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忽地停下,讓正在思考該怎麽使用這個金手指的朱厚熜心中一驚。
“原來是周師。”
朱厚熜掀開簾子,看到來人,心中一驚。
只見道旁的馬背上,一個雖然須發皆白,但是面容威嚴,神態沉穩的老人正端坐在鞍座上,和身旁身披戎服的王府護衛們一同靜靜的等待著朱厚熜的車輛。
其人名為周詔,職務為王府紀善,職責是教授經典,引導這些宗室子弟效忠朝廷。
當然,最重要的是,紀善隸屬於長史府,是中央朝廷設置在各王府中的監視和預警機構的一部分。
“不必……”
看見朱厚熜,他眼裡閃過了一抹一閃即逝的思慮的光芒。
緊接著便製止了朱厚熜下車行弟子禮。
“王妃心憂世子,特命我在此迎接,既然見了世子,便一同趕路便是,”
他的語氣溫和,但朱厚熜還是從他的語氣神態中看出了往日不曾有的,一抹淡淡的恭敬。
王府屬官多是來自京師,與朝廷聯系密切,如今正德皇帝病重,且膝下無子,難免不讓這些人對朱厚熜另有想法。
朱厚熜心中思索。
想來是京中正德皇帝病情加重的消息瞞不住了。
但越是這樣,朱厚熜就越是謹慎。
“先生可願與我同車,前幾日會典中幾處法條與弘治時所采用的版本的不同之處,我百思不得求解,還請先生為我解惑。”
果不其然,聽到朱厚熜如此好學,周詔的臉上也不禁露出幾許微笑。
“世子如此勤奮研究法理,必能洞察是非,識破小人蠱惑之言,是我大明的幸事。”
周詔說道,他看著面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話語中隱有所指。
“……”
朱厚熜默然不語。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尤其是還是在朝廷剛剛平定寧夏安化王和江西的寧王兩場藩王叛亂的當下。
正德皇帝自從南巡落水之後就一直幽居在深宮中修養,不見朝臣。
最近江彬等正德皇帝心腹愛將意欲送民間神醫入宮給正德皇帝診治,卻又被張太后攔下。
民間又頻繁傳出內閣首輔楊廷和最近數次從西側門進宮,與張太后籌備陛下後事的謠言。
真是山雨欲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朱厚熜無論作出什麽反應,毫無疑問都會招致他人的過度解讀。
哪怕他剛剛死了父親,哪怕他還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畢竟自古以來,挾持幼主霍亂天下的野心家,從來都不在少數。
“殿下……殿下……”
正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周遭的寧靜。
也緩解了朱厚熜和周詔只見略微尷尬和隱忍的局面。
不遠處,一行人騎馬踏來,為首的那人眉目深沉,面容俊秀。
見到了朱厚熜,他才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駱千戶?何事如此驚慌?”
朱厚熜與身旁的周詔對視了一眼,周詔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王府為何繼自己之後又派出人馬前來迎接。
面前的一行人勒住了韁繩,在離車隊三十步外停下了腳步。
唯有最前方的那人策馬躍出人群,直到來到朱厚熜的面前,才下馬,附在朱厚熜的耳旁輕聲說道。
“趙家出事了!全家老小四十余口無一生還,主母召殿下速回!”
