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意外,眼前再次天旋地轉,一股窒息的眩暈感湧上心頭,短短幾秒,光亮再次出現,環顧四周,方言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小山村中。
俊俏的山峰如雨後春筍般環抱著整個村子,看似與世隔絕,唯有谷底小溪靜靜流過,林間飄落的桃花,載著人們辛勤的汗水和歡聲笑語,飄向遠方,告訴人們,世外桃源真的存在。
傍晚,林中響起陣陣蟬鳴,伴著少年的朗朗讀書聲,方言聞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背木柴的少年,身披晚霞的余暉,手拿經書,依著林間小路徐徐下山,偶然撥動眉間散發,落在身上的柴火並沒有不能使他的腰杆彎曲太多,獨自陶醉在書本的他好似非這個世界之人,超然世外。
走到近前,與之前一樣,又是一個同方言一般樣貌之人,有了前兩次的經歷,方言也不在糾結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為什麽這些人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而是願意靜靜當個旁觀者,從容看著屬於自己又不屬於自己的故事,允許一切發生。
方言在跟隨在少年身後踱步,風聲吹的樹葉簌簌作響,月光打在少年瘦弱的肩膀,卻拉出長長的倒影,這讓方言不禁想起了曾經一次又一次漫無目的的走在一條又一條路上,沒有歸途,沒有目的,只知道腿不能停,路永遠走不完,日月作伴,四季為友,眼前少年的路是通往山下小村的,而自己的路沒有歸期。
二人忘卻了時間,都沉浸在各自的書中,重新閱讀,百般滋味,唯有自己理解,很快村頭小河嘩嘩流水聲輕輕合上了方言的書,懸掛在牌坊上的馬燈也提醒少年到家了。
“權權,權權~”
聞聲望去,只見一老嫗拄著拐杖在村頭遙望,呼喊,期盼著什麽。
“奶奶!~”少年回應了聲,加快腳步向著村頭跑去,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老嫗聽見少年的回應,知道孫兒回來了,欣慰不已,面龐的皺紋多了幾分。
等走到近前,看見奶奶手腕上被蚊蟲叮咬的小包,少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奶奶,不是說好了您在家裡等著我回來的嗎,您老不聽話“少年不滿的說道,又帶著幾分心疼,祖母的癡呆病又重了。
“我等我孫兒,你是誰啊,你見到我孫兒了嗎”老嫗拄著拐杖淚眼婆娑道。
“奶奶,您好好看看我,我就是您孫兒啊,您在看看清楚,我是權兒”
“權兒,是我孫兒,你是權兒,你是我孫兒”老嫗開心的笑了起來。
“是孫兒的錯,讓奶奶著急了,咱們回家”少年攙扶著老嫗,兩人並肩向小巷中走去。
“祖母小心”
“哎,權權小心腳下”
兩人互相扶持,少年肩上扛起的柴火載著一老一少兩人生活的希望,是祖母心疼的眼淚,少年對未來的夢。
方言靜靜的看著這溫馨的畫面,心底暖暖的,無論這少年和自己是什麽關系,前世今生也罷,未來也罷,至少自己也感受過家人的陪伴,盡管不是自己。
“祖母,咱家出什麽事了嗎,為何門口聚集了如此多的人“少年看著巷尾人頭攢動,都是熟悉的村民,村長,堂叔,甚至連村裡的寡婦都來了,少年不解。
“呵呵”祖母只是微笑著,並沒有說話,繼續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村長,堂叔,還有大家,這麽晚了,大家怎麽來了”少年走到近前,扶著祖母向著眾人問道,心中疑惑。
村長乃是一村之首,
而堂叔也是本村極有威望的人,當年村裡灌溉的水渠,就是堂叔帶著眾人挖通的,基本可以斷言,下一任村長由堂叔擔任,村裡任何人都沒有二話。 “議事”少年堂叔開口道,平靜沉穩,中氣十足,帶著本分莊稼人的淳樸。
“議事?”少年更覺得奇怪了,已經入夜,全村每戶幾乎都有人在此,絕對是有大事相商,可是少年疑惑,議事不去祠堂,反而聚集在自己家門口,不知原因。
“小權子,還不趕緊開門,難道要讓大家在這黑漆漆的巷子中說話不成”一聲慈祥且威嚴的聲音傳來,是村長。
