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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樓拾記》第1章
  夜來夏雨急。

  安陽城外春桃酒家,一隻瘸腿的狸花貓在雨中疾馳,三隻爪子總是恰到好處避開那些盛滿泥水的坑,右後腿處空空蕩蕩,斷口像是被什麽生生撕開一樣可怖。

  不過窺它神情,那種痛苦離它已太過遙遠。

  停在酒館後牆下,它往後看了一眼,似是猶豫,此時牆內突然傳來低低的喵嗚聲,它立刻回頭,蹭著一旁的枯樹,往上一蹬,輕巧地落在牆頭,跳進院中不見。

  不遠處的後門,一輛鏢車急急駛入。

  前門同樣熱鬧得人仰馬翻。

  兩波人同時冒雨而來,為了避雨爭個你先我後,卻又同時被淋個透徹。

  最後擁有馬車的一方氣勢更勝,得勝而歸。

  另一側的酒館大堂,躲雨的人在此上演各種類似的鬧劇,虧得酒館主人經驗老道,臨時招募城郊幾個農家小子,佐以豐富及時的酒菜,才不至於太過混亂。

  “你真個好清閑。”

  二樓左邊一處廂房,一位白衣男子伸出筷子,夾起一粒混著酒香的花生米,可惜方才飲酒太盛,微醺之下力道瀉出,花生米剛夾起,就被顫抖的手腕扔到了樓下,混入人群。

  春桃酒家的老板春牛坐在他的對面,表情憨厚。

  “俺爹說的,這叫未雨綢繆。”

  話音剛落,樓下一桌已有大漢拍案而起:“無肉不咽酒,有雨不行路!灑家點的牛肉怎還不上來?”

  有笑聲哧哧。

  “天下狂士少,吾輩皆睥睨!誰敢笑吾?”未幾這位又換了個自稱。

  “又是一個誤中今虛子之毒的。”白衣男搖頭晃腦道。

  春牛眼中略羨慕:“俺識字少,只聽人說今虛子寫的書‘妙極’。”

  “非也非也。”白衣男再次搖頭晃腦,卻止話於此,不顧對面人一臉期冀。

  或許他也說不出非在何也,只是出於私心貶低一番罷了。春牛心想,自從今虛子在書中把他寫成一個醜絕天下的淫賊,這人提起那三個字便要鄙夷一番。

  實際上呢,春牛雖不知白衣男到底在外面做什麽雞鳴狗盜的勾當,僅說他醜,那確實大錯特錯。

  但話轉回來,春牛又想,若有人在流傳天下的書裡這樣形容自己,自己怕是翻遍四洲也要將那人揪出來,少不得先兵再兵再再兵,絕無禮義二字。

  所以這只動嘴巴的白衣男實在也為上上君子。

  “酒喝完了。”白衣男晃晃酒壺。

  春牛道:“喻大哥稍坐,俺再去拿。”

  春牛起身,剛走到樓梯中間,門外人聲忽至:“店家,要雅間一座!好酒好菜速速上來!”

  一位身著綾羅綢緞的中年男子隨著高聲而入,站在門口先將內裡情形掃了一遍,皺眉:“人這麽多?”

  方才拍桌的年輕漢子哈哈笑道:“萍水相逢,即是有緣!雅間沒有,某願與你拚坐……”

  隻話未盡便咽了下去,從這男子身後,兩位身段婀娜的妙齡女子一前一後款步提裙而來。

  中年男子頓時側身彎腰。

  屋內皆是大小老少男性,二人進來彷佛春風入谷,明月照江,頓時亮得人心神蕩漾。

  “還嫌擋路不夠嗎?”一句嫌棄打破滿室的寂靜,一個少年衝了進來,直接將後面持傘的女子撞得一個趔趄,卻在即將牽連前面那位小姐時,持傘女子立將身形以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角度扭曲,足尖在原地轉了半圈,避開時還順手收起了花傘。

  原來是個有功夫的。

  被撞到她也不惱,一個下人,惱也輪不到她。

  她的小姐如她所想,果然開口。

  雨帽下看不清面容,但聲音極其好聽:“撞了我的阿黎,不道歉麽?”

  少年扭頭:“道什麽歉,你們擋路,還沒給我道歉呢。”

  果然是小牛犢子,在座人心想,不懂什麽是憐香惜玉。

  他不懂,自然有人懂。

  “喂,小子,你不長眼嗎,人家姑娘好好站在原地,旁邊那麽寬的路你不走,撞了人自然該你道歉!”

  “就是!”

