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蓬、貪狼養傷之際,六合縣城外。
四處都是破敗景象,十室九空,看不見一個人影。
前些日子城裡的大老爺鐵了心要用全城人的姓名換取自己的美名,還幻想著幾十裡外的清兵在自己拚死抵抗下前來相助,沒想到今早就收到消息那兩千多名清兵早就趁著天沒亮拔營跑路了。
這會周邊幾個村子除了先前逃走的幸運兒,所有沒能走掉的都給大老爺趕到了城中。
諾大一個六合縣此刻就像狗一樣,蜷縮在長長的江水旁,等待著頭頂利刃的落下。
和四下的淒涼寥落不同的是,一棵提前遭受這場戰火洗禮變得黢黑的半截枯樹旁邊,竟有匹神駿非常的棗紅大馬。
連日奔波的飛塵也壓不住那虯健筋骨間的澎湃力量。
驀然棗紅大馬腳下猛地炸起一大團煙塵,當真是平地驚雷起,宛若一團烈火流星直直朝著一名麻衣青年撞去,比奔馬更快的是青年的動作,撫鞍,踏鐙,取弓搭箭,於馬腹下射出兩道刺眼寒芒。
兩名身穿黃色馬甲,頭戴號帽正中寫著“太平天國”的驕勇騎兵,捂著咽喉不住冒出的血花,跌落馬下,兩匹戰馬背上一清,往前又竄出幾步便停住了腳步,噴著響鼻在主人身邊盤桓。
兩匹馬兒身上各自懸掛了男女老少都有的五六顆頭顱。那清庭加強奴役強迫留出的金錢鼠尾辮,極其方便天國將士收集軍功。
這也是他們對清庭抨擊的一大痛點,頭顱上同樣是悲憤,是恐懼,是絕望和猙獰,在天國將士的辱罵清庭暴虐,逼得他們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們高高舉起的屠刀,同樣剝奪了他人活下去的權利。
更有甚者在非人的折磨完比他們更不幸的人後,反而把一切罪惡推給腐朽落寞的清王朝,他們反而是洗刷罪惡的聖徒。
除了鮮血和不可名狀的恐懼,他們沒有給世人帶來所謂的福音。
青年想得沒有這麽多,翻身下馬,只是默默埋葬了這些人頭,做完這些後回到一處民房中,屋裡還有三人。
一位是與青年看起來年紀相仿的年輕公子哥,身穿青衣乾淨利落,腰間懸掛一柄青如碧波的佩刀,較尋常單刀要長,比上一般長劍又短上幾分,皮相極好,一雙劍眉似要刺破滄瀾夜空,眉下睫毛挑動巫山三千雲波,此刻整個人如一棵翠竹一般倚著一個長條箱子閉目養神,腳邊也放著幾件太平軍的服飾,看來也是和太平軍交過手了。
還有一名中年漢子,身著一身黑色大氅,面容上與青衣男子有幾分相似,和青衣男子的疏朗不同,滄桑中夾雜著透著凶歷的霸氣。
正把一柄同樣不長不短,又顯得寬厚些的黑金佩刀橫在膝上,大馬金刀地坐在炕上同一名藍衣道人對弈。
這道人看起來柔柔弱弱,沒有什麽出奇的地方,就是一對眼睛好像一汪清水,清澈透亮,讓人對視間隻覺得周身被滌蕩,赤裸裸的教道人看了去。
四人正是這次派往六合縣的巡狩使,麻衣青年就是前些天的武狀元許天策,相貌相似的兩人和藍衣道人自是姚廣孝口中的陸家父子同藍道人。
四人早在三天前便已經到達六合縣,將此地情況打探清楚後,便尋了一間主人躲入城中的空置民房歇腳,等了三天,終於是將太平軍給等來了。
中年男人一邊將棋子在棋盤上按的劈啪作響,一邊向道人開口問道:“先生,太平軍已經到了,一路上所見無非就是尋常流寇行徑,
行營扎寨倒是中規中矩,絲毫看不出邪性,似乎與先前猜想並不一致,這樣一來咱們還要橫生枝節管上這檔子事嗎?” 道人輕輕落下一子,正巧落在黑氅男人苦心經營的殺招之中,中年漢子面色如常只有一雙目光凌厲了幾分。
可惜道人並沒有將這一子落在此處,而是繼續按住棋子滑動,最終落定,局勢大變,黑氅男人不得不更換路數,拚命找補。
道人此刻開口到:“洪秀全和楊秀清也算人物,此番北上的將領也不是庸才,士卒也盡是百戰老卒。
一路上幾次戰鬥也是勢如破竹連下數城,又吸納匯集了數萬流民。
就好像陸太保方才棋路,穩扎穩打,渴望畢其功於一役,這也是這一路太平軍的想法,打下六合縣,兵鋒直指京城。
只要再擊破勤王部隊,逼迫清庭掌權人從BJ城裡逃了出來。
若是有了這等戰績,那麽這天下還在觀望的人,都該買定離手,說不得就覺得太平天國勢必取代清庭。
這就是楊秀清的打算,如果一切順利,在沙場上堂堂正正的贏過了清庭,那麽天京城裡就會憑空多出無數的兵馬錢糧。
邪術妖法小打小鬧還行,可若是連兩軍交戰都透著邪性。
除了極少數心術不正之人,太平天國只會越來越孤立無援。
太保,你覺得呢?”
