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星不會因為韓笑雨的幾句話就有所改變,但他也不會因此而傷害對方。
韓笑雨不願走,柳南星就不逼他走,甚至在過了一夜後,還給他拿了專用於療傷的“神清丹”,此藥既能止血生肌,又能固本培元,乃柳氏絕不外傳的獨門秘藥,十分珍貴。
韓笑雨不解:“為何要將此藥給我。”
體內的毒素已經被逼出,就算沒有神清丹,身上的傷早晚自會痊愈,何況韓笑雨並未隱藏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就是要毀了柳決明。
柳南星此時正在為另一個院子的病人檢查,韓笑雨跟在他的身後,看他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扎針,這個院子裡住著三個人,除了少年,還有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並一位少女。
三個皆為盲人。
瞎眼的少年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兩隻耳朵各扎了六根金針,讓韓笑雨想到了曾經見過的蒼原上的猞猁,他眼中生出不忍。
柳南星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起這個少年:“他在一個月之前失去了眼睛。”
韓笑雨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這個房間裡並非他第一個見的那般空曠,反而擺著各式桌椅與花盆燈柱,甚至比普通人房中還要多,就連他自己轉身都怕一個不小心碰倒其中一件。
然而這名少年方才行走其間卻毫無障礙。
僅僅失明一個月就能做到如此嗎?
柳南星又走到了另一位少女的房中,在她的鼻尖鼻翼周圍扎了八根金針。
少女屋中的布置一如少年,但她比少年看起來狀態更好,甚至還笑著問柳南星:“柳大夫今天又沒用早食?”
柳南星“嗯”了一聲,見韓笑雨面露疑惑,跟他說到:“她失明了快半年,現在已經可以靠鼻子分辯出不同物品的味道,甚至是人的味道。”
韓笑雨道:“真厲害。”
少女因為這句誇讚而露出笑容,柳南星卻因她的笑容而更加痛苦。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逃出了院子。
“你為什麽要逃?”韓笑雨問。“你讓他們的耳朵鼻子比常人靈敏十倍,完全彌補了失明帶來的缺陷,你為什麽還要逃?”
柳南星沒有回答。
韓笑雨繼續道:“因為他們本來不該瞎對不對,他們本來可以繼續享受光明,卻無端被人奪走了眼睛,還要困在這個永遠走不出去的院子裡,視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為救星……”
“求求你不要說了,不要說。”柳南星抓住他的袖子,忍不住低聲哀求。
韓笑雨歎了口氣:“我知你為何給我藥,你不會傷害我,也不會阻攔我去找你父親,你以為只要你什麽都不做,無論出現什麽後果都與你無關,你的良心便不用受任何譴責,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只要你父親的野心一天不消失,仁濟山莊一天不毀,世上就會多一個無辜枉死的冤魂,你以為你在這裡是治病救人嗎?不過是助紂為虐罷了。”
見柳南星的臉色已經慘白,韓笑雨歎了口氣:“你既不肯傷我,便知我一定要傷你父親,我們二人必是不死不休了,就算你我素昧平生,難道你父親的生死你也不管嗎?”
他剛說完,便在柳南星的臉上看見一道寒光閃過,他聽見對方閉上眼睛喃喃:“已經晚了。”
……
神醫柳氏以醫術名揚天下,雖然遠居南島,可江湖中人誰也不會因此而怠慢對方,
或者是得罪他們,所以柳家子弟走到哪裡都被人恭敬以待,不易與人發生爭執,自然也就很少有人知道,柳家的功夫亦不容小覷。 在看見柳南星臉上的寒光時,韓笑雨便瞬間抓著對方往前躍開幾丈,躲過了從天而降的一柄長刀,而與此同時,左右兩側衝出兩人,一人手執一對判官筆,一人手握精鐵劍,各朝他倆襲來。
韓笑雨立即提劍擋開,隨手把柳南星往旁邊的一個院子裡用力一推,喊道:“快躲起來。”
柳南星被他推了個踉蹌跌倒在地,一回頭,外面四人已經交戰在一起,其中一人還不忘衝他冷笑:“南星少爺,您是忘了老爺的吩咐了嗎?”
