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上沾了血,方明不為所動,仍要去吃,春牛膽寒,再看和尚,沾了血的饅頭也要去吃,春牛打了個哆嗦。
這、這還是和尚嗎?
“大師!這饅頭髒了,俺替你們換上一盤。”少年的肉已經入口,但饅頭他還來得及阻止。
和尚轉頭:“那換下去的這些就要丟棄嗎?”
“不不,後院有一窩野貓,俺端去給它們,可以養活好久。”
人吃不得,貓就能吃得嗎?只是此時沒人細想這個問題,大家盯著桌上的人頭,人頭仰面朝上,斷口處汩汩流血,眼窩深陷似被掏空,兩頰亦是無肉,一層萎縮的黑皮緊緊貼在骨頭上,扭曲如蜈蚣腿。
一道疤疊著一道疤,長疤蓋著短疤,怎麽數也數不清。
是舊年的傷痕。
沒人說他是鬼面書生,但唯有他才是鬼面書生。
殺他的漢子已經下樓,提著一把血刀,穿過眾人走到桌前,嗤了一聲:“鬼面書生,不過如此。”
看見和尚,他又不顧受傷的左臂,彎腰合手:“在大師面前犯了殺孽,罪過罪過,只是這廝殺人無數,在下也是為民除害,功過相抵,還請大師莫要怪罪。”
見和尚沒回答,他也不在意,掏出銀錠放在桌上,伸手去拿人頭,同時吩咐春牛:“給大師重換一桌酒菜,剩下的算給店家修繕的費用,至於那屍身我自會處理,莫再使人靠近。”
春牛連連應聲,正準備吩咐人換菜時,和尚才開口:“不必,方明,你吃飽了嗎?”
方明撇撇嘴:“我沒……吃飽了。”
對方拿起禪杖,卻非為了打他,而是起身:“勞煩店家將換好的饅頭打包。”
春牛詫異:“外面與這麽大,大師不在此過夜嗎?這麽晚,城門也都關閉了……”
和尚搖頭:“無妨。”
春牛一噎,夏雨湍急,再被夜風一浸,怕是立刻就要被風寒侵擾,和尚年輕體壯或能撐上一撐,但他實在是為了旁邊那位少年而問。
雖不是治病賣藥的郎中,春牛卻也能一眼瞧出這位少年的狀況不妙,臉色蠟黃還可歸因於饑寒,那雙先時還粉白、一頓飯後卻變得烏紫的嘴唇又怎麽解釋?
就在這一問一答的功夫,少年的額頭竟絲絲縷縷冒出汗來。
若不是深知自己的品行,春牛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在飯菜裡下藥了。
“這位小兄弟看起來似乎有些勞累,大師不如就在此歇息一晚,小店雖簡陋,卻也可以救急。”他再勸。
“少他……不用你多管閑事。”說完這句話,方明的汗流得更急,面容也更加痛苦,不等和尚自己已經先衝進了雨裡,傾時便無影無蹤。
“阿彌陀佛。”和尚念了聲佛號,朝春牛伸出手。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春牛驀地想起這句話,不過不敢多言,將夥計遞過來的打包好的饅頭交給對方,然後看著和尚拄著禪杖一步一步離開。
好怪的人,夠說與喻浮陵,下他一盞酒。
不過那兩人雖奇,卻還奇不過漢子手中的人頭。
方才樓上還有一位夥計,在那大漢後面屁滾尿流地手腳並用地爬下來,此刻正倚著樓梯打哆嗦。
這是新招的小子,哪裡見過殺人的事。
春牛歎了口氣,不止他,其他客人也有嚇得兩股戰戰,幾欲奔逃。
還有方才問話的小姐,再也沒有出聲。
大家雖此刻聚集在一個屋簷下,
而一條人命卻將他們徹底分成了兩個不同的陣營。 有人嚷著報官。
在安陽城這麽個小地方,若報官有用,也不至於這麽多人談鬼色變。
但漢子點頭笑道:“自是要報官,殺了這鬼東西,少不得要它個百兩賞銀,不枉小爺流了這些血!”
有人豔羨,亦有人欽佩:“敢問英雄姓名?如此輕功,莫非是今虛子筆下的飄渺仙人?”
沒聽過這個名字的,都又懼又想笑,因為想笑而更懼。
漢子亦沉了臉,卻不是惱怒自己的身材與飄渺毫不相乾,而是說了一句跟之前類似的話:“甚麽飄渺仙人,甚麽輕功!”
