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怎麽我也不清楚,不過聽說是有海鬼作祟,你可知道城南的趙公子……”
那為首的壯漢抿了一口酒,小心的看了看四周,方才低聲言道。
“現在趙家都已經亂了套了,那位去京趕考回來的趙公子不光是昏迷,全身上下都開始潰爛長出魚鱗,這趙員外找了玄都觀的道士來,都說就算是用童男童女引開那東西,估計趙大公子也……”
他暗暗的比了個手勢,果不其然,身旁響起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而坐在一旁的朱厚熜眯了眯眼睛。
自從穿越來這個世界,朱厚熜就隱約感覺這個世界不太對勁。
畢竟,鬼怪之說還只能說是愚夫愚婦的迷信,但城裡那些隔三岔五出現的死相猙獰古怪的屍體可是做不了假。
雖然剛來三天,但這已經不是朱厚熜第一次聽見這種鬼怪傷人的傳言了。
“難道世上真有鬼怪不成?怕不是兄台為了哄抬物價而編出來的故事吧……”
鄰桌的幾人顯然也聽到了剛才壯漢的話,語氣中有些不信。
為首的也是個精明的漢子,衣服上繡著整潔的琉璃紋,看了那人一眼,絲毫沒有被幾人五大三粗的樣子嚇住,說道。
這幾人也都是跨刀佩劍,身材魁梧,顯然不懼於面前疤臉漢子一行。
“我騙你作甚嗎!”
那耳帶銅環的大漢聽到質疑臉色漲紅。
從懷中掏出一物。
“看看,這是路過金華府時從死人堆裡撿的妖骨,夜間能發白光,不信你來的摸摸……”
朱厚熜定睛看去。
只見這東西仿若牛骨,通體泛黃,隱約間有點點灰氣冒出。
而那銅環大漢拿出此物之後趕忙的將其放在了桌子上,連碰都不願意多碰一下,顯然對此忌憚非常。
“嘶……”
面前的幾個附近衛所裡軍戶打扮的壯漢明顯不信,上前摸了摸。
下一刻便像是觸電式的縮回了手去,上面立刻肉眼可見起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幾人原本來還算輕松的臉色頓時一變。
“剛才多有得罪,這次兄台這桌我們請了,告辭。”
幾人頓時起身,看見此物真的詭異,竟然一刻也不多停留,抱拳之後像避瘟神一樣,立刻招呼小二來結帳走人。
“這……”
那壯漢看了看桌子上的白骨,臉上同樣露出了深深的忌憚。
不過看著這玩意同樣心中發怵,倒也沒有繼續出言嘲諷,只是歎息。
“這位兄台,此物可否借我一觀。”
忽然,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壯漢身後傳來。
一錦衣少年坐在了壯漢的桌前,細細的打量起了面前的物品。
“當然可以,只是怕此物詭譎,弄傷了小少爺。”
那人見朱厚熜一身錦衣華袍,眉目清秀,舉手投足之間一股上位者的氣息。
那行客便用原本包住此物放在懷中的繡帕將這骨頭推到朱厚熜面前。
“公子切記小心。”
最後,他叮囑道。
“無妨。”
朱厚熜說道。
這耳戴銅環的漢子雖然面容凶惡,但心地卻還算良善。
剛剛觸碰到這所謂妖骨,朱厚熜就不免渾身一顫,表情一時之間有些失態。
“這是……”
一行小字浮現在他面前。
‘歡迎使用諸天寶鑒……’
‘世子爺,世子爺——’
耳旁黃錦焦急的低聲呼喊將一時心頭震動的朱厚熜拽回了現實。
“無事。”
朱厚熜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衝著黃錦等人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此事樓上的陸松等人也聽到了動靜,見到朱厚熜正和幾個面貌凶惡的行客坐在一起。
臉色頓時變得有些不善了起來。
而那桌剛剛結完帳回來收拾東西的那桌人也頓時認出了他來。
