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嫁娘,新嫁娘,
新郎娶了有新娘,
新娘嫁來生新郎......
朝生子,暮娶媳,
柳做床來柳做席,
妻在轎中向誰依......”
一群稚童拍著手兒念著歌,隔著幾條街外的喜樂吹得震天響,正好做他們娶親遊戲的背景聲。
一隻大掌從空中揮來,直接乎在其中一個小娃的嘴上,另一隻手往腰間一攬,瞬間將整個人裹夾在腋下帶走。
小娃亂蹬著兩條細腿,發出“嗚嗚”的聲音。
小夥伴們嚇得縮如鵪鶉。
鵪鶉們也被一一拎走。
“要死了!”
“唱什麽唱!”
“回家剝了你的皮!”
大人們心中的恐懼比孩子們還要多,似乎罵得越響便越多一分誠意。
其實隔了那麽遠,誰也沒心思在乎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今天的一葉城裡多的是了不得的大事。
......
祁長袖是個不太出名的江湖人,不太出名並不是因為他武功低家世低,而是因為他很少出門。
一個人要是不出門,別人又哪裡有機會認識他呢。
但今天他出門了,來到一葉城,白虹瀟是他僅有的幾個老朋友之一,每年他都要從對方手裡喝掉四斤半的“春前霧雨”。
而這次出門他不喝茶,喝的是白虹瀟女兒的喜酒。
他總共喝了三杯酒,也恰好目睹了五樁稀罕事。
第一樁,迎親與嫁女。
祁長袖的時間把控得剛剛好,不早不晚,正在申時三刻。
他剛到,迎親的隊伍也到了。
柳決明騎著褐如寶玉的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八抬大轎吹吹打打,直繞了小半個城才走到白虹府前,等接到了新娘子,繞了另外半個城,結果又重新回到了白虹府前。
真稀罕,新人拜堂竟在丈人家。
第二樁,父子反目。
新娘子與兒子退婚後嫁給了父親,祁長袖上一次聽見這樣的奇聞還是在讀到《長恨歌》的時候,“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父子爭妻竟也成了千古美談呢。
第三樁,賓客變仇家。
祁長袖實在想不到,居然會有人在白虹瀟的宴席上搗亂,難道對方沒聽過白虹瀟的俠名,不知道白虹氏的威風嗎?
而且看看老朋友的臉色就知道,那一定是他很信任很信任的人。
替老朋友憤怒不已的祁長袖氣得喝下第四杯酒,結果他發現,真正糟糕的似乎並不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最糟糕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竟然不止一個!
第四樁,江湖多險惡。
......
申時四刻,身著嫁衣蒙著蓋頭的白虹念夜被弟弟白虹竟背到了花轎上。
此時從東南角突然吹來一陣微風,差點兒吹掉了新娘子的蓋頭,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生怕真的看見那張嬌豔明媚的臉蛋兒。
好在新娘子即使伸手捉住了蓋頭的一角,才沒讓這場婚禮在開始之前就出現瑕疵。
眾人都松了口氣。
喻浮陵也松了口氣。
而等到柳決明摻著新娘子的衣袖踏進白虹府那七寸六分的門檻時,變故又生。似乎是鑲金綴玉的裙擺太過繁複,新娘子竟然被絆了一下,身子頓時往右側傾去,幸好柳決明及時扶住才沒有摔倒,白而秀巧的下巴在蓋頭底下一閃而過。
喻浮陵這時才發現,原來詞清也有一雙很美很小的腳。
......
詞清是誰?
詞清是白虹府中一個最不起眼的婢女。
也是即將跟柳決明拜堂的新娘子。
那麽本該是新娘子的白虹念夜又去了哪裡?
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即使是喻浮陵也一樣。
喻浮陵盯著那雙鑲著兩顆龍眼大的珍珠的紅繡鞋,想的卻是另一雙乾淨而白嫩的腳。
在穿上嫁衣之前,每個新娘子都會做同一件事——那就是脫衣服。
不脫衣服,又怎麽穿衣服?
