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剛收,謝照水拎著兩條海魚,走到白虹氏的府邸外被攔了下來。
“做什麽的?”
他舉起手中的魚:“聽說白虹大俠要嫁女,特來送賀禮。”
魚也能當賀禮?
然而門房一聽,卻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栓魚的繩子,把人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
這番操作看驚了門外徘徊的一些人。
白虹氏家在江湖上勢力極大,更別提柳家醫術無敵,當然有不少人想與他們攀附交情,好不容易等到一次喜事,這不就是大好的機會——可惜兩家發出的請帖雖多,卻不是人人都有資格收到,那些沒收到的自然要為自己精打細算些。
送賀禮是最好的辦法,伸手不打笑臉人,收了人家的禮,少不得要請一杯喜酒。
故而早從幾天前起,就陸陸續續有人各顯神通,帶著各式各樣的禮物上門。
但沒有一位被收下的。
可不是,白虹氏家大業大,什麽奇珍沒有,什麽珠寶沒見,沒有真情意,人家壓根兒不稀罕那一金半銀。
奈何仍有人不死心,來來回回就在門外守著,看到底什麽樣的禮物才能打動白虹氏的心。
結果竟然是兩條普普通通的海魚?
難道白虹家的人愛吃魚?
聽見不少人嘀咕,蹲在角落裡的江阿行也在思忖,剛剛進去的那人年紀不大,衣著普通,身上帶著水腥氣,明顯是剛從海邊過來,再看門房一開始攔下的動作,顯然並不認識此人。
這兩條魚究竟有何古怪,江阿行想不通。
他亦跟外面的人一樣,打算混在賓客裡進入白虹府,他們三人分頭行動,就算有個萬一也好互相照應,可他倆一個頭也不回地奔著南島去了,一個一翻身就隱沒在白虹氏的府邸中,唯有江阿行至今找不到頭緒。
難道他也要去釣魚?
……
其實白虹家的人不愛吃魚,尤其是海魚。
謝照水總是這樣,不放過任何一點能膈應到別人的地方,哪怕是如此微小的事情,只要想到白虹瀟他們雖然皺眉卻不得不咽下的表情,他就覺得十分愉悅。
尤其是只有白虹瀟一個人知道魚的來歷,還要故作嚴厲,逼著他的家人一起吃魚,然後夫妻不和,父子相怨,一筆一筆給這個幸福的家庭添上一道道劃痕。
所以當白虹念夜知道中午要吃魚的時候,她幾乎砸了大半個念夜小居的東西。
彎腰躬身的仆人又道:“老爺說,也請喻公子一起前去用餐。”
一整夜都待在閨房之中的喻浮陵隻好走出來,以手還禮。
對方毫不意外喻浮陵會出現,就像喻浮陵毫不意外對方知道自己會出現,若連一座小小的宅邸都掌控不住,白虹瀟也就不是白虹瀟了。
不過當喻浮陵見到白虹瀟時,見到的已不是之前的那個白虹瀟了。
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老人。
一個即將親手推自己的女兒進萬丈深淵的父親,就算笑,也笑得十分難看,好在在場的眾人已經沒有人敢對他的笑容做出評價了。
白虹瀟並未責怪喻浮陵的不請自來與夜闖香閨,他只是問:“那位韓少俠呢?”
幾年前喻浮陵正是與韓笑雨一起來的一葉城。
喻浮陵動容道:“笑雨賢弟因傷未好,不宜趕路,故而未來。”
白虹瀟神色關切:“傷勢可重,不如我請柳家派人前去照顧?”