  三三兩兩附和聲起,此刻不管坐客站客,眾人好像都握手言和,成了路見不平的正義俠客。

  少年站在原地,神情愈發陰鬱,左手緩緩扶上腰間,大家才發現那裡綁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這莽小子,一言不合,竟要傷人嗎?春牛不知想起了什麽,往樓上看了一眼,那人以手撐頭,似睡未睡。

  怕再引起麻煩,他趕緊下樓:“來來來,客官裡面請,都有座都有座。”

  “誒?你這廝,方才不還說座滿了嗎?”旁邊立刻有人不滿。

  春牛歎氣,你要殺人,你也有座。

  但門口的幾人皆一動不動,不知是耳聾還是固執。

  “方明,跟這兩位施主道歉。”又一人進來,打破僵局。

  那人穿著嶄新的灰色僧袍,左手纏著一串佛珠,顆顆一寸大小,右手一根紅木禪杖,淋著大雨依舊不急不緩,雨水跳到他光滑的頭頂也站不住腳,左一滴右一滴彈落。

  他看起來十分年輕,滿臉佛氣,做出的事卻不算慈悲,見少年不動,一杖擊打在他的後背,疼得對方五官扭曲,不得不低下頭。

  “抱歉。”方明道。

  春牛再次忙碌起來。

  雅間是沒有的,他讓人去後院,連他娘過去珍藏的供桌都搬了出來。

  “我家小姐要雅間。”綾羅綢緞不是假的,中年男子掏出一錠銀子。

  “這……”春牛心動。

  “勞煩。”黃鶯出谷的聲音遠勝金銀。

  春牛噔噔跑回樓上,蹲到白衣男的身前小聲道:“喻浮陵,你去我屋喝吧,俺娘親手釀的桃花紅,讓你喝個夠。”

  喻浮陵伸出兩根指頭:“三年前我來,你就說沒了。”

  春牛愧疚,但醉鬼最容易糊弄,他招手叫來兩個夥計,把人扶下去,跟著把桌子擦了乾淨。

  除了當事人,旁人沒有異議,樓上雅間,當然是有錢者得坐。

  少年也想坐,卻礙於和尚的禪杖,悻悻坐在了供桌邊,和尚對著桌子念了聲佛號,看得春牛嘖嘖稱奇。

  一場糾紛暫時化解,春牛交待了一聲後廚,端著一碟牛肉走進雨裡。

  旁人再重要,喻浮陵是他十幾年交情的發小,少不得也得供著哄著,免得這位大爺一氣之下,又是三兩年杳無音訊。

  後院的雨似乎也比前院雨大些,打在身上濕答答的,春牛擦淨了手臉,從榻底抱出一壇酒,還沒落地就被身後人搶了去。

  “哎!俺還沒兌水。”一不小心說出了心底打算,春牛小心覷著喻浮陵的神色,後者雙眼迷離,已入醉境,摸著壇身愣是找不到封口。

  “喵嗚。”

  狸花貓悄悄靠近,盯著酒壇心生向往。

  春牛往地上扔了兩片肉,面上毫無心疼之意。

  貓走到他面前,張開嘴巴,露出幾顆利齒和粉嫩帶著倒刺的舌頭,然後“哢、哢”地乾嘔著。

  少頃,竟嘔出一粒棋子大小的夜明珠!

  對這奇異的景象似乎早已司空見慣,春牛彎腰撿起夜明珠,那狸花貓才銜肉而去,臨走前仍對桃花酒依依不舍。

  “貓兄且住!我請你一杯酒!”喻浮陵又醒了一瞬。

  春牛這才心疼咬牙,趕緊揮手:“去去去,貓可喝不得這個。”

  伺候好了喻浮陵,春牛走出自己的屋子,往又一進的後院拐去。

  後院倉庫停著一輛馬車,兩隻馬兒膘肥體壯,籠頭鑲滿珠玉,紅色的鬃毛全用細密金線編起,韁繩亦熠熠生輝,車身卻破舊不堪,木頭上充斥著刀傷劍痕,隨時都有散架的可能。

  車門眉中印著一隻一顆金色飛鷹。

  正是從後門剛才進來的那輛。

  與倉庫並排的是兩間屋子,春牛走向左邊較遠的那間。

  還未進門就聞到一股幽香。

  “他果真回來了?”一道女聲響起。

  春牛放下傘轉身,嫁人五年的姐姐春薑倚窗而坐,逗弄著窗沿的兩隻幼貓。

  “嗯,喝醉了。”

  春薑點頭。

  醉酒之人就不打擾了,醒來他也不會記得你任何事。

  “那你去罷。”

