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父罵子天經地義,子辱父天打雷劈。
君不見縣衙之內子告父還要先戴木枷,此時雖身不在公堂,但加諸於柳南星身上審視與蔑視的目光,遠比枷鎖還要墜人心腸。
“可憐天下父母心。柳世侄,你的遭遇雖令人心痛扼腕,然而你父親也未必沒有他自己的苦衷,方才的話就權當一場玩笑,你還是速速退回南島,不要再惹你父親傷心了。”座中一位中年長髯男子率先起身,他身側立著一柄紅纓偃月刀,刀鋒冽冽,威武非凡。
他的語氣充滿關懷,神色更是慈祥得如同柳南星親爹一樣,彷佛下一刻他就要伸出雙手擁你入懷——如果沒有聽見他的字裡行間維護的滿是另一個人的話。
柳南星嘴唇囁嚅著還未開口,身邊的人先笑道:“都說關中美髯公楊茂楊大俠是最講公平正義的人,如今一看,真令晚輩失望至極。”
聽見如此嘲弄至極的話,楊茂眼也不眨,依舊一副和藹關切的神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既包含了對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縱容,也是對他們難通禮數的無奈。
唉,都說交友見人品,有這麽狂妄的朋友在身邊,柳南星的忤逆不孝也就有跡可循了。
座間有人冷笑:“哼,身為人子,不能憂父之憂,身為子侄,反倒縱容旁人中傷長輩,如此不孝不敬,真是令人見之生厭。”
旁邊立即有人和道:“說得好!不愧是‘快刀’孟熊,心直口快,快刀快語。”
說完對方又望著前方的白虹瀟道:“白虹家主還不快下令將此二人趕出去,莫要耽誤了令千金與柳神醫的好時辰。”
若是旁人開口,白虹瀟大可敷衍而過,但此人發話,卻不得不讓他慎重以待。
因為他正是當今皇帝的第七子,汝南王鄭輕鈺。
一個志不在朝堂之上,瀟灑恣意隻愛遊山玩水的皇子,是不會被現在以及將來的掌權人所忌憚的,相反地,他們會給出對方最大的優待以示情深意厚皇恩浩蕩,所以鄭輕鈺是除了東宮以外唯二還活在世上的皇子之一,而他活下來的原因是他曾經差點兒死過一次——他在皇宮家宴上替太子長兄擋了一箭,一箭穿心,幾無生還之可能。
但柳決明救了他,不僅救了他的命,更救出了他這輩子都不會缺少的榮華富貴。
沒有柳決明,就沒有今天坐在這裡的鄭輕鈺。
正如沒有柳決明,就沒有現在仍將一柄二十四斤重的偃月刀舞得虎虎生風的楊茂。
亦如沒有柳決明,就沒有出手如電收刀無聲的孟熊。
沒有柳決明,這裡的賓客甚至不會坐滿三分之一。
謝照水問喻浮陵:“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奇怪,為什麽婚宴會設在白虹瀟的府上。”
喻浮陵的確奇怪,難道柳決明就一個賓客也沒有嗎?
如今他才明白,相反,柳決明恰恰是交友如雲,才會將這些人都請到白虹瀟這裡。有時候,示弱才是最好的挑釁。
比如現在,無論是柳南星還是柳北星,家醜總要外揚,但解決家醜卻不必再要他親自出手——一個合格的慈愛的父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傷害他的兒子的。
說話的人不止鄭輕鈺楊茂和孟熊三個,這些人的地位也未必他們三個低,他們的話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既將柳南星困得無處可逃,也讓白虹瀟寸步難行。
他隻好揮袖道:“南星,你走吧。”
若不是韓笑雨,
柳南星早已支撐不住身體,但他依舊沒有逃,而是借著韓笑雨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不會走。” “難道你真的......”
白虹瀟的話未說完,柳南星就打斷道:“我對念夜只有兄妹之情,絕無非分之想。”
白虹瀟怒道:“那你為何非要來此破壞婚禮?”
柳南星握了握拳頭,低聲道:“因為我不願跟您一樣,眼睜睜看著念夜掉進一個無底深淵。”
他聲音雖小,然而在場之人哪個不是耳聰目明,不僅白虹瀟變了臉色,就連柳決明身邊的新娘子也跟著顫抖了一下身體,更不提坐席中的眾人,個個嘩然不止。
“太過分了!俺可看不下去!”伴隨著一道洪亮的喝聲,一個身影忽如飛鷹般躍出,朝著柳南星急撲而來,只是還未碰到柳南星的衣袖,便被一把劍擋在身前。
劍尖頂著他的胸膛,劍的主人依舊含笑:“閣下何必如此急怒,人家父子之間的事,與你何乾?”