而在脫衣服之前,更先脫的是鞋子。
“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喻浮陵忽然想若是白虹念夜願意赤著這樣一雙腳去踢人,那麽天底下的大多數男人都不會說一個“不”字的。
可惜白虹念夜並不想踢人,她站在喻浮陵面前,脫去鞋襪,又脫去外袍,脫掉中衣,脫掉襯褲,脫到不著寸縷,脫得光明正大。
即使喻浮陵並非第一次所見,仍是被那雪白的肌膚晃暈了雙眼。
靜如新月掛枝頭,動如朝露落芳蕊。
有的女子壓根不需要學習什麽媚術,她隻站在那裡,美好的胴體就如一團烈火似的席卷而來,讓你的心霎時變得比火更熱烈。
更何況很多女子生來便懂得男人的心。
白虹念夜問喻浮陵:“你要不要我穿嫁衣給你看?”
沒有什麽比紅色更能襯托白色,也沒有什麽能比一個待嫁的新娘更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二十多歲的喻浮陵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他僅剩的理智告訴自己,若他不想立時變成一個死男人,就必須先變成一個瞎男人。
於是他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瞎子喻浮陵又挨了一記狠踢,痛到他馬上就要忍不住睜眼,卻又聽白虹念夜自言道:“罷了,穿上就舍不得脫了,何況你也不配看。”
有人敲門。
白虹念夜未著寸縷,喻浮陵前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似乎是府中的一位婢女,身上穿著眼熟的仆裝,脖子始終低垂著,凌亂的發絲遮蓋了她原本就小巧的臉龐,使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的聲音也細如蚊蚋:“奴婢詞清,見過喻公子。”
詞清是白虹念夜找來的替身——她倆站在一起,身高一樣,體型亦沒有差別,蓋頭一蓋,誰也分不出她倆。
詞清是個很好的替身,她是府裡最下一等的婢女,性子又沉默孤僻,府裡跟她說過話的人不超過五個,知道她名字的人不超過三個,便是有天她突然消失了,在意的人也絕不會超過一個。
她的頭一直垂得那麽低,便是底下換了張臉,也只有比她更矮的人才會發現——她就是府裡最矮的人了。
喻浮陵不知道白虹念夜怎麽會知道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但看白虹念夜的態度,卻非第一次做這件事。
她一腳把喻浮陵踢出了門——女人就是這般奇怪,她對自己的裸體絲毫不覺得羞恥,但決不允許見過自己裸體的男人在下一刻再盯著別的女子的裸體。
從被踢出門的一刻起,喻浮陵就再也沒有見過白虹念夜。
他交待她千萬躲好,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許出來——她是這場婚禮最重要的一個籌碼,喻浮陵絕不會讓謝照水得到這枚籌碼。
......
柳決明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即將迎娶的不是白虹氏愛如珍寶的大小姐,而是一個最最卑賤不過的下人。
他要是知道,也就不會笑得這麽開心了。
賓客中有一人笑得比柳決明還要開心,就好像自己變成了新郎官一樣,他或許是柳決明和白虹瀟共同的好友,所以才會為這樣一樁親事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他高興的時候就要喝酒,等到儐相喊道“二拜高堂”時他更是忍不住,低頭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酒水剛齊杯沿,他就在杯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倒影。
一雙跟他一樣的眼睛,正冷如冰霜似的盯著他的頭頂。
他已無法再回頭。
對方用他教的點穴手,悄無聲息地點住了他頸間三處、背後十二處、腰間六處共計二十一處穴位,其中還有七處死穴,無論是誰被這樣一雙手點中,都再也沒有解開的可能。
這招叫“將軍手”,將軍一手,必死無疑。
前方已至“夫妻對拜”,謝照水心想,接下來對方一定要喊“且慢”了。
“且慢!”
只是這聲音卻並非從身後發出,而是隔著人群,從對面的廊下傳來。
謝照水不能抬頭,但耳朵還在,聽見有人驚呼:“他怎麽來了?那又是誰?”
“他”是誰?
他是柳南星,一個本該出現在這裡卻又不該出現的人。
賓客嘩然。
柳決明的臉僵硬得像是數九寒天裡掛在簷下的凍肉,一片青紫紛呈。
但他沒有出聲,而是扭頭看向高坐上的白虹瀟,比起自己的憤怒,他相信對方才更不想這樁婚事出現任何差錯。
因為自己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擁有柳家血脈的子孫,而白虹瀟卻需要保住白虹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的性命。
白虹瀟果然拍桌而起,卻在看清柳南星身邊那個人的樣貌時瞳孔縮了一瞬,這個變化沒有逃開柳決明的眼睛,他立即回頭仔細觀察起站在柳南星右側的那個少年人。
能把柳南星平安帶出南島、帶到這裡的人,武功之高已讓他心存忌憚,然而看見對方那隻殘缺的右掌,他的背後忽然升起了一股涼意。
天下誰不知道韓笑雨!
