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吳桐這輩子都不願再想起的夜晚,那一夜,雷神震怒,暴雨摧林,一道道閃爍的雷電,冷冷地映照出噴湧的鮮血,哀嚎於野,血流成河。角落中,一隻額頭有著血色彼岸花印記的小妖狐渾身顫抖,滿眼絕望,看著自己的族人、父親接連倒在血泊之中。
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襲擊,所以那一夜狼妖幾乎屠滅了整個狐妖族,幸存下來的狐妖將一切罪果歸咎於那個印記小狐妖。於是,他的族人毫不猶豫的拋棄了他,就連他的母親,也冷冷地丟下了他。余妖遷走了,在那個血河還沒被大雨洗乾淨的夜晚。
小妖狐不懂,他不會生氣,也沒有流淚,畢竟他還很小很小,即使是現在的吳桐,也沒有一點點的怨恨,因為他是很個很善良的人。小妖狐從火海中走了出來,後來的日子很不好過,他吃過其他妖吃剩的腐肉,吃枯草,吃樹皮,受過傷,挨過凍,很多次走在死亡的邊緣。
一年後,還是個冬天,大雪封山,梅山的梅花在那年開的分外嬌豔,香氣甚至飄到了山下的人間小鎮,可梅花並不能充饑,所以小妖狐已經餓了三天,他皮包骨頭,極度消瘦,皮毛黯淡無光,他太冷太餓了,就算他沒有遇見眼前對他垂延三尺、把他當作晚餐的狼妖,他也挨不過今晚。
狼妖沒有馬上撲上來,它似乎在顧慮著什麽,但小妖狐已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想了,後腿一軟,倒在了雪地中,恍惚之間,自己似乎被舉起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然後聽見一句冷冷地話:“滾。”狼妖看著眼前冷酷嗜血的少年,急忙夾著尾巴逃走了。
少年抱著小妖狐下山,在人間的集市中買了些熟肉與熱粥,喂給了小妖狐,然後又上了梅山,在梅林深處的簡屋中定居下來,小妖狐活了過來,他在爐火的溫暖中睡了一個美美地覺,在夢中,有一個溫柔的人救了他,帶他走出了那夜的不堪回首。
那也是少年初到梅山,梅林香飄遠,大雪天地白,他愛上了這裡,他本是行者、本是浪子,他停在了這裡,他也許有點累了,也許他很喜歡這隻小妖狐,但他真正留在這裡的原因是什麽,不得而知。
往後的日子清淡又無聊,少年將小妖狐照顧得很好,即使少年很懶,後來小妖狐一日日長大,最終修成人形,二人修了一間客棧,以砍柴經營為生。
其實後來少年曾這樣回答過小妖狐的疑問:“我頭頂的血印,真的是不詳的象征嗎?”少年說道:“不是,恰恰相反,擁有彼岸花印記的妖獸,是王者的象征,你其實是天選之人,當日你族的劫難只是偶然。”
“哦,那就好。”小妖狐松了一口氣。
少年又道:“百年來我從未傳你任何本領,隻讓你砍柴做飯,確實白白辜負了你的天賦,不過,現在你若是還想報你族當日的大仇,我可以教你,成為妖族的至尊!”
小妖狐一笑,淡淡的說了句:“不用了,這樣挺好的。”
“為什麽?”
“兩族的紛爭,鬥來鬥去,永無止息,再說我的族人或許現在已經安居樂業,開始了新的生活,我又何必再將他們拉入戰爭的動亂呢?”
少年點頭一笑。
這便是少年梅現與小妖狐吳桐的故事。
光幕漸漸散去,吳桐回過神來,看見溪慈早已滿眼歡喜,淚流縱橫。
不會錯,不會錯的,那個少年就是千年前神姿絕倫的上仙,是救自己生死的恩人,他沒變,他還是他。
吳桐卻不知發生了什麽,他正欲開口安慰,不料溪慈用極其悲哀與懇求的語氣說道:“吳桐少年,梅山上當年救你一命的那個少年梅現,也是我要找的救命恩人,如果這些年來他是故意不見我等,我也毫無怨言,但是如今我已是將死之人,更何況我們有如此因緣,我隻想懇請少年你代我轉告恩人,當年之事,我還是想親口說一聲謝謝,倘若恩人還是不願相見,還請少年替我傳達感激之情。”說著,向著吳桐一拜,眾人嚇了一跳,吳桐趕忙過去扶住溪慈,看著她蒼老的神態,心下無比憐憫,說道:“前輩放心,我定會傳達前輩之意,就算他不願相見,我也會想法設法讓他來見前輩的。”
溪慈頓開笑顏。
不過眾人卻還是有很多不解,時易皺眉,他內心有很多謎團,他雖然已經猜到了梅現並不是人類,但是吳桐記憶中的梅現與現在的梅現,五百年來,容貌竟沒有一絲變化!而且根據溪慈所言,梅現是千年前的人,他也是妖嗎,是什麽妖?時易放棄了思考,他並不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
葉玄很是吃驚,這幾日發生的事,都很令他吃驚,明明是一個平平凡凡的小夥子,卻先是取來了寒溟谷的冬枯草,然後又與西域傳說中的那位仙人關系如此密切,現在他並不覺得眼前的窮小子配不上葉家的千金大小姐了,相反,他覺得能攀上這麽一位傳奇的少年,實在是葉家的千年氣運。他小心詢問道:“母親,那現在是......”
溪慈笑道:“還能是什麽,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吳桐葉落相視一笑,一齊拜倒在地:“多謝前輩成全。”
“現在落兒已許嫁給你,至於具體的時間,還是由你們來定吧。”
吳桐起身,說道:“多謝前輩,在下這就回去商定事宜,早做準備。”
“好,葉玄,不,桉兒,你跟著他們一同前去,記住,千萬不可失了禮數。”
葉桉一笑,說道:“放心吧奶奶,包在我身上。”
葉落急道:“我也要去。”
“你去幹什麽?”
“哎呀行不行嘛奶奶。”
溪慈無奈的笑著點頭。
葉落嘿嘿一笑,正欲跟著三人離去,葉玄突然說道:“等一下。”
眾人回頭,葉玄笑道:“桉兒,此去路遠,讓驂風帶著你們去吧。”
葉桉一愣,隨即欣喜地笑道:“多謝父親。”
梅山,風雪客棧。
天氣很好,所以梅懶當然在睡覺,雲依在曬藥。
雲依看著日正當午,瞥了一眼梅懶,問道:“喂,梅懶,我們中午吃什麽?”
梅懶臉上蓋著扇子,假裝沒有聽到這句話。雲依哼了一聲,拾起一塊小沙石扔在了梅懶的扇子上,梅懶嗯了一聲,緩緩道:“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雲依思考了一下說道。
“會一點是什麽意思?”
“就是會一點的意思。”
“那你就去做你會的這一點,還有,我不吃。”
“不,我不做。”
“你不做?”
“嗯,你做。”
“我做?”
“嗯。”
“為什麽?”
“不為什麽。”
“......”梅懶選擇無視她,重新蓋好扇子,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意思是不想再被某人打擾。
雲依正欲動手,抬頭忽然看見雲端一匹形似天馬的動物拉著一座房屋向著梅山的方向飛來,雲依懷疑是自己看花眼了,急忙揉了揉眼睛,再看時,確定了自己確實沒有看花眼,她急忙搖醒梅懶,說道:“快看快看,那是什麽,馬在天上飛哎。”
梅現睜開睡眼,緩緩說道:“做飯的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