  未提半字姐弟之情,春牛依舊面不改色。

  “這裡貓太多了,鬧得慌。”她又道。

  ……

  經過一個小小的插曲,春牛回到前院,客人一個沒來一個沒走,都在抱怨這場大雨。

  “再過一日便是中元節,唉!偏要下雨。”先來的一群已經停箸,有人開口道。

  “過個鬼節,下個鬼雨,趕個鬼路!”另一人自詡幽默,打趣道。

  殊不知他一說完,周圍竟有一半人都變了臉色。

  “噓——莫要提那個字!”同桌拚坐的人好言相勸。

  這中年人身穿褐色長衫,乃是從北方鶴城往南邊尋崖渚歸家的儒生,才初路過安陽城,並不曉得其中緣由,還當是“子不語怪力亂神”之事,拱手而笑:“鄙人唐突,還望諸位勿怪。”

  眾人知他誤解,卻也不敢多言。

  樓上方才喻浮陵所坐位置已經多了三人,那位小姐依然戴著雨帽,小口小口吃的是從江南帶來的金絲蜜棗糕,面前一桌子酒菜,全進了另外兩位的肚子。

  “何大,為何這裡不許提鬼字?今天又不是中元節。”小姐好奇。

  “回二小姐,這…”何大搖頭,“老奴往姑蘇接小姐,一離安陽城便是兩月,亦不知這裡何時多了這樣的規矩。”

  “在下願為姑娘解答。”隔壁房間人耳力非常,聽見後朗聲而笑。

  “多謝。”二小姐亦抬高聲音

  “不知姑娘可曾聽過鬼面書生?”

  “未曾。”

  那人似乎歎氣,原本清麗的語調似乎蒙了一層陰翳:“浮陵一笑三春盡,鬼面才哭萬豔消!這鬼面書生比那浮陵郎更奇絕淫絕狠絕,自從來了安陽城,聽說略有姿色的女子必遭其摧殘,不僅如此,若有人提及鬼字,入其耳中隻待三更必來相會,所見之人無一存活。因他自己面部殘缺,便也要將死人雙目剜去,兩頰割去,這難道還不夠讓人恐懼嗎?”

  “確實。”

  得到認同,對方歎氣更甚:“唉!隻恨那今虛子文筆雖好,卻眼光太差,鬼面書生此人竟不在其筆下佔得一二字,若他肯細寫,天下人盡聞鬼面書生之名,個個噤聲,恐怕死於口禍者又能少上一些!”

  “原來如此。”二小姐點頭,頗為好奇:“既然那個字是禁忌,公子為何不忌諱?三番五次提及,莫非公子不怕麽?還是說——”

  “公子就是鬼面書生本人?”

  樓下眾人本就因為這番交談早已止聲,此刻更是齊刷刷抬頭,望著那間窗門緊閉的房間。

  靜默一瞬,房內再次響起笑聲,只是聲音低啞:“姑娘若好奇,不如來在下房中一敘,盡可解惑。”

  “好呀。”

  “甚麽鬼面書生,也值得今虛子動筆?今天讓某來教教你規矩!”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未待眾人分辨,一道殘影已如鷹隼般直射而起,衝至二樓破窗而入,正是那名公子所在房間。

  這一變故看得春牛措手不及, 抬腳就要去樓上,被一旁夥計攔住,也有好心的食客勸說:“店家莫去!他二人必有爭鬥,損壞桌椅事小,若被誤傷就事大了。”

  還有人在旁點評:“不說樓上公子,隻剛才上去的這位,輕功實在了得,可有人認出是哪位好漢了?”

  春牛掃了一眼,那人速度太快,竟無一人看清其容貌,不過他粗略記得每人座位,如今少的正是之前被喻浮陵說中了今虛子之毒的漢子。

  春牛記得他身著褐色粗布短打,長得五大三粗甚是魁梧,一看就是個行腳漢子,實在難以想象竟會有如此精絕的輕功,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砰!”

  “邪魔外道,花裡胡哨!”

  “讓老子來摘下你的面紗!”

  “賊子竟敢傷我!”

  樓上乒乓作響,桌椅相砸,十分吵鬧,卻只有大漢一人聲音傳出,那公子似乎也說了什麽,惹來漢子怒喝一聲,而後屋內竟沒了動靜。

  眾人好奇,卻奈何窗戶早在漢子進屋的一瞬就被關上,不能窺見分毫。

  有人心癢難耐,有人卻漠不關心,春牛他娘春桃的供桌旁,一個少年正狼吞虎咽,彷佛生來就沒吃飽過一樣,和尚在他對面,拿著一個饅頭細細咀嚼,宛如在品無上美味。

  方明伸手夾起盤中最後一片肉,還未放入嘴中,樓上窗戶再次被打開,一個黑色的東西被扔了下來,正巧砸在他們桌上,濺起一片菜汁湯汁,連肉上也沾了幾滴紅色。

  旁桌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顆圓滾滾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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