喻浮陵推拒:“白虹前輩不必麻煩,
賢弟他只需靜養些時刻即可。” 白虹瀟仍是歎:“我早知你二人要來,正欲與他比試一下劍法,可惜,可惜。”
喻浮陵笑道:“前輩的劍法高超,等賢弟傷口痊愈,必然樂意請前輩指點一二。”
白虹瀟擺手:“何必如此見外,我見你二人如同自家子侄,你叫我一聲伯父便可。”
喻浮陵從善如流。
等到坐入席間,白虹瀟夫婦坐於上首,喻浮陵與白虹念夜一左一右,底下坐著白虹瀟的兩個兒子,白虹竟和白虹端。
落座後仆人端來兩道魚,一道是將魚切段後與豆腐燉了,魚湯濃白,魚肉雪白,豆腐嫩白,上面點綴著幾道青絲,看著便十分誘人。
另一道紅燒整魚,盤一落桌,喻浮陵就聞見了那股撲鼻而來的鮮香。
可整座桌子半晌都無人動筷,除了喻浮陵和白虹瀟,其余四人更是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直到白虹瀟咳了一聲,就像是往平靜的湖面裡投了一顆石子,眾人方才各自執起筷子。
桌上除了魚,還有四道葷菜,六道冷菜,兩炸兩煎並一道八珍蛇羹,色香俱全的菜色沒有一人著筷,彷佛他們根本沒有瞧見,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伸向了那兩盤魚。
喻浮陵從未見過這樣的吃法,就像是為了完成任務,飯吃得越多,臉上的神情就越痛苦,好幾次喻浮陵感覺對面的白虹念夜都要吐出來了,但她仍舊面不改色,甚至連手都沒有停下。
魚裡沒有毒,相反地,它比喻浮陵吃過的任何海魚都要鮮美。
六個人很快就將兩道魚分吃乾淨,乾淨地骨頭上沒有留下一絲魚肉,喻浮陵甚至懷疑他們根本沒有吃飽,但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再往別的菜上動一下筷子,年紀最小的白虹端眼淚都要湧出來,可看見白虹瀟的臉色,也只是恭敬地起身施禮後,才被哥哥白虹竟牽著出去。
白虹瀟的夫人白虹蘭君年輕時也是武林中的一大美人,嫁夫改姓後便退隱江湖,歲月雖給她的美貌披上了一層薄紗,但仍不改其溫柔嫻雅的氣質,她對喻浮陵笑道:“鄙府招待不周,讓喻公子見笑了。”
喻浮陵忙稱不敢。
她看向白虹念夜:“念兒,你帶白公子去休息吧,為你奔波了這麽久,不要再讓無關緊要的小事打擾了他。”
白虹念夜的臉色變了又變,但一抬頭卻瞧見喻浮陵像個沒事人似的衝她笑,她便也不管不顧,扭身就走。
喻浮陵原本有一肚子的話想問白虹瀟,但白虹蘭君的話讓他更不好意思留下,只能請辭後跟在白虹念夜的身後離開。
屋子裡頓時空蕩蕩的,只剩下了兩個人。
白虹瀟重重地將筷子往地上一扔,兩根包金的鳳凰竹筷頓時摔得四分五裂。
蘭君拉過白虹瀟的手,那隻手因為憤怒之下內力瀉出已然變得通紅。
蘭君心疼地歎氣:“何必叫他過來,你又不是不知……”
不知道什麽?後面的半句話她沒有說,其實她根本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自己眼中頂天立地的丈夫,面對兩道魚時竟變成了一個懦夫,她從第一次見到他那副表情時就下定決心什麽也不問,因為她不願再往對方脆弱的神經上多加一絲壓力。
這麽多年她一直扮演一位合格的妻子、母親,但她始終沒有做到讓丈夫成為一個合格的丈夫,子女成為合格的子女,因為每個人生來都是獨立自由的,她不可能完全地控制任何人。
她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也只有她明白這個道理。
白虹蘭君的溫柔像一灘水,幾乎要將白虹瀟整個兒淹沒,只是最後一刻他仍然掙扎著爬了出來,回握著對方柔軟的手,安撫道:“沒事,你什麽都不必擔心,我自有安排。”
……
白虹念夜一路踢花踹樹,回到念夜小居更是將剩下的金銀瓷器砸個一件不留。
她冷冷地瞅了喻浮陵一眼,道:“你想留下來問我爹什麽事?”
喻浮陵訝於她的敏銳。
對方冷笑:“連我娘都知道你來者不善。”
喻浮陵忍不住摸了下鼻子,咳了一聲:“我只是想勸伯父再考慮一下。”
白虹念夜半點不信他的鬼話:“你是想問他與謝照水究竟有什麽關系,為什麽這麽怕對方吧?”
喻浮陵搖頭:“你以為我問了,伯父就會說?”
白虹念夜問:“那你想問什麽?”