許天策突然大聲向道人詢問道:“誒!牛鼻子,你又開始陸太保太保的,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黑衣僧人就問我想不想殺太平妖人,說和你們一起來就能殺太平軍。
雖說他給的好處是挺多,也交代了要和你們們多配合,可是我到現在連你們名字都不知道。
就聽著你成天太保太保叫著,這哪個太保現在能不留辮子?”
藍衣道人只是笑了笑沒有做聲,黑氅男人倒是開口了:“小猴崽子又鬧騰起來了,老夫的回答和廣孝和尚一樣,打贏了老子,問啥答啥,打不過老子,就伺候老子一天,怎麽樣?”
許天策登時罵罵咧咧起來了:“你這一路上這話都說多少次了,你見過有人踢鐵板崴了腳還天天踢嗎?
當我傻是不是,一路上給你揍了幾個來回了,真是要賭,你怎麽著也得讓我一隻手一隻腿吧?”
黑氅男人哈哈笑到:“讓你一隻手,老夫乾脆讓你兩隻手兩條腿得了哈哈。”
男人話音剛落,就見許天策身形爆閃而出,一式黑虎掏心直直朝中年男人打去。
誰也沒料到許天策一個招呼也不打就動手,反而是閉目養神的青衣男子身形一閃,欺進許天策側前,握住刀鞘向上抬去,刀柄重重的撞在了許天策的下腹,剛剛還勢如猛虎的許天策立馬變成一隻虎蝦,躺在地上撲騰著。
黑氅男人沒有半點愧疚哈哈大笑:“看來老夫下次還得再讓你一個兒子,哈哈哈哈哈!”
笑著的同時男人瞥了一眼對面的藍道人,見他也在看著許天策,於是偷偷摸掉了藍道人幾顆棋子。
青衣男子抱拳道:“兄台見諒,錦衣衛行事,向來群毆多過單挑,剛剛父親的那句話就是圍攻你的意思,在下也是謹遵父命行事,多有得罪。”
許天策抽搐著罵道:“遵你奶奶的個腿,老的陰險,小的也奸,不愧是父子呀你倆。誒?等等,不對不對,等等,錦衣衛?父子?姓陸?太保?”
這幾個關鍵詞勾連在一起許天策腦子裡嗡的炸開,仿佛一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
許天策明白了!開口道:“你是!你是!你是!”
青衣男子一臉無奈說道:“是的,家父就是嘉靖年間錦衣衛指揮使大明太保陸炳,這位藍衣道長正是獻上白鹿的藍道行道長,在下陸繹,見過兄台。”
許天策終於捋直了舌頭脫口而出:“你是錦衣衛!”
“哈哈哈哈!”陸炳的笑聲都快頂破了搖搖欲墜的房頂。“傻小子人家還沒有問,你就急著給他答案哈哈哈哈哈!藍道人,這就是所謂的傻人有傻福嗎?”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的陸炳踹了一腳身邊縮成一團的許天策,笑罵一句。
扭頭繼續向藍道行說道:“別搭理小孩的把戲,藍道兄接著講講。”
藍道行接著開口道:“還是棋局一樣,只有前期取得一些可人戰績,在遭遇重大失利後,卻有一戰扭轉乾坤的可能性,這時有人才會使出不願意讓人知道的後手,就像太保拿走我的棋子一樣。”
陸炳若有所思,摩挲著濃密的短茬胡須。
陸繹開口道:“在皖地本可燒毀糧草,被先生攔下,就是擔心太平軍出師不利還沒使出後手就早早班師。
一路尾隨,不但沒有阻攔他們對清兵的攻勢,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天氣, 為這群太平軍提供便利,也是為了當他們吃了敗仗後,不會覺得是清兵不可敵,只會覺得天氣、地理妨礙了自己,就會想方設法通過某種手段改變不利局面。
這時候他們就有可能使出真正的後手,而那就是我們需要探查的真正內幕。”
藍道行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眼裡毫不吝嗇對陸繹的欣賞。
陸家父子都是聰明人,立馬明白了藍道行的謀劃,只有許天策還遊離在情況之外,開口閉口詢問著三人長生的法門。
陸炳還是那句話:“打贏老子,問啥答啥,打不過就伺候老子一天。”
憋的許天策心肝都癢癢,又無可奈何。
陸炳站起身來把黑色大氅往後一撩,衝屋裡三人說道:“在這小屋裡也呆了幾日,身子骨都像上了一鏽。
主菜都端上來了,沒有理由不嘗上一口,都收拾收拾,一會到城裡看一看那位縣老爺,是不是個上的了桌面的客人。
小猴崽子急什麽急,二十才剛出頭就想著長生,也不看看自己的福緣受不受得起。
正巧這送上門的功德來了,好好處理此間事情積攢積攢福緣吧。”
藍道行收起了棋盤,一顆顆棋子紛紛落入棋盤,在接觸的刹那,棋盤上蕩漾起如水的漣漪,在許天策和陸繹收拾下,大大小小的物件都給存入了藍道人的棋盤中。
陸炳推開門,滿眼赤地黃風,如同垂死老狗的嗚咽,四人緩緩朝著六合縣城走去。
就像一碗救命的湯藥慢慢從垂死老狗耷拉的嘴角中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