“蘇權你可別墨跡了,趕快開門吧,我在這站的腿都酸了”是蘇昂,蘇權的堂哥,因為大方言兩歲,雖然年齡差距不大,但一直對蘇權照顧有加,如親兄弟般。
“哦,好好好”少年這才回過神來,上前打開院門,邀請眾人入內。
“對不起啊各位,是在條件有限,只能委屈大家再站會了”蘇權被一次突然襲擊搞得不知所措,奈何家境窘迫,只找到三張木凳,分別給了祖母和村長,還有堂叔。
不過堂叔並沒有入座,而是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木箱。
“沒事不打緊,莊稼人站一會而算什麽,別聽蘇昂這小子胡說八道”
“是啊,都鄉裡鄉親的“說這些做什麽。
村民們紛紛說道。
聽到大家毫不在意自己招待不周,蘇權心頭一暖。
“好了,安靜”村長開口了,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隨後,坐在主位的村長便給了堂叔一個眼神,只見堂叔將方才拿出的木箱擺在桌子上,村長站起身,帶頭往箱子裡放入了一些碎銀,隨後坐回主位,在不言語。
隨後是堂叔,剩下的村民們紛紛跟著往箱子裡投錢,家境好點的,放的碎銀,稍微貧困些的投入銅錢,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也沒有抱怨,和心疼,都十分灑脫,甚至還笑嘻嘻的。
眼看大家都在投錢,蘇權以為村裡要集體捐款為村子搞建設,正要進屋拿出為數不多的余錢時,卻被堂叔拉住了。
蘇權疑惑,不解,但堂叔所謂定有他的考慮,畢竟在蘇權記憶力,堂叔沒錯過。
“大家都捐款了吧”村長站起身,面對眾人,環視一周問道。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肯定。
得到肯定的答覆,村長轉身抱起桌上沉甸甸的箱子,走到蘇權跟前,一臉慈祥的看著蘇權。
“村長,我這就去拿錢”說著,蘇權便想要掙脫堂叔寬厚的大手。
“不,孩子,這就是為你準備的”村長再次開口道。
“給我的?”蘇權震驚到,他想過和自己有關,想過多種緣由,但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敢想的。
蘇權方才已經仔細觀察過了,這裡面是站著的村民的大半積蓄,甚至是棺材本,大家都自願交到這裡,蘇權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
“是的,孩子,很早之前大家就知道了,從你日複一日為你奶奶攢柴火,日日下地乾活不肯休息,這一切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裡,你是咱們村唯一的讀書人,無師自通,是最有可能衝出大山,參加科舉成就功名的人,所以大家自願支持你,”村長的眼神裡充滿了希望和對蘇權的期盼。
“不,不,村長爺爺,我不能收,我不能為了自己求取功名而收下大家近乎一生的努力,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這銀子和銅錢我是萬萬不能收的。”蘇權聞言,連忙拒絕道。
原來大家早已經知道自己要去參加科舉,看著朝夕相處的村民和沉甸甸的裝著大家心血的箱子,蘇權無比感動。
“權兒”
“堂叔”
“權兒,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為了理想,為了家國努力奮鬥,你是讀書人,更當為了天下人謀一線生機”堂叔大聲說道。
“權兒自然知道,權兒自讀書起,便立志要為天下人造福”蘇權回答道,這是自己的理想與抱負,讀書人當為往聖繼絕學,為天下太平付出全部,這是支持蘇權在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夜晚在月下發奮讀書的精神支柱。
“孩子,你可知道我族人為何會在這一山村中不願出仕,與世隔絕?”村長再次開口說道,不過眼神中含有幾分堅韌。
“蘇權不知,還望村長相告”蘇權道。