“陸典仗。”
為首的那人見了陸松,頓時小跑著過來行禮。
雖然陸松在王府就職,不常在安陸的衛所裡待。
陸松的這個正六品王府典仗職務上和當地衛所軍戶系統並無多少交際,但作為世襲軍戶,他們家卻還世襲著正七品錦衣衛總旗之職。
從陸松爺爺輩開始就在大明的衛所裡發展發家,到了陸松的父親那輩,就跟著王府到安陸就職,歷經憲宗,孝宗,武宗三朝數十年來的經營,在安陸當地的衛所兵將們眼中,算是地地道道的自己人。
正說著,這幫衛所官兵便用眼神有意無意的掃視著那幾個行客,扶著腰間的哨棍,隨時準備拿人。
“沒什麽大事,就不勞煩官府出兵了。”
還沒等陸松說話,朱厚熜便在一旁說道。
“是……”
聽見朱厚熜的話,陸松也只能對著幾人無奈的搖搖頭。
“陸典仗,我和兄弟們就在隔壁,有什麽事情知會小人一聲便是。”
幾人見路典仗身後那位衣著華貴的少年明顯不想把事情擴大,心中對他的身份隱隱有所猜測,知道是貴人當面,不好打攪,於是便抱拳後退。
臨別時,還不忘用眼神掃了那人一眼,顯然是警告這幾人不要給自己添麻煩。
“不知道閣下要多少銀兩才能忍痛割愛。”
朱厚熜轉過身來,對著面前的這名耳戴銅環的行客問道。
“這本就是我偶然所得,您要喜歡拿去就是,何必談什麽金銀之物。”
看到剛剛的那一幕,幾人走南闖北,哪裡還猜不出面前這人的身份。
直接將骨頭用布片收好,推到朱厚熜面前。
又哪裡敢收錢。
“黃錦……”
朱厚熜看著面前此人謙卑討好的呈上此物,回身對黃錦說道。
“拿二十貫寶鈔給他們。”
“哎!”
黃錦尖細的聲音傳來,這更讓面前的銅環漢子肯定了自己內心的猜測,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氣。
寶鈔雖然在當今並不是十分保值,但作為明朝官府發行的法定貨幣。
倒是誰也沒有辦法讓他退出市場流通。
只是使用起來明顯貶值許多罷了。
這二十貫寶鈔換成銀子,大概也就三四兩左右。
相當於普通的九邊士兵三個月的俸祿了。
明朝九邊普通士兵薪水,假如不拖欠的話,每月大概是在一兩二錢,明軍的精兵如選鋒,家丁,鐵騎等則大致在一兩八錢左右。
不過到了朱厚熜現在這個時候,就算是北方明軍的九邊重鎮,官兵們發不上餉也是常態。
相對的,官兵們武裝討薪,殺死地方官吏,攻佔城池,劫掠府庫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為明軍糧餉的缺乏,明軍之間的內戰實際上早在孝宗時期就已經開始了,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
遼東,大同,宣府,山東陝西各地的精銳明軍因為欠餉殺死官吏整支軍隊集體嘩變,然後與朝廷派來鎮壓的部隊物理上打成一片。
而明軍內地的部隊費拉不堪,有時候甚至還打不過叛亂的明軍,隻好通過招降的方式先行穩住人心,不讓事態繼續擴大,等朝廷從其他邊鎮調來精兵強將後再來秋後算帳。
朱厚熜很清楚,在明朝,軍隊嘩變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畢竟按照原定的時間線來看的話,他不久之後就要親身經歷數次來自遼東、大同、山東、西北等地的明軍給BJ朝廷還有自己的的一系列小小的討薪震撼。
最近的一次便是嘉靖三年,也就是三年後,與宣府,遼東並稱三大鎮的大同鎮的底層士兵就將因為朝廷常年的欠餉和不堪忍受長官的摧殘壓榨,從而爆發一場震驚整個明帝國的兵變。
憤怒的大同士兵和軍戶趁著夜色攻入了大同城,並包圍了督察院朝廷派來督軍的都禦史張文錦的府邸,並將其砍成肉醬分食。
並打開府庫,釋放囚徒,分發武器,佔領了大同城。
