔看人:“塗院長……果然是你!這兩天你為什麽偏偏像是狗皮膏藥一樣死貼著我不放!難不成……你真的做了這群家夥的狗?!”
“我?貼著你?”
塗歸錯愕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咱倆……之前見過?”
那女人壓根連搭理他的意思都沒有,輕輕地打了個響指,滿學校被家長接回去的孩子突然之間齊刷刷地停住了腳步:“不過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陪你們玩!”
隨著女人有節奏地敲擊著攤位的桌板,那群孩子也像是提線木偶一般,迅速地掙開了家長們的約束,像是瘋狗一樣朝著塗歸撲了過來。
“孩子們,給我活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