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倩啊，我怎麽可能不要你呢?我沒說過不要你，又怎麽可能真的不要你呢?你不能因為家裡的一些客觀因素，就把所有人都想象成那樣啊，你說對不對?環境不能改變，改變的就只能是自己，你回想一下，自己突破四道閘門帶著其它小朋友衝出來的做法對嗎?”

　　一個看上去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側身坐在塗歸的腿上，翻著白眼，嘴角還掛著幾縷晶瑩剔透的口水，看那模樣，大有一種飽受折磨過後，隨時準備慨然赴死的悲壯勁。

　　雷九霄一進醫院的大門，就瞧見一大群高矮不一，年齡不等的病人像是電線杆子一樣繞著塗歸圍了個圈，仔細數了數，足有二十二個之多。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帶著半分悔不當初，還有半分生無可戀。

　　塗歸就眾星捧月般地被人群圍在當間，手裡拎著個足有兩三毫升的大搪瓷杯，嘰裡呱啦地說個沒完，半個多小時才小小地抿了一口水。

　　搪瓷杯裡的液體已經幾乎見了底，按照塗歸的這個喝水頻率……他是跟這群病人足足談心了一整個晚上?

　　想到這，雷九霄不禁打了個冷戰。

　　“那個……塗院長是吧?”

　　雷九霄清了清嗓子，“我是……”

　　塗歸衝著他笑盈盈地抬了抬手，意思自己的話沒說完，讓他先去別的地方自己玩會。

　　緊接著又語重心長地對那一眾病人嘀咕了起來:“文倩啊，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能力。大晚上的，咱們醫院的光線又不好，你一會飄到這，一會飄到那，萬一嚇到了人怎麽辦?嚇不到人，嚇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塗大夫在之前和你們說過，花草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它們也有生命啊！你們都是善良的孩子，怎麽能欺負花花草草呢?偉大的精神只是為了偉大的目的產生，對於你們來說，偉大的目的指的是什麽?徹底康復出院！這不單是你們的目的，也是我們醫院最重要的使命！”

　　雷九霄看到幾個病人開始抹上了眼淚，他相信此刻這群人流出的淚水一定是發自真心的。

　　醫院大廳的導診台上橫放著一本書，他拿起來瞥了一眼，書名叫做:《我們為什麽不成功》。正文裡面叫人悉心地粘了不少花花綠綠的便利貼，每隔幾頁還有三兩排娟秀的讀書感悟，合著塗歸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全是拜那這些個成功學著作所賜。

　　“還有你，宗德。咱們醫院四病區的閘門是全院最高端的設備，你十分鍾不到就砸壞了四扇。我倒不是心疼錢啊，作為這個大家庭的大家長，我理所當然地應該肩負起養家的使命來。但是你轉過頭來想想，有這麽多修門的錢，我是不是能給你們多買點好吃的?即便你們不想吃大魚大肉，給你們買兩件新衣服也是好的啊！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你們現在的責任是積極配合醫院的各項治療，而不是調皮搗蛋，到處砸門。這次是我發現的及時，如果我回來的稍微晚了一步，你們還不得把整棟醫院都給拆咯?你們不要擔心我不要你們，來了我們好生活，你們就是我最可愛的孩子，我沒說過不要你們，就一定不會不要你們的……”

　　那幾個病情明顯十分嚴重的病人，竟然低低地啜泣了起來，雷九霄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朝著人堆瞥了一眼。就見著塗歸正面帶笑容地撫摸著每一位病患的腦袋，眼中正閃著一抹炙熱而恐怖的光芒。

　　他不禁又狠狠地打了個寒戰。

　　好在醫院的導引圖就在導診台隔壁，雷九霄識趣地順著樓梯摸上了院長室。

　　整家醫院的規模並不算小，只是奇怪這裡除了塗歸之外，好像並沒有其它的值班大夫。院長室裡面橫著滿滿登登的四五個書架，有一個書架裡面塞得盡是些個成功學的書籍:《一句話讓男人給我花了三十萬》《一句話叫女人還了我三十萬》《成功大師談成功》《如何辦好一家奶茶店》《花錢與賺錢論》……

　　院長室的桌子上還橫著個筆記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各樣成功文學的經典語錄。開篇的第一句就是:實踐，是檢驗成功的唯一標準，為了好生活做大做強，努力，up！

　　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掉出了張皺皺巴巴的轉讓協議，這份協議看樣子只是份聲明類的指示文件，似乎談到了收購合贏之類的事由，蓋著靜安醫院的公章，可是沒有塗歸的簽名。

　　院長室的角落裡面堆疊著四五筐雞蛋，還有二三十桶豆油，興許這就是塗歸為了後期活動所儲備的獎品。

　　雷九霄默默地掏出了手機，撥打了一串號碼:“老趙啊?嗯，雷隊。你先把車開回去吧！狀況?額……不算是什麽危險狀況，我一個人在這應付得來……啊對了！給我訂一份午飯！我知道現在才七點多，別的事你不用管了……等等，定兩份午飯吧，我的那份多放辣椒！”

　　翻了兩本成功學筆記，取回外賣又睡了一覺，張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塗歸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手裡的塑料水桶已經見了底。

　　“你是昨天的那個高個子領導?”

