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二月,湖廣安陸,興王府.
窗外大雪紛飛,冷風如刀.
朱厚熜一睜眼,就看到自己正坐在一輛用紅黑色的馬車上,車上的一角用黑布纏繞,意味著這家裡有喪事.
耳旁是窗外熙攘人群的嘈雜聲,前方開路官差的叱喝,孩子恐懼的哭聲,小商販的陪笑,流民乞丐有氣無力的乞討聲,瓦罐被雜碎,推搡逃亂的聲音不絕。
“官府派來的差役又在欺負那些流民了。“
耳旁是少女的柔聲,聽不出什麽同情,反倒是對於耳旁的嘈雜有所不滿。
朱厚熜沒有立刻回答。
他輕輕掀開車窗的一角,一股白氣湧現,外邊幾個衙門裡的快班正用腳踹著腳下的流民。
那被踩在腳下的似乎的是個年歲不大的女性,似乎是感受到朱厚熜的目光,她將祈求的目光投射了過來,艱難的在躲避差人的攻擊下挪動著身子,朱厚熜這才看清,她懷中死死護住的孩子。
“朝廷來的老爺心善,在城外設了粥蓬,你們這些流民不等著朝廷施粥,怎麽還敢跑到城裡來。“
左側那個挺著大肚,兩臂卻全是筋肉的胖差役兩眼一瞪,一邊打一邊罵道。
“看你這窮酸樣子,關到牢裡去反而還要浪費朝廷賑災的糧食,這娃跟了你這麽個媽,活著也是白白受罪。“
見女人不說話,一旁的幾個差役接著譏諷道。
他們的語氣中帶著討好,說話間用余光看著胖子的表情,明顯幾人中以他為尊。
“關在牢裡還要管他吃喝,指不定那天死了還要來人收拾,前兩天城南的趙老爺家的兒子不是說赴京回來就生了怪病,找個幾個有名的大夫都不好使,那都天觀的道士來瞧過了,說是衝撞了精怪,要用三十對童男童女的心頭血才能換趙大公子平安,不如……”
朱厚熜閉上了車簾,他眨了眨眼睛,滿腦子都是路旁那女人抱緊孩子眼中絕望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
上輩子作為一個正在為了院長侄子畢業熬夜水論文的研究牲,終於成功在某天夜裡在宿舍長眠不醒.
醒來就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算來算去,從在興獻王墓前大哭一場昏厥過去,卻意外堪破胎中之謎恢復記憶到現在已經有三天了。
自己上輩子平時空閑時就愛看些閑書,憑借著幾日來的觀察和從原本的記憶中捕捉到的幾個模糊的字眼,正德十六年,明武宗,應州之戰,皇帝落水,興王府,安陸,而自己又叫朱厚熜。
他大致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大明歷史上某位褒貶不一的道士皇帝.
在兩個月後,在正德十六年的一天,年僅十四歲的朱厚熜將被一張從天而降的巨大餡餅砸中,在谷大用,毛澄等一眾前來迎駕正德老臣權宦的簇擁下抬到BJ城做了皇帝.
從而卷入了和后宮的張太后為首的正德宦官外戚,還有內閣楊廷和梁儲等文官集團和遼東大同兩系武將為首的武將集團的鬥爭中.
根據朱厚熜腦海中前世殘缺不全的記憶,以江彬為首的,正德皇帝一手提拔並招到京師的邊將集團是最先出局的.
一個月後,這位正德皇帝的好基友,我們的好同學江彬就要在正德皇帝屍骨未寒之際,因為謀逆罪被騙進宮中,被幾個太監擒獲.
這個計謀由和谷大用同為'八虎'的,總領京城兵馬的太監張永設計,自然安排的都是身強力壯的勇猛太監.
畢竟江彬同學早年在大同當過遊擊將軍,又在應州打過韃靼,武藝了的......一個不小心一聲大吼撲向太后......咳咳……
在六月,朱厚熜剛即位,這位正德皇帝的好基友,江彬同學就被以謀逆大罪抄家凌遲,男丁全部處死,女子分賜將士百官.
當然,這都是後話.