柳南星忍不住道:“柳大,他、他是我的病人。”
柳大道:“什麽樣的病人會想著要毀掉這裡,如此恩將仇報的小人,少爺還把神清丹都給他,這不是吃裡扒外是什麽?”
柳南星不可置信:“你們監視我?”
另一個拿著判官筆的人冷哼:“我們若不替老爺看著,難道要等少爺將整個山莊都拱手讓給人嗎?”
柳南星急聲道:“我沒有!”
那人不再多言,他的判官筆在三人之中最準最狠,旁邊兩人刀劍皆長,幾乎完全是為此人輔助,意圖將韓笑雨困在判官筆的攻擊范圍之內。
韓笑雨傷勢未愈,竟然果真被困住片刻。
刀劍橫劈之下,那人忽然側身前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恰好穿在兩刃之間,同時上下兩隻判官筆宛如遊魚一般刺向韓笑雨,韓笑雨忍不住驚道:“這是塞北‘無鹽判官’何無豔的‘仙女穿針’式?”
何無豔是塞北第一女捕快,最是鐵面無私,死在她手上的犯人不說一千也有八百,尤其一對判官筆幾乎無敵,為何柳家人會得到她的傳承。
那人冷冷一笑:“閣下未免太過閉塞,竟不知‘無鹽’已經變成了西施。”
柳南星為她換了一張天仙般的面容,對於任何一個擁有愛美之心的女人來說都無異於救命之恩,區區一招半式又算得了什麽。
韓笑雨側頭喊道:“柳小神醫的一束果然神乎其神。”
這種情況下他還能笑得出來,還能說出這樣的話,柳大臉色一沉,喝道:“柳二柳三,休要留下活口!”
並非他因為韓笑雨話中的諷刺惱羞成怒,而是他忽然意識到對方雖然屢屢總能接住他們的招式,但每次都是以劍背相對——這絕不是因為他的劍刃太過脆弱。
三人攻勢更急,就算毫無根基的柳南星也能看出招式中的狠厲,但韓笑雨仍不急不緩,反而對著拿劍的柳三道:“你家少爺治好了我的傷,看來我也教你一招半式作為答謝吧。”
說著他劍尖一轉,原本普通的和光劍頓時變得冷冽照人,使人不敢直視,柳家三人齊齊變色,劍本無光,是他自身的內力傳到劍上,達到了人劍合一,就如同給劍賦予了靈魂,劍尖所指即是人之所望。
而被劍尖指著的柳二額頭竟然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眼中發狠,握著判官筆直朝韓笑雨撲去,卻在空中如蒼鷹樸兔一般忽然急落,手中判官筆甩出去的同時喊道:“柳大柳三!”
三人自有默契,那二人早已蓄勢待發,趁著韓笑雨提劍擋筆時各以“摘旗”式從他的腋下斜刺過去,眼看對方已經來不及收手,三人皆忍不住露出笑意。
只是笑容還未掛上嘴角,柳三就聽“啪”的一聲,兩截判官筆的筆身掉落在地,滾動時撞到一起,發出金戈交碰之音。
而兩隻筆尖,早已分別釘進了柳大柳二的眉間。
韓笑雨回頭問他:“看清了嗎?剛才的那招‘折梅射月’。”
未等柳三回答,他又自答道:“可明明是柳小神醫為我治的病,好處卻被你這個要殺我的人得了,真是虧得慌,算了,我還是收回來吧。”
教出去的劍法怎麽收回,只要能學會的人死掉就行了。
“不要!”一個人忽然衝過來按住了韓笑雨拿劍的手。
柳南星看著柳三,不忍道:“他是父親的徒弟,對我頗有照顧,你…你能否饒他一命?”
韓笑雨冷笑道:“頗有照顧?不如你問問他剛才的那劍到底是刺向誰的。”
柳南星渾身一抖,眼中浮起痛苦,但見柳三神色閃躲,他唯有慘然苦笑。
他搖頭道:“三師兄,我隻想問你一個問題,五年前,江西青羊城爆發瘟疫的那一次,我第一份手稿被燒,是不是跟你們有關?”