其他人不接話,他繼續道:“江湖浮沉久,誰敢稱英雄?微名江阿行爾。”
“原來是江大俠,在下時雲,敬你一杯酒。”
交換了姓名,自然要飲酒,於是一杯酒下去,又來了一杯酒。
等到三更雨停,月亮總算冒出一絲微光,不知喝了多少杯酒,江阿行終於有了些醉意,腳邊雖放著一顆人頭,但氣勢已不再那麽駭人。
此時酒館內涇渭分明,左半邊的桌子早已被垛起,地上鋪著一張張草席,橫七豎八躺著還要早起趕路的販夫走卒。
右半邊依舊酒菜未收,卻也不似之前人聲沸沸,趴著幾位,坐著幾位,口中嘟囔著的全是醒後即忘的醉話。
躺著的人未必敢睡,坐著的人也未必沒睡。
但很快,他們都將陷入一場深沉的夢境。
“今虛子……今虛子……”說完這句話,江阿行搖搖晃晃倒下,在他對面趴著的春牛立馬伸出手,在最後一刻扶住了他的腦袋,避免磕在自己的桌子上。
他亦困極,只是麻煩從不會管你是清醒還是深眠。
今晚他若不守著這顆人頭,明天這大漢就要找他要那百兩賞銀了。
大漢的輕功雖好,防范意識卻極差。
而春牛未雨綢繆學得雖好,對江湖的了解卻極差。
他剛坐回身眼睛便一花,瞬間如同喝了烈酒一樣昏昏欲睡,登時倒趴在桌上,他倒下後,左右的幾位亦不能幸免,話未說完,就軟綿綿地失去了意識。
酒館裡安靜地如同門外的夜色。
一刻後,一個人影站起來,越過礙事的桌椅,走到江阿行身側,伸出的手指剛摸到人頭,“噗、噗”兩聲,不知從何處飛來兩顆花生米,彈到他的胸前,將他頓時定在原地,再也不能動彈。
“阿牛的生意不好,我白喝他那麽多酒,再不能讓他賠錢。”喻浮陵拎著一隻狸花貓的後頸,晃悠悠地踏進門來。
“大俠饒命。”形勢不對,對方趕緊改口,一百兩固然重要,卻也重不過自己的項上人頭。
“我不是大俠,我也不要你的命。”喻浮陵走到春牛旁邊,另一隻手不知又從何處掏出一個軟墊,他將貓扔在地上,軟墊放在春牛頭下,然後才拿起桌上旁人喝剩的酒,仰頭倒進喉嚨裡。
酒涼得剛好能衝淡他的醉意。
被定住的人屈腿彎腰,頭不能抬,只能看見一片白色的衣角在眼底晃來晃去。
他暗自催動內力,想要以此強行衝開,頭頂再次傳來聲音,喻浮陵勸道:“若不想經脈盡斷,最好別亂動。”
其實不說,對方也會懂,剛運氣就感覺體內經脈猶如被一張巨大的網纏住,越用力,那網就越緊,簡直比天底下最最癡情的女子還要纏人,纏得他骨頭都要碎掉。
世上還有如此詭異的點穴功夫嗎?
有。
有一種人,他不敢正面跟你對抗,就要用一些歪門邪道,讓你沒有任何還手之力,然後清醒地看著他對你為所欲為,有時搶你的財,有時劫你的色,有時既劫財劫色,還要當著你的面毀掉你最重要的東西。
而在這些人當中,最陰險最下流的,便是今虛子筆下那個醜絕天下的浮陵郎。
據說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點穴功夫,能在打中的瞬間將人的奇經八脈封住,無論你練的是刀槍不入的金鍾罩,還是四兩撥千斤的乾坤大挪移,都快不過他的一根指頭,被點中後只會變成待宰的羔羊。
此人一入江湖便作惡多端,不管是豔絕天下的揚州名妓崔溪溪,或是六峰庵的掌門首徒木林蘇,還有京城名伶彌扇兒,就連天狗山莊莊主年僅十二歲的小兒子都遭其毒手,從此一蹶不振……如此葷素不忌手段殘忍,每令人提起都恨不得唾面而罵。
浮陵郎行蹤不定,神秘無比,鮮少被遇見,但崔清溪、木林書、彌扇和嘯月山莊卻有跡可循,當事人雖因書名與本名一二字之差矢口否認,但無論如何,對“浮陵”二字的恨意卻騙不過別人。
“難道閣下便是那位浮陵郎?”