柳決明幾乎瞬間就想清了白虹瀟猶豫的原因,他立刻回頭去看賓客之中的那個人,卻發現之前無處不在的那張面孔此刻怎麽也找不見,他的額頭冒出一層薄汗。
謝照水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笑道:“你早知道南星會來?”
喻浮陵沒有回答。
謝照水又道:“你說他們父子倆誰會贏?”
看見喻浮陵緊握的拳頭,他眼中的笑意愈盛:“我猜,先出聲的人必然輸。”
先出聲的人是柳南星。
他的臉色漲紅,竭力避免自己的視線同他父親相觸,他只看著白虹瀟的眼睛,上前道:“白虹伯父,我反對這門親事!”
白虹瀟沉聲道:“胡鬧!柳賢侄,你和念兒的婚事取消時你亦知曉,說好從此嫁娶各不相乾,若你還有怨氣之後盡可提出,此時前來是否有些無禮?”
“還是說,你對念兒仍有情意,即使不惜犯不孝不敬之罪,也非要阻止這場婚禮?”
這話一出,柳決明心底的冷意更甚,白虹瀟已經是明晃晃地在為柳南星鋪台階了,若不是那人所逼,對方絕不會讓自己如珍似寶的女兒嫁給他一個大了二十多歲的鰥夫,如今能有機會給自己添堵,自然樂得看戲,可惜他的算盤未免打得太早了。
柳決明仍然拽著手中的喜綢,收起臉上的怒容,先是對著白虹瀟夫妻拱禮,又朝著四方賓客抱拳致歉,在仍未發現想見的面容後壓下驚意,朗聲道:“抱歉,讓諸位見笑了,關於這場婚禮的由來,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
“原本要娶念夜的的確是我的兒子,柳南星,可惜他倆從小感情不深,多有齟齬,為了柳家與白虹氏的情誼被湊在一起,不僅沒有使兩家更為親厚,反而釀成一樁大禍。”
說到這裡他黯然失聲,面上閃過一絲羞憤:“可憐我兒南星卻因此成殘缺之身......”
天底下有哪個男人願意當眾揭開自己的傷疤,何況這莫大的恥辱竟然來自自己的父親。
有人已覺不妥,忙看向柳南星。
令人驚訝的是,雖然柳決明的表情似乎是為兒子感到無比羞恥痛苦,但身為當事人的柳南星卻毫無惶惶之色,他並不覺得自己變成一個殘廢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正如韓笑雨也從不吝嗇將自己的斷掌展示於人前。
唯一令柳南星感到痛苦的,是他的父親把這當成了一把插在他心口上的利刃。
“夠了,說這些——”
“此禍雖是念夜所為, 然而我們這些做家長的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嗎?所以事後我亦不願因此苛責念夜,更不欲兩家的多年交情毀於一旦。”
白虹瀟想要製止柳決明繼續說下去,卻反被對方打斷話語:“所以當初的婚約直接取消,柳家與白虹氏依然如故,不斷往來之交。”
“只是我雖為父親,又枉有神醫之名,根本無法體會到南星的切身之痛,自以為公平和大義之舉卻導致他心懷怨恨,久而久之竟然生出了報復之心......”
柳決明唱作俱佳,寥寥幾句話加上痛心疾首的表情便將柳南星形容成了一個因為接受不了從神壇跌落、從而導致怨天尤人心態扭曲的可憐蟲。
當一個人的身體殘缺,他或許僅僅是值得可憐。
可若他的心靈殘缺,可憐就變成了可恨。
人們愈可憐他,到後來便愈恨他,此時他再說什麽也是沒用的了。
因為無論他說什麽,都會被當成是心有不甘的無用掙扎。
“看來這個柳神醫不僅醫術高,腦子也很快。”
喻浮陵與謝照水同時聽見一聲嘀咕,旁邊人正饒有興趣地小口小口飲著酒,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前方那對父子身上,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身邊也有一對奇怪的父子。
他咂巴著舌頭,自言自語地笑道:“若每次都有這樣的趣事佐以下酒,那麽喝酒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嘛。”
等到他喝完杯中酒時,那邊柳決明也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南星,你若有何憤懣,盡可朝我而來,萬萬不可再牽扯無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