那人雖然背生冷汗,但還是高高挺著身板,絕不讓別人看出他有一分退縮,聞言只是哼道:“俺王大金雖沒文化,卻也聽過‘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一個人若是連父母親長都不尊敬,又怎能稱之為人?這樣的人又怎配出現在白虹大俠的府上。”
他的視線故意落在韓笑雨的右掌上,又道:“早聽聞西蜀韓氏有個少年天才,最後也因殺親弑兄被逐出家門,如今一見,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晉北有三金,金鉤金環金刺,王大金正是其中之一的“金鉤釣雁”,他們兄弟三人武功平平,卻素有善名。因三人從小皆是孤兒,遇善心人接濟才得以存活,成名後雖愛金如命,但仍舊在晉地廣開善堂,救濟過的孤兒大小也有幾百個。
見到三金的人,總會為其相貌和行為的巨大反差驚訝,但最終又都因此而更加佩服他們。
所以王大金的話,在場的很多人都願意聽,也聽了進去。
柳南星身子發抖。
他的確是個膽小的人,如今被千夫所指亦讓他痛苦得想要吐出來,但他發抖卻並非因為驚嚇,而是痛恨自己如此沒用,再次拖累到一個無辜之人。
......
“我見過你。”柳南星看著王大金道。
韓笑雨的劍收了回去,他並不想在殺人之前浪費體力。
沒有被劍指著,王大金反而因為柳南星的話不自覺地退了半步,他強笑道:“你說什麽?”
柳南星重複道:“我見過你,在南島之上。”
王大金抹了抹汗道:“柳神醫於俺有恩,俺曾幾次前往南島拜見,柳小公子見過俺也不稀奇。”
柳南星點頭:“你一共上島三次,總共帶了四十七個人。”
這話莫名其妙,然而聽的人卻瞬間白了臉,王大金下意識地立即轉頭去看堂內的人——柳決明已是面帶寒霜,他不必回頭,用更加和緩地語氣說道:“白虹瀟,吉時快過了。”
眾人也想不到此時柳決明更關心的居然是這個問題,更想不到他會直呼白虹瀟的名字——哪有女婿直呼丈人大名的道理。
可白虹瀟就像是沒聽見那三個字一般,隻點頭道:“吉時是快到了,該繼續拜堂了。”
伴隨著他的話,儐相重新喊出“夫妻對拜”四個字,所有人都恨不得多長一雙眼睛,好一邊瞧新人拜堂,一邊去看柳南星的反應。
只是儐相扯著嗓子剛喊出第三個字,一粒從遠處飛來的花生米,忽然點上了他的啞穴,“對”字的尾音便卡在了喉嚨裡,再也無法說出。
眾人轉身望去,左側席間有一人正含笑而立,他白衣勝雪,眼睛亮如寒星,他嘴角的弧度永遠是那麽恰到好處,既不讓人覺得輕佻,也不顯得十分自傲,所以無論是在何處見到這張笑臉,別人都很難升起厭煩情緒。
所有人都在瞧他,唯有他身旁的那個人仍舊低著頭,彷佛酒杯裡有著看不完的千萬美景。
站著的人說:“白虹伯父,只要人合適,什麽時候都是吉時,為了白虹姑娘的終身幸福,就算耽擱片刻又有何妨,您說對不對?”
白虹瀟正在聽喻浮陵講話,可對方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清,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到坐著的人身上。
他為什麽坐著?
於是白虹瀟又去看喻浮陵,他忽然發現對方有一雙很熟悉的眼睛。
這雙眼睛正望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白虹瀟點頭道:“對。”
他很不想說出這個字,但他已沒辦法,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已經老了,都說人越老越固執,但實際上最固執的還是那些沒有撞過南牆的少年人。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出聲,他知道柳決明是絕對笑不出來的,所以他便連對方的那一份也一並笑了出來。
等笑聲停下,他才問柳南星:“你還要說什麽?”