朱厚熜頓時凌然。
趙家在這小小的安陸也算是名門望族,又在官府中擔任要職,護衛家丁眾多,如今竟然在城中滿門被滅。
這對於安陸中的豪強們而言,其驚嚇程度簡直不言而喻。
“周師……”
“世子可乘快馬先行,車隊有老朽坐鎮,世子不必擔心。”
周詔雖然不知道王府中出了何事,但是看這位駱千戶臉上的表情和平日裡對蔣王妃的印象,知道她不是妄動之人。
更何況,眼前之人同陸炳一樣,都是興獻王時就跟著其父駱勝就藩的自己人。
不過雖然和陸松一樣同出身天子親軍二十六衛,但駱安家時代承襲的是二十六衛中負責宮廷宿衛的羽林前衛的正五品千戶,而陸松他們家則屬於錦衣衛,雖都為天子親軍,但並不同屬。
藩王的護衛首領多來自宮中,這自然也是明廷為控制各地王府,防止藩王謀逆的一種手段之一。
朱棣:沒錯,過河拆橋說的就是我。
如今急召朱厚熜回府,顯然是王府中出了大事。
“殿下可與駱千戶先行,我等隨後便到。”
聽到周詔的話,朱厚璁回身鄭重的回答道。
“那便有勞周師了。”
“臣份內之事罷了。”
交代完車隊的事情,朱厚熜不再猶豫。
便接過駱安遞過來的韁繩,上馬隨這些王府的護衛們疾馳而去。
“姐姐……”
來到王府門前,朱厚熜甩開兩側簇擁的人群,急匆匆的走進了王府。
看見朱厚熜的到來,有神色緊張的侍從家丁連忙打開緊閉的王府大門,並接過眾人的馬匹。
院子裡很乾淨,雖然王府的旗下不缺少孝宗就藩時賞賜給興獻王的產業,但朱厚熜老爹興獻王卻是個謹慎小心的性格。
不僅嚴禁王府出行儀仗過分的招搖,對於王府的布置也是盡量的精簡簡樸。
以至於朱厚熜走進院子,看見的所謂王府庭院,不過是幾株栽種的桃樹,還有院子的中央擺放著一張石桌和幾張椅子罷了。
椅子上,一個少女正面帶憂色的坐在一中間婦人的身旁,少女雖然面容秀麗,長發披肩,腰肢柔美,身著素衣,不著首飾珠寶,但與旁邊的頭戴金釵,身披彩霞的美婦人相比,卻平白的多出了幾分病氣。
“璁兒回來了……”
聽到響動,那婦人收起了臉上的愁容,看著朱厚熜,臉上露出了幾分微笑。
“到底出了何事……”
聽到朱厚熜的問話,蔣氏對著跟在朱厚熜身後的駱安點了點頭,駱安心領神會的命令護衛們驅散眾人。
確認無誤之後,駱安對著蔣氏點了點頭,蔣母拉著朱厚熜在身旁坐下,這才一臉嚴肅的對著朱厚熜說道。
“趙家沒了……”
“什麽意思……”
聽到這話,朱厚熜頓時悚然。
與之前從駱安口中聽到的不同,從蔣母口中聽到的聲響更讓朱厚熜從心底裡感到心中發涼。
畢竟趙家除了和王府一起住在城南的主枝之外,還有不少的旁支外姓子弟被安置在附近的鄉下和莊園中照顧趙家的土地和產業。
即使是城中的主枝出了什麽事情,這些分散在各處的趙氏族人也能夠分散逃離,等待危險過來再來接收主家的產業,重新恢復家族的統治和地位。
朱厚熜感覺喉間有些苦澀。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看見朱厚熜的神態,蔣氏沉默了片刻,說道。
“安陸的趙家上下數百口,除了鄉下偏遠之地路途遙遠暫時未能探明,其他的都盡數被發現橫死在家中。”
朱厚熜站了起來。
“衙門的人怎麽說。”
朱厚熜很快冷靜了下來,他沉思道。
幾百人的死傷並不是個小數目,雖說如今南方倭亂隱隱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但對於明廷來說還遠遠稱不上是什麽大的威脅。
畢竟兩年後的寧波爭貢事件才標志著明朝倭患抵達了一個新的頂峰。
現在倭人在明廷眼中不過是一群海寇和流民罷了。
“趙縣丞派人來看過,對外公布說是禍亂金華府的匪徒流竄到了安陸,著令沿途衛所加強戒備,城中實施宵禁戒嚴。”
“實際上呢?”
聽著蔣氏的話,朱厚熜反問道。
“玄都觀的赤嶺道人呢?”