喻浮陵道:“我只是想關心他是否生病了而已。”
白虹念夜狐疑地望著他,半天才道:“你不要烏鴉嘴。”
喻浮陵垂頭道:“我觀伯父比之前蒼老很多,竟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狀態,所以才很稀奇,白虹與柳家關系密切,為何不讓柳家父子為他診斷一二,擬一個保養的方子?”
白虹念臉色一變,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喻浮陵笑了一聲。
喻浮陵一笑,白虹念夜便跳了起來,像隻小獸似的撞進他的懷裡,舉著胳膊揪住他的衣領,沉聲道:“你是想問我爹知不知道柳決明乾的那些事對不對?”
“他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我不準你用這件事去威脅他!”
喻浮陵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撫:“我絕對不會這樣做。”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伯父在這件事裡,究竟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白虹念夜的身體又開始顫抖。
在懷州的那一晚,白虹念夜說出柳南星身體“殘廢”的真正原因,她隻說到這裡,說白虹瀟逼著她嫁給柳決明,當時她似乎是因為憤怒,下意識地忽略了一件更為關鍵的事,但她到底不是傻子,喻浮陵更不是。
“他、他終究是我的父親。”
……
一水之隔的南島,仁濟山莊。
柳南星說出了跟白虹念夜一模一樣的話。
無論韓笑雨如何費盡口舌,他都沉默以對,就算韓笑雨提到了白虹念夜的未來,他也只是睜著茫然的雙眼喃喃:“他是我的父親。”
“你要我怎樣?殺了他嗎?”
柳決明是個神醫,他的神醫之名是在他救下一位奇經八脈全部震碎的大俠之後傳出的,那位大俠原本在江湖中很有名,但他遭仇家暗算,被下藥偷襲,身上中了七七四十九掌,五髒六腑幾乎震碎,所有人都認為他活不成了,然後柳決明出現,把他從閻王殿裡拉了出來。
從此柳決明一夜成名,不墜神醫世家的名頭。
而那位大俠呢,雖然活了下來,但經脈盡斷,已成廢人,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人人都知柳決明的神來一手,卻逐漸地忘了故事中的另一個主角,更不知他其實苟延殘喘地活了十幾年,才走到地獄的終點。
活著是地獄。
親手把他推進地獄的柳決明嚇壞了,認識這位大俠的人也都嚇壞了,誰也不願有朝一日,自己變成這樣的殘廢,變成一個無人問津的可憐蟲,不願從輝煌的頂點跌進無盡的深淵。
所以柳決明的本領還不夠,畢竟對於風光無限的大人物來說,平凡比死亡還可怕。
“只是把人救活算什麽神醫,還不如不救。”柳決明聽見別人這樣說。
於是他害怕, 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失去這個“神醫”的名頭,他需要更多的人來練手。
其實找藥人這件事古已有之,比如那些大人物,英雄豪傑,達官顯貴,千金之體怎容有半點閃失,對他們的每一次用藥施針都要再三斟酌,因此這些藥人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品。
但最初的藥人是尋找恰好有相同症狀的人來實驗治療,自從《百草集》丟失,柳決明心底的恐懼被無限放大,他已經不再滿足於尋找現成的藥人。
他是個神醫,當然更清楚,比找藥人更快的方法是,“製造”藥人。
原本用來救苦救難的仁濟山莊,因為遠離內陸,總是空空蕩蕩的。忽然有一天,它就滿了,從此便有源源不斷的“新人”進來,哪怕是無比健康的人,在這裡也會被“改造”成一個合格的藥人。
仁濟山莊成了人間煉獄。
柳決明是地獄的締造者,柳南星是地獄的管控者。
哪怕柳南星一夜之間將地獄全部清空,柳決明便會在一天之內帶來無數的孤魂野鬼。
所以柳南星不敢反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拖延柳決明帶來新的藥人,而這些已經進入仁濟山莊的人,會在一種病治愈後,不斷地感染另一種病……他們離開這裡的唯一辦法,就是死亡。
柳南星當然知道韓笑雨來的目的,他在理解仁濟山莊存在的第一天,就清楚地知道消滅這一切罪孽的唯一辦法,就是解決柳決明。
他做不到。
他寧願毀掉自己,也無法傷害他的父親。
為什麽韓笑雨不明白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