一隻狸貓輕俏地走過來,伸著爪兒將人頭撥來撥去,彷佛在玩弄一隻大球,只是還沒盡興,一隻白如美玉的手便拎著它的後頸將它提起,語氣嫌棄:“髒。”
“喵嗚。”貓兒抗議。
它才不髒,它最乾淨,走過的路連一根毛一隻虱子都不會掉,這樣才不會被人抓住痕跡。
天底下能使出這招功夫的,在世者僅有一人,即使喻浮陵死也不想承認,卻架不住別人早有論斷,他點了別人的穴,封不住別人的嘴。
“鄙人時雲,有眼不識泰山,竟敢在浮陵郎面前賣弄,今日有緣相見,還望閣下高抬貴手,聽說浮陵郎最喜美酒,恰好鄙人曾在城內藏了一批十年花雕,此時雨停月升,願贈與閣下借月下酒。”
雖意識到來人身份不好惹,自己已成魚肉,時雲亦不驚慌,緩緩說道。
他的角度只能瞥見對方膝下著的一雙墨色雲頭靴,光映之處偶見金絲暗紋,一片白色的衣角垂掩其上,隨著主人始終跟自己有一步之隔。
見喻浮陵不為所動,時雲繼續道:“若閣下無心飲酒,鄙人這裡還有一樁好事,願說來與閣下聊以消遣,隻盼閣下聞得其樂,願意饒鄙人一命。”
喻浮陵終於抬頭:“你且說來。”
時雲道:“不知浮陵郎久歷江湖,可曾聽過靈山滅門案?”
喻浮陵略微思索後點頭,靈山滅門案可謂是江湖近百年來的第一大滅門慘案,曾轟動一時,鬧得官非官,民非民,人非人,鬼非鬼,從此朝綱崩壞、天家式微,卻因此帶來了江湖古今未有的盛景,俠客群出、英雄盈路,不可不謂是福兮禍倚,禍兮福存。
只是百年一過,風雲變幻,當時的人與事皆成塵埃,鮮少有人再提。
如今怎麽又成了好事?
不等他開口,時雲已經貼心地接著說道:“當初前朝末帝攜文武百官往靈山祭天,山寺僧人引天雷地火,一千二百三十八人無一生還,整座靈山化為一片焦土,至今依舊枯骨覆地,成為一座聳立天地的荒墳。”
滅門滅門,滅的是前朝魏氏之門。
“百年已過,現在江湖中卻有傳言,當年末帝行祭天之禮時,所燒之物乃是佛宗秘寶《十天地空法相經》,傳說此經一卷萬字,全部參悟者便可習得無上功法,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力……”
喻浮陵舉著酒杯,似乎已經聽得出神。
“靈山被焚後,此物也消失於火海中,不過亦有人說當初末帝燒的只不過是一卷拓本,真跡依舊藏在三十三殿之中……”
三十三殿是末帝為討虞貴妃歡心,做三月三日生辰賀,舉一國之力花三年所建,佔地百余畝,宮殿共計三十三座,所費不計其數,奇花異草四季綻放,神鳥仙獸無處不居,更有天下珍寶,盡藏其中。
而在建造之初, 末帝便廣招能工巧匠,數百人專門設計打造,裡外機關重重,八卦陣法一步一環,若要硬闖,神仙也難全身而退,更別提在裡面找尋一本小小的經書。
“可是,若有一張三十三殿的機關地圖在手,那就另當別論了。”
像是猜出了喻浮陵心中所想一般,時雲的聲音聽起來極具誘惑,引得喻浮陵不由得放下杯子,貓也一瞬間獲得自由跳開來。
那片白雲似的衣角終於飄了起來,逐漸向自己靠近,時雲心中得意,語速愈發慢了下來,指引著對方:“眼下那份地圖,就在鄙人懷中。”
以他的姿勢,胸腹內含,喻浮陵自然不易查探,似是料想對方已無還手之力,便手指一動,瞬間解開對方的穴道,左手隨即扣住他的肩頭,將他拽起身來。
“多謝——”
誰知就在時雲轉身一刹那,一道寒光破空而來,直衝他的後腦,喻浮陵條件反射向左閃避,不料一張暗綠色的袖口早已等在面前,輕輕一抖,與袖子同色的藥粉簌簌落下撲面而來,逼得他掩住口鼻連退數步。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松開扣住時雲的那隻手。
與此同時,另一道身影已從旁邊逼近,手持一條三節銀鞭,目標卻不是喻浮陵,而是衝著仍趴在桌子上的春牛甩去!
喻浮陵眉心一皺,情急之下抓著時雲用力一甩,對方雖果然投鼠忌器,但目的也正是圍魏救趙,眼見時雲脫身,二人如飛燕般迅速掠向門口,往外逃去。
喻浮陵剛追到院內,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嬌呼。
“喻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