“死了。”
蔣氏淡淡的說道,目光中隱隱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驚懼。
“早上玄都觀派人來收納他屍體,用三個籮筐才裝滿。”
朱厚熜不由得沉默。
根據過往的記憶,他很清楚,雖然這個世界隱隱有某些不可理喻的東西存在,但這些和尚道士卻都是肉體凡胎,不說上天入地,最多是辦些驅邪祈福的齋醮,弄些障眼法罷了。
若是惹惱了權貴,甚至不需要官府,幾個家丁撲上去就能拿了他。
而這赤嶺道人,據說不僅有一手驅鬼除祟的本領,一手上清劍術更是出神入化,曾經一人討滅十余名山賊並且全身而退,堪稱武藝驚人。
如今就連這樣的強人,都在城中悄無聲息的被分屍了……
朱厚熜心中大駭。
“我已經寫信給你京中任職的舅舅蔣安寫信告知此事,讓他挑些銳卒前來擔任王府護院。”
蔣母說道,眉宇間滿是憂愁。
不過轉眼,看著面前自己的獨子,她的語氣變得舒緩了些。
“等到你舅舅帶人來,你們多年未見,可要好好聯絡下感情。”
蔣氏的父親是錦衣衛中兵馬指揮蔣敩,也算是將門之後,其姐弟三個,長子蔣安借著朝廷的恩蔭,繼承了錦衣衛指揮的職位,又趁著武宗選調遼東兵馬入京的機會進入京軍。
如今也已選入五軍都督府任職,負責武威營的操練工作。
而幼弟蔣安則回到了族地大同,在大同衛掛了一個遊擊的閑職,管理田產,訓練其下家族世代豢養的家丁選鋒等勇猛陷陣之士,以鞏固蔣家立身之本。
而蔣定在朝中任職,自然不能擅離職守。
而朝廷兵馬無調令不得擅動,違者如同謀逆。
自然,這次來的便是蔣母二弟,受命大同遊擊在北方重鎮防備蒙古的二弟蔣安及族中家丁。
說完這些,蔣母揉了揉兩側的太陽穴,看樣子有些疲憊。
“讓陸松跟解長史說一聲,官府正清點趙家此次的失物,讓他嚴查王府上下,免得有小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給王府臉上抹黑。”
可想而知,王府左長史解昌傑聽到這話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最近你呆在府中同周師研究經義,王府護衛眾多,不要太過擔心。”
蔣母語氣盡量緩和。
朱厚熜當然明白蔣母並不希望自己被卷進危險之中,但……朱厚熜感受著胸前的冰涼,心中格外沉重。
就連安陸一小城接二連三就有妖鬼之物出現,可見頻率之高,常人真的能躲過此災嗎?
蔣母打了個哈欠,便先行回去修養了。
正逢興獻王忌日,這幾日府中事務繁多,蔣母操持內外格外疲憊。
庭中隻留下朱厚熜和他的二姐永安郡主。
朱厚熜看著面前少女蒼白的面容,略帶擔憂的問道。
“這麽多天,阿姐的身體可有好轉。”
“吃了劉神醫的藥,近日已經好多了,阿弟不必為我擔心……”
少女柔聲說道,她握住了朱厚熜的手。
她的手異常的冰涼,如同一塊千年的寒冰,就如同她那張精致的面容,美麗卻沒有絲毫的生氣。
“都是些庸醫,治了這麽多年,阿姐的身體卻還是……”
覺察到少女的身體一如以往,沒有絲毫的好轉,朱厚熜看著面前的長姐,想到歷史上她不到二十歲就不幸早亡的命運,一時間不由得有些歎息。
“阿弟可不能亂說,劉太醫家裡以前是宮裡太醫,是給天子診治過的。”
朱清萱輕聲安慰道,不過說話之間,她原本蒼白的臉上就浮現出一層不正常的紅暈。
“多言傷氣,阿姐不要再說,先行歇息去吧,有路典仗他們在旁, 不會出什麽大事的……”
……
“讓路典仗查查上午在酒樓碰到的那幾個人?”
看著門外正拱手等待的黃錦,朱厚熜看了看他因為站的過久有些蒼白的臉色,說道。
“是……”
見朱厚熜臉色蒼白,聲音略帶沙啞,黃錦不敢怠慢。
“要不要傳劉神醫……”
黃錦略帶擔憂的問道。
朱厚熜搖頭。
黃錦盡管依然擔心,但依然快步前去尋陸松來。
朱厚熜屏息靜氣,不多時,遠處傳來聲響,朱厚熜抬頭,黃錦和陸松兩人正神色匆匆的朝自己走來。
看見陸松臉上幾乎滿溢出來的惶恐不安,朱厚熜心中閃過了一抹不詳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面前這個平日裡行事沉穩,在眾人中素有威望的陸松臉上帶著一抹惶恐,對著朱厚熜說道。
“胡疤子死了,連同同行的五人一起,被發現溺死在安陸城外的官道上……”
想到剛剛看見的那幾人可怕的死狀,陸松不由得打了個寒蟬。
只有半指深的小水溝,卻淹死了六個走南闖北,身配刀劍的大漢。
上午幾人還在酒樓有說有笑,下午便天人兩隔。
這又如何不讓人膽寒。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面前的興獻王世子聽到這個消息臉上的表情似乎並不顯得吃驚,反而隱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果然……”
朱厚熜心情沉重。
腦海中的諸天寶鑒依然靜靜的躺在那裡,顯得格外的深沉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