當別人不讓開口的時候,柳南星還有許多的話要說,可現在別人都等著他開口,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了。
他忍不住去看新娘子,忽然看見對方的手正緊緊絞著手中的喜綢,因為太過用力的關節泛著微微的慘白,像是昭示著她不安和恐懼的內心。
柳南星上一次見到這樣的白虹念夜,還是在她第一次走進仁濟山莊的時候,他被自己父親瘋狂的念頭逼到走投無路,最終還是忍不住找到了這個自己只見過幾面的青梅竹馬,想求她幫忙。
看清了仁濟山莊的真實面目的白虹念夜也是這樣不斷用手絞著衣角,明明兩人並無任何情誼,但那一刻,他卻真實地感受到了從對方身上傳來的一股從未有過的憐惜與同情。
然後他便利用了這種感情。
他一手將對方推進了這個深淵。
座中有人喊道:“怎麽,柳公子方才能說會道,居然也有怯場的時候?”
說話的又是快刀孟熊。
柳南星看著他,開口道:“我見過你。”
又是一模一樣的話,對方嗤道:“這是自然,當初我被仇家砍斷手筋,前往南島求見柳神醫,令尊為我縫製傷口的時候,柳公子就站在一旁......記性好的不止柳公子你,只是可惜,我去南島並無任何人陪同,柳公子又有何說法?”
柳南星道:“你的診金原本是一千兩白銀,但後來你又加了一斛漠北的寒珠。”
孟熊隱隱意識到對方要說的是什麽,連忙搶道:“若非柳神醫醫術高明,我只怕早已拿不住自己的刀,多付些診金又如何,我亦心甘情願。”
柳南星搖頭:“你的那一斛明珠,是為了買十個人。”
“筋脈縫合難於登天,中間差一絲一厘都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在你的手恢復之前,仁濟山莊裡有十個病人被割斷了手筋。”
孟熊已經如坐針氈,他不由自主地縮回放在桌上的手,啞聲分辨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那跟我沒有關系。”
“啪啪。”坐在中間主桌的鄭輕鈺忽然起身鼓了一下掌,他揚起下巴,輕蔑地看著柳南星說道:“一千兩白銀加上一斛珍珠就能治好一雙即將殘廢的手,對於用刀的人來說,手就等同於自己的性命,這麽低的價錢就能買回一條命,聽到的人誰不會誇一聲柳神醫高義,你不該引以為傲,難道還想用此來攻擊你的父親嗎?”
“引以為傲?”柳南星似乎愣住了,他出神地盯著對方,直到對方再次冷笑:“怎麽,你又想說見過本王嗎?”
誰知柳南星只是搖頭:“我沒見過你。”
鄭輕鈺勾了下嘴角,剛要坐下時,又聽對方繼續道:“但我見過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人......”
“找死!”鄭輕鈺低喝一聲,瞬間飛身出去, 掌中一口短劍精光四射,如霹靂般朝柳南星的眉間刺來,在此之前誰也不知道鄭輕鈺竟然有這麽好的身手。
但再好的身手,劍至身前仍被另一柄長劍擋下。
鄭輕鈺的眼中閃過一抹狠戾,他知道對方就是一劍無敵的韓笑雨,但他更知道對方絕不敢傷了自己。
“韓公子,此事與你無關,希望你莫要擋本王的路。”
韓笑雨仍在笑,只是他的笑比喻浮陵的多了幾分快意,他說:“柳南星是我的朋友,他並沒有說錯什麽,所以我不會讓開。”
“你要是怕聽他的話,你可以直接離開。”
“呵,”鄭輕鈺也笑了一聲,“都說韓笑雨的無風劍法天下無敵,那本王今天就來領教一回!”
他瞬間欺身上前,竟似要直接用短劍對長劍,即使他的劍法奇詭巧妙,仍無法彌補尺寸上的差距。就在韓笑雨的劍尖即將觸到他的胸前之時,只見他手腕微動,短劍竟然立馬變成了一柄身長三尺七寸的長劍,遠比韓笑雨的和光劍還要多出四寸。
此時韓笑雨已無法避開,那把劍眼看就要插進他的肋下時,忽然寒光一閃,鄭輕鈺腳下恍然一變,劍身擦著韓笑雨的衣襟直接刺向了一旁的柳南星。
鄭輕鈺嘴角的笑容逐漸擴大,卻聽見身後傳來幾聲驚呼,同時一股刺骨的涼意竄進心裡,他低頭一看,半截雪亮的劍尖正在不斷地往下滴血。
......
“韓笑雨殺了汝南王,諸位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裡。”白虹瀟說道,他一揮手,便有無數人影立刻衝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