“我族先祖本是當朝大將軍,征戰沙場,立功無數,可惜最後一次征戰歸來,天下已定,本該休養生息的先祖,卻慘遭奸人陷害,更何況皇家是不可能允許朝中有威望如此高的人存在的,於是,慶功宴上,一場針對先祖的屠殺開始了,大將軍身重劇毒,但還是帶領部下拚死殺出一條血路,拚死發出消息,城外忠於先祖的將領便帶著諸多將軍的家眷一路躲避朝廷追殺,無奈逃亡至此,在此安家落戶,這一躲,就是百年,也就有了如今我們的留軍村,如今,世人已經逐漸忘記了當年的殺戮,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忘記,但我們不能,這也給了我等機會,而你,孩子,你就是我族之人的希望,老夫不指望你能帶領族人重鑄先祖榮光,只求你能洗刷先祖背了上百年的罪名”村長的眼睛閃爍著仇恨的淚花,隨後看向蘇權,期待著。
蘇權無比震驚,心底掀起軒然大波,他只知道村中人一直自給自足,從不去外界,從小祖母也不讓自己外出,不曾想竟有這般原因。
蘇權看著村長和堂叔,還有村民們眼中灼熱的希冀之色,他知道,自己讀的書不僅要為自己,還要為先祖,更要為村名,為天下人,蘇權沒有說話,而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看到蘇權點頭,村長和眾人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甚至有年紀大些的老人不由得嚎啕大哭。
他們可能並不覺得一個人只是讀了幾年書就能為先祖正明,但至少眼前少年的回答給了所有人希望,希望,一個讓人甘心吃盡苦頭卻無緣無悔的東西。
“權兒,堂叔知道,你此去山高路遠,路途艱險,外面不比村子,什麽都要花錢,大家能為你準備的盤纏就只有這些了”堂叔說道。
“可是,,,”蘇權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堂叔打斷。
“權兒,堂叔知道你想說什麽,這是大家的心意,你不收就是不答應為大家,為先祖洗刷罪名,寒了大家的心,好了,無需多言!“堂叔霸道的性格讓方言無言以對,隻得感激的接過箱子。
蘇權接過木箱的一瞬間,感覺真的好重好重,不過數斤重的木箱,竟讓平時背著上百斤木柴都略感輕松的蘇權感覺沉重不已,差點沒拿穩。
不過,方言還是努力抱起箱子,緊緊將其抱在懷中,他知道,有些東西,拿起來,就再也不能放下了,不是放不下,而是不能。
“哈哈哈~”
眼看方言接過來裝著銀子的木箱,眾人開心的笑了起來,看著大家如此開心,方言也跟著笑了起來,隨後,寒暄幾句,所有人都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院中又恢復往日的清冷,可在蘇權感覺卻十分溫馨,有一位陪自己從小到大的奶奶在,這個家就永遠有溫度。
蘇權扶著祖母走進屋內, 鋪好被被褥,扶上床,安頓著祖母睡好,輕輕搖著蒲扇,場面十分幸福,很快輕輕的鼾聲傳來。
蘇權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打算,本想帶祖母一同前往,可實在路途遙遠,祖母身體怕是吃不消,便放棄了,正好堂叔早有贍養祖母的想法,正好圓了堂叔的願,有堂叔照顧,蘇權也算放心。
可當離別真正來臨的時候誰又能雲淡風輕的說出一句再見呢。
“奶奶,我走了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做飯用的柴火我給您已經劈好了,就在院裡,您可千萬別舍不得用,那麽多您五年也用不完,還有家裡的米我走了您就可勁兒吃,就在隔壁屋裡,您可千萬別再煮白開水了,還有點油燈的油,就在櫃子的第二個格子裡,您千萬別忘了”
“我走了,您少做點針線活昂,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給您穿線”
“奶奶,都怪你不小心,非要給我摘什麽桃子,這下好了,給自己摔傻了吧,您孫子就是個王八蛋,好好的不嘴饞會死啊,奶奶,我真的好希望您能清醒過來聽聽孫兒的話”
“我走了您不會忘了孫兒吧,我可是您最愛的權兒啊,您答應過我成親的時候要親手給我做鞋子的,咱兩還拉了勾的,您可不許反悔啊”
不知不覺,蘇權早已經視線模糊,連手中的蒲扇也看不清,整個屋子唯有滴答滴答落水的聲音,可並沒有下雨。
蘇權隻感覺心痛如麻,好像有人在一下下用力捏自己的心臟。
窗外的蟬依舊叫個不停,月光再次灑在了祖孫二人身上,記錄著兩人最後的幸福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