　　他一進門就先是給自己接了滿滿一大缸子，揚著脖子喝了半桶，後來轉念一想又有點違背了待客之道，給雷九霄也接了一杯，“我的豆油都追回來了?那群人也真是的，野蠻！粗魯！我爸爸媽媽都叫了，他們還打我……不想要檢查可以直說嘛，打人就不對了！”

　　“豆油額……”

　　想起那群病人被塗歸囉嗦得直抹眼淚，這位見慣了凶惡歹徒的雷隊長，竟然不由得在心裡泛起了一絲寒意，“豆油隻追回了兩桶，看你今天太忙……叫同事又送回去了。”

　　“追回來了兩桶呢?！”

　　塗歸的眼睛裡又冒出了那抹可怕的光芒，“兩桶也是油啊！您不知道，我們醫院這段時間的資金緊張，平時做飯都不敢放油——追回來的兩桶油少說也夠我們吃一年了，謝謝您了……啊……對了，還沒請問，您貴姓?”

　　“我姓雷。”

　　“雷警長是吧?還麻煩您特地來一趟，您不是有我的電話嗎?其實您不忙的時候打電話通知我去領豆油就行了，我今天晚上就去！你們還得下班呢是不是，那我現在就……”

　　“豆油的事先不急。”

　　雷九霄指了指桌上的那份轉讓聲明，“醫院最近的狀況，不只是糟糕而已吧?不然你也不會滿街的送豆油……今天來找你，主要還有別的事。”

　　“別的事?”

　　塗歸趕緊把那份轉讓聲明給塞到了筆記本裡，“是對面的醫院派你們來的?這麽跟您說吧雷大探長……”

　　“你叫我老雷，或者雷隊都行。探長?我算是什麽……”

　　“哎呀，那不重要！雷隊，我是不可能出讓好生活的，他們就是給我多少錢，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讓我從這跳下去，我都不可能出讓好生活！這裡的病人有好多都是付不起醫療費的被遺棄者，這麽多年下來，他們已經是我的家人了！你聽說過把家人賣掉的嗎?把他們交給任何人我都不放心！我這段時間已經很努力了，前陣子我剛看了一本如何辦好奶茶店的書，做買賣都是一樣觸類旁通的，我準備再采用一下奶茶店的經營理念，治一個送一個，或者第二個病人半價，組團治病更優惠這種方法招攬生意。”

　　塗歸說得很急，紅著臉又喝了一大口水，“醫院的營收問題你也不用擔心，我可以出去打零工啊！不瞞您說，我前陣子剛剛應聘了一家奶茶店的兼職工作。成功的捷徑就是跟隨著成功人士的腳步砥礪向前，我準備一面掙著外快，一面學習一下奶茶店優秀的經營思路，把我的好生活做大做強！”

　　“塗院長，你先冷靜點……”

　　雷九霄歎了口氣，“轉讓還是收購這種事，不歸我們管，您跟我說這些也沒啥用。今天找您一方面是為了公事，那兩桶豆油的問題已經說完了，接下來，還有一個私事……”

　　“私事?”

　　塗歸的眼睛又亮了，“你們家有病人?是想過來問診的嗎?你有病?”

　　“我?我沒病！”

　　這個塗歸，真有網上傳說的那麽厲害嗎?他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想起他拉著病人的手促膝長談，直把病人給聊哭的模樣，雷九霄就禁不住地一陣惡寒。可現實情況就擺在這裡，家裡的那位在近日明顯有病情惡化的趨勢，死馬當活馬醫吧……

　　“生病的好像是我妹妹。”

　　“哦?你妹妹來了嗎?什麽症狀?”

　　聽到有病人前來問診，塗歸立馬就從桌子上取來了紙幣，一改往日瘋瘋癲癲大腦缺根弦的模樣。

　　這一刻，雷九霄甚至看到了他的身體正被籠罩在一抹聖光當中。

　　雷九霄搖了搖頭:“她的病征嘛……就是她總覺得自己有病。小雲最近的病情好像又嚴重了，今天我是借著給你送豆油的機會， 捎帶手看看醫院的設施怎麽樣。”

　　塗歸輕輕地皺了皺眉頭:“什麽意思，疑病?”

　　“我也不懂啊……”

　　雷九霄搓著手，滿臉的擔心與焦急，“我妹妹總是說自己有病，一會說自己是密集恐懼症，一會又說自己是強迫症，再後來她得的病就越來越多，什麽巨物恐懼症啦，電話恐懼症，有好些個我聽都沒聽過。這兩年她又說自己有心臟病，高血壓……塗大夫，她今年才十六歲啊，人也不胖，怎麽可能有高血壓呢?為了讓她心裡有個底，每次我都會帶他去醫院檢查一通，可每次都檢查不出任何問題。”

　　塗歸在本上洋洋灑灑地寫了一陣，扣上筆帽:“基本可以確定，你妹妹患上的是疑病症了，但是還需要更加專門的醫學設施來檢驗一下，有時間把你妹妹帶來醫院，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

　　“塗大夫，我還沒說完。”

　　雷九霄並沒有因為塗歸的安慰而流露出絲毫放松，“她在最近又經常說自己血虛，每天到晚做事總是有氣無力的。我知道小雲有這個額……疑病的習慣，所以一開始也沒當回事。可後來我接手了一個案子，三名受害者，全部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死者的傷口位置，和小雲說出的疼痛位置完全一致。本來做我們這行的不應該把案子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扯到一起，可是這實在太巧合了不是嗎?所以……”

　　“體驗式病理表現……第四區病態表征?”

　　塗歸的眼睛輕輕地眯成了一條縫:“收拾東西……帶我去你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