不管是張太后楊廷和是怎麽清理正德皇帝的親信的,之後那場關於該不該讓朱厚熜認明孝宗當爹,史稱大禮議的皇統之爭對於朱厚熜而言才是較為緊迫的問題,
但現在最要緊的問題還不是這個……
馬車內的銅爐中燒著檀香,熏爐中燃燒的木炭不知道是何種材質,不僅沒有絲毫異味,反而帶著幾分淡淡的清香。
外面雖是天寒地凍,但車廂內溫暖如春,甚至讓朱厚熜的鼻尖微微冒汗。
“跟路典仗說,他會處理的。”
朱厚熜摸了摸身旁這個年齡不過七八歲,長得機靈可愛的少女的小腦袋,柔聲說道。
自己這輩子的便宜妹妹,歷史上被卷入朱厚熜和張太后鬥爭的漩渦中,導致婚姻不幸,三十歲就莫名早亡的永淳公主。
當然,比起她那個朱厚熜剛登基五年,年僅二十歲就不幸病故的姐姐永安公主,她的境遇反而還不算太讓人難以接受。
只能說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一聽到有機會可以去找陸炳玩,身旁少女那小臉上緊皺眉頭立刻舒展,立刻眉開眼笑了起來。
讓朱厚熜感到一陣好笑。
說起來,門外那幾名差役口中的趙公子和他身後的趙家,和朱厚熜所在的興王府還有幾分關系。
朱厚熜的姐姐,也就是日後的永安公主。
與這趙家,在幾年前原王府長史袁宗皋被凋往江西任按察使之後,接了王府左長史位置的原王府右長史解昌傑的操作下便有了婚約。
就照朱厚熜這麽多年的觀察,解昌傑此人自視甚高,對於被朝廷下放到王府一直都憋著一股氣。
此人又貪財好色,平日裡沒少借手中權力侵吞王府資產,中飽私囊。
但是僅僅如此也就罷了,千不該萬不該,他竟然還嫌斂財太慢,竟把注意打到了興獻王長女,也就是朱厚熜的姐姐永安郡主身上。
若聯姻的對象是那趙家名副其實的下一任家主,才貌兼備的趙大公子,蔣母可能就為了女兒的幸福忍了。
但趙家的本支乃是官宦出身,一身根基全在官府,若是和明朝宗室聯姻,那便就屬於皇親一等,按照明太祖生前立下的規矩,就不能參加科舉,亦不能從政。
也正因此,解昌傑所所給安排的聯姻對象只不過是趙家裡某個靠孝宗朝的鹽馬政策倒賣鹽糧的分支罷了。
而之所以那家願意娶,也不是多喜歡永安公主。
單純是看上了興王府這層皇親國戚的身份罷了。
宗室女下嫁給一個商人,可想而知解昌傑收了多少好處。
這份婚約讓剛剛死了老公的蔣母憤恨不已,但面對這位王府實際上的掌權人,卻也無可奈何。
“順便幫我把陸炳和黃錦叫來……”
朱厚熜小心的給這個平日裡古靈精怪的妹妹系好外出貂鼠紅綾披襖,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神色,便說道。
這個時候的陸炳比正德二年出生的朱厚熜還要小上兩歲,自然和歷史上那個威名赫赫,執掌錦衣衛,威震百官的錦衣衛指揮相去甚遠。
現在的陸炳還只是一個十二歲小屁孩罷了。
至於朱厚熜剛剛讓永淳去找的王府的陸典仗,則是陸炳的父親陸松,在孝宗時就一路跟隨興獻王到湖廣安陸就藩,任王府的儀衛司典仗,掌管出行護衛,深受王府上下信任。
“好嘞!”
一說道陸炳,永淳頓時來了精神。
畢竟王府裡面,和永淳年齡差不多能玩到一塊去的小孩子可並不多。
看著下了馬車,蹦蹦跳跳就往前面找陸炳的永淳,朱厚熜歎了口氣。
自然,對於歷史上發生的悲劇,這輩子朱厚熜已經決心不要讓它再次發生。
“世子爺……”
不多時,一個披著紅黑色貂皮鬥篷,圓臉,面容和善,看樣子不過三十歲左右,聲音尖細的太監快步朝著此地走了過來。
他走的很急,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吱吱作響。
看到朱厚熜,他的表情更加的恭敬。
興獻王是正德十四年去世的,作為興獻王的獨子,朱厚熜卻並未立刻受到來自BJ朝廷的冊封襲爵,而是像明朝的多數宗室勳貴一樣被朝廷有意識的以服喪等各種理由暫且擱置。
對於宗室泛濫的問題,明廷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畢竟帳上能用的錢少了那麽多是做不了假的,為了裁剪這幫吃國家嫌犯的閑人,明朝的朝廷想了不少的對策。
上一任王爺去世,找借口拖延襲爵詔書的發放,在此期間再找些借口給王府眾人治罪、下獄、赦免、除國,王府的財產充公……
說不得這幫被擼了爵位卻死裡逃生的明朝宗室還得謝謝BJ的狗皇帝。