【比明,焚大同府門,入行都司,縱獄囚,焚都察院門。文錦倉卒逾垣,避匿宗室博野王所。叛卒擁眾圍王,索文錦,曰,巡撫不出,我且焚王宮。王懼,出文錦,殺之,亦裂其屍。】
大同距離京師不過百裡,朝野大震。
BJ朝廷慌忙從各地調遣軍隊,由當時在京中掌管巡捕營的桂勇擔任,前往鎮壓。
同時假意安撫,將“諭撫”為名,設計宴請將郭鑒,郭疤子,蔡勇等人騙出城去,在詔安宴席上伏殺。
然後趁勢進軍,大同之亂方才平定。
但糧餉問題依然無法解決,大同軍民的怒火依然在燃燒。
又過九年,大同再一次兵變,這一次大同官兵乾脆衝包圍了總兵府,縱火焚燒,大同總兵李道在絕望之際自殺身亡。
而京師再度派遣曾經協助王守仁平定過寧王之亂的時任兵部侍郎劉清源遣軍鎮壓。
並再次假意招撫,伏殺一眾大同討薪官兵的領袖,重新奪回大同。
只能說,這個時候明軍雖然因為朝廷官將的腐敗驕橫而心中失望憤懣,但骨子裡這些底層士兵還是相信BJ朝廷和天子是好的,會為自己主持公道。
只不過這種信任並不是無線的,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後,各地明軍對BJ朝廷的信任最終被消磨殆盡。
不過這實際上和現在的朱厚熜並沒有什麽關系。
二十貫寶鈔雖然貶值頗多,但也大概能抵得上這些走南闖北,從官府換來貨引,倒賣茶鹽的行腳客小半個月的收入了。
“不必推脫,此事凶險,這點錢財也是應該的。”
見對方想要推脫,朱厚熜搖了搖頭,將桌上這一遝每張面額一貫,一共二十張的寶鈔送到那銅環壯漢的面前。
自洪武建國以來,朱元璋效仿元庭發行寶鈔以供官府用度,其中面額最大的便是這種面額為一貫的大鈔。
至於為什麽是貫而不是兩,是因為在明朝的官方貨幣體系中,只有寶鈔和銅錢兩種形製,白銀屬於禁例。
雖然明朝中後期白銀在民間交易和國家稅收中廣泛使用,但明政府直到滅亡都並沒有對白銀的流通做過任何的限制。
“那便多謝公子了……”
那壯漢見朱厚熜態度堅決,也不推諉,哈哈一笑,便收起了銀錢,起身告辭。
“此行路遠,小人等便先行一步。”
朱厚熜點頭,幾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的街角。
一旁的黃錦走來,手裡大包小包,看起來弄了不少的東西。
“酒買好了嗎?”
“都弄好了,讓下人們放回馬車上了。 ”
聽到朱厚熜話,陸松趕忙回答道。
“那走吧,莫讓母親在家中久等。”
朱厚熜說道。
身後的陸松對著這位少年世子的表現有些無語,開始是誰非要找借口停下來買酒,現在又火急火燎的想要回王府。
馬車上,他翻開了那塊絲絹,永淳被陸松帶出去買些送給母親蔣氏和姐姐永安的小禮物,現在大概正和陸炳打鬧,此時難得得了些清淨與閑暇。
馬車上如今除了朱厚熜,就只有面前這支散發著熱氣的銅爐。
在白色絲絹的映襯下,這塊巴掌大小,遍布細微裂痕的手帕顯得愈發的森寒恐怖。
朱厚熜咬了咬牙,一想到這個略顯詭異的世界,又想到不久之後那場圍繞著皇統太后及內閣百官對朱厚熜的逼宮。
大明皇帝除了朱元璋朱棣這兩個雄主外,就數嘉靖萬歷這兩個天天不上朝的瞎搞皇帝活得長。
其他人不是意外就是早死。
如果沒有那些詭異之物,還可以歸結是他們命不好。
什麽好女色,吃仙丹啊,太醫不小心用錯藥了什麽的都來點。
但放在這麽一個詭異橫行的大背景下,鬼知道這幫明朝皇帝到底都是怎麽死的。
而且,很顯然,馬上大明皇帝喜歡出意外的詛咒就要砸到朱厚熜頭上了。
馬車搖晃,窗上的金流蘇在晃動中吱吱作響。
行走在洪武建國初就修建的已經歷百年風霜的古道上,路面的青石坑坑挖挖,就算是王府的車夫技巧嫻熟,也避免不了路途的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