柳南星很少離開南島,每一次離島都是父親帶著他給人治病,從不讓他多問多看多說多停留,因為這些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誰也不想讓旁人知道自己得了什麽病症。
只有五年前那一次,青羊城爆發瘟疫,來勢洶洶,朝廷上下束手無策,最後求到了柳家,他依然跟著父親一起前往,但他在那裡停留了盡兩個月,是唯一一次可以接觸到外人的機會。
雖然那些都是病人,但也是“外面”的人,是治好病就可以真的活下去的人,所以他很興奮,不眠不休地想找出解決瘟疫的方子。
當時他根據自己從山莊帶去的過去關於治療其它瘟疫的記錄,很快就寫出了第一份醫稿,醫稿中所需的藥材大多都很名貴,有些甚至只有他們仁濟山莊才有。
然而不等柳南星上報朝廷的官員,擬出準確的藥方,再請示派人去山莊把藥材拉過來,轉頭他的醫稿就連同記錄“一不小心”全部掉進熬藥的碳爐中,大半個月的努力功虧一簣。
他以為是自己的失誤,沒有新的記錄,正在不斷擴散的瘟疫也由不得他拖延,父親與朝廷的雙重壓力下,他隻好采用另一種更加極端的方式——用現有的知識先救輕症的病人,控制住疫情的傳播,然後回過頭再重新研究救治重症的病人。
然而已經沒有重症的病人能夠堅持到他回頭了。
因為需要與病人接觸,他的研究從不讓旁人靠近,就連在仁濟山莊也是,他事事親為,從不假手於人。
柳南星一直以為父親是信任他的。
其實這種“意外”並不是第一次出現,柳二的話更是一瞬間將他的心炙烤在熊熊烈火之上。
所以他問柳三,那場瘟疫的手稿,是不是他父親的指示。
是不是他父親,親手摧毀了他唯一一次拯救世人的機會,摧毀了他作為一個醫者僅剩的尊嚴。
柳三沒有回答。
有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柳南星望向韓笑雨,說道:“我跟你走。”
韓笑雨一笑,院中便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他抬頭望著刺眼的白日,說道:“還剩一天。”
……
假如給你一天時間,你能夠做什麽?
有人在一天之內覆滅了一個瘋狂的王朝,有人在一天之內奪走了一顆少女的心,有人滅了仇人的滿門,有人救活了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兒, 有人在長江裡遊了一個來回,有人靜對蒼山暮雪,悟出了無上功法……
而在一葉城,有人卻在一天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人即將成為一葉城裡最美的新娘,而她的父母親人以及未婚夫,尚都對此一無所知。
誰也沒想到她會消失,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
一天不長,一天不短,但對於江阿行來說,卻實實在在是難熬的一天。
他花了一上午釣魚,卻被人嘲笑是個大傻瓜——哪有人在海邊釣魚的,還不是被白白灌了一肚子海風,一靴子沙子。
灌了一肚子海風和一靴子沙子的江阿行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個蠢辦法,他“呸”出了海風,倒出了靴子裡的沙子,當他看起來不再像個傻瓜時,他灰溜溜地重新回到一葉城。
白虹府邸門外恰好排起了一條長龍。
多位接到請帖的江湖豪傑紛紛於此刻趕至,馬車轎子擔夫,不同的人又各自選擇不同的方式帶來自己的賀禮,大街上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甚至有人直接揭開了蒙在賀禮上的箱蓋或者紅布,人高的珊瑚,馬高的觀音,甚至還有一塊寶孕光含的大石頭,每看見一個人群中都要發出一陣驚呼。
在白虹氏的門前,誰也不用擔心會有人對這些東西下手。
而與之相對的,卻是一街之隔門可羅雀門前冷清的柳宅。
是柳決明不受人歡迎,沒有朋友嗎?
江阿行想不通,當他想不通的時候就一定要去看個究竟,只是他這一去,硬是害得自己經歷了這輩子最恐怖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