這還是跟皇帝關系比較近的,都是親戚,皇帝也不好直接動手擼掉這幫長輩的爵位,只能轉而尋求的折衷之策。
至於關系較遠的,官府乾脆把宗室的祿米一拖就是大半年,實在不行給這幫王爺們發點已經貶值的不像樣子的‘大明寶鈔’糊弄糊弄,不至於餓死人也就過去了。
就算這幫宗室告到BJ,皇帝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地方官府和宗室之間和稀泥,當和事佬,給點口頭上的懲罰就過去了。
朱厚璁襲爵的詔書遲遲不下,這也是興王府上下,上到興獻王的遺孀,朱厚熜的親媽蔣氏,下到王府的仆役太監最擔心的事情,興獻王死了,BJ的正德皇帝自從那次南巡落水之後身體就十分不好,朝廷讓朱厚熜繼承王爵的詔書又遲遲不來。
而且此時正德朝前有寧夏王攜北兵造反,後有寧王在南方反叛,此時明朝這些宗室王爺的處境便顯得是格外尷尬,一旦朝廷出了什麽事情,興獻王的爵位還能不能繼續繼承還在兩可之間。
不過,熟知這段歷史的朱厚熜相較於王府的其他人,自然很清楚目前的形式並沒有眾人心中想的那樣悲觀。
自然,對於一些人的威脅,朱厚熜並不放在心上。
“母親臨行前特意叮囑我路上帶幾瓶桂花釀招待客人……讓車隊先停下休整,先去桂花坊歇歇腳。”
聽到朱厚熜的話,黃錦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為難,顯然朱厚熜的這個借口並不是完美到無懈可擊。
但身為貼身太監,他自然知道自己應該和誰站在一起。
黃錦轉身傳令讓車隊在安陸有名的酒樓桂花坊歇上半個時辰,再打道回王府。
車隊很快分成了兩支,一支先行回王府報信。
另一隻則由黃錦陸松領著王府的護衛,來到了城中一處最為繁華的酒樓前。
馬車停穩,朱厚熜掀開車簾,地上鋪著洪武永樂時期修築的青石磚,門口的小廝見了朱厚熜,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這小廝在這酒樓幹了也有幾年,算是見多識廣,自然能看出眼前這些人自然尊貴非凡。
不說別的,單說朱厚熜頭上的那根頭繩,便是用千裡之外的呂宋上某種樹木的樹枝熬煉而成,唯有通過與弗朗基人的海上貿易方能得到那麽一點。
而今海面上並不太平,南方諸說省倭寇橫行,女真,安南,倭國還有明朝沿海海寇沆瀣一氣,封鎖了海面。
與紅夷人的貿易就更為困難。
況且,此物冬天遇冷僵硬易碎,非要用二八少女柔荑反覆搓熱搓軟,方能佩戴,不光是有一種原本木材本身的清香,更沾染了少女身上的體香。
“就我們五個,老樣子,開一間上房,再弄些瓜果拚盤,上兩瓶桂花釀……”
陸松起身擋在了小廝的面前,看樣子作為此地的老主顧,對於此處是相當的熟悉。
“既然老樣子,可還要春兒姑娘……”
面前的小廝顯然是認出了陸松這個金主,眼睛一亮,連忙迎了上去,熱情的說道。
陸松瞥見身旁朱厚熜聞言看向自己驚訝的表情, 老臉不由得微微一紅。
但為官多年,臉皮早已練的比城牆還厚。
只見他眼睛一瞪。
呵斥道。
“什麽春兒秋兒的,再胡言拔了你的舌頭!”
“是……是……”
小廝見陸松雖未穿官服,但平日裡行走坐臥自由法度,明顯是官家中人,且地位不低,也不敢還嘴,連忙帶幾人上了樓。
不過經過某一桌身挎彎刀的行客身旁,朱厚熜聽到這些來自北方討生計的鏢師們對一行熱烈的討論的話題之後,停下了腳步。
“一樓熱鬧,我和黃錦先在一樓待會,一會再上去。”
朱厚熜說道,便叫黃錦在一旁隨便找了張桌子,朱厚熜剛坐下,就聽見坐在東側的那四名武夫中看上去身材最魁梧的那個抱怨道。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喝著悶酒,耳朵上的銅環顫動著。
“是啊,一路上北方居庸倒馬紫荊三關有馬匪橫行,山東有白蓮教勢力作亂,東南有水匪,倭寇,回到南直隸好不容易以為能歇歇,誰知道又……”
說到這裡,他身旁那個瘦一點,面上有道猙獰傷疤的漢子頗為顧忌的閉上了嘴,顯然那東西給他的衝擊是相當的巨大。
“大哥莫慌,既然金華府的陸路是過不去了,從海鹽登船繞道也行……”
“你懂什麽,二弟來的時候就是從海鹽走的,現在那裡到處都是死人,連縣太爺一家都死絕了。”
“什麽!大哥可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