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七年,在慕林。
每年十二月初的第一個周末,是哥特之國一年一度醫學大會的日子。
每到這個時候,所有哥特之國頂尖的醫師,甚至可能東歐其他國家的頂尖醫師們,都會雲集於此,報告研究,聽取講座,互相探討怎樣治病救人的事情。
而今日更是不同以往,本來隻準備接待幾百人的大禮堂裡擠進了一千多人。人們肩膀挨著肩膀,甚至擠上了氣窗,擠出了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甚至還有十幾位淑女也非要參加,而大會的主辦方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
因為今天是苦心孤詣研究人體血液、一舉成名的卡密拉女士,公開報告她的血庫在實際醫療中所取得成果的日子。
而今誰不知道黑森林大學的卡密拉女士?
是她第一個分辨了人血的四種類型;
是她第一個為失血將死的傷員輸入他人的血液,成功救活一命;
還是她,發明了讓血不會凝固的藥物和冷凍保存的方法,建立起了歐洲乃至世界歷史上的第一個血庫,在平時向缺錢的人買來多余的血,急難時就可以救助病患,為此傾家蕩產,既能救窮又能救命;
甚至連著名的通俗小說《貝克街探案》都利用了卡密拉女士的研究成果,如何憑血緣親子鑒定,跨行業地在全歐洲傳頌她的名。
這樣的女人誰不尊敬?即使是向來由男性主宰天下的醫學界,也該讓她出一頭地。她做的報告,自然就有許多人要過來聽。
“……所以,我在此必須要請出卡密拉·勒·芬努女士!”台上的大會主席赫勒教授衝著卡密拉微微一禮,躬身致意,朗聲道:“正是她卓越的研究,開辟了血型這個醫學的新領域,讓我們能夠為失血的病人輸血,拯救更多的生命!現在,就讓我們請她來談談她所建立的血庫,在實際醫療中的使用情況!”
容納了上千人的廳堂內,在赫勒之後再無半點聲音。全場都靜靜地注目著,雪膚紅唇的卡密拉,戴著禮帽,佩著領結,穿著高墊肩的燕尾服,一步一步走上台來,準備開始她的講演。時光似乎也格外青睞這位德才兼備的美人,即使在黑森林的風霜中默默無聞了那麽多年,她卻依然像盛開的薔薇一樣美豔。
“謝謝。謝謝赫勒教授的稱讚,謝謝各位先生們,”她頓了頓,目光遊移,找到了台下的少數幾位女性,露出了一個微笑:“還有女士們,賞光來聽我的報告。
我這次要報告的,不僅僅是血庫投入使用後,輸血病人的恢復情況;還有我在對一些不同血型的血液進行對比分析後,得出的新結論,我發現了不同血型的人無法相互輸血的原因,是因為血液中存在一種特殊的生理反應……”
然而,台下正聚精會神端坐聽講的醫生們再也沒有機會知道卡密拉究竟發現了什麽,大會的肅穆就被激烈的槍聲打斷了。“噠噠噠噠……”點點銀光向卡密拉掃射而來,還好卡密拉動作快,剛聽見不妙就飛速撲倒在地,一個翻滾躲藏到講桌後面,任由子彈把講台的背景打成碎片。
槍手是個原本坐在後排的老者,他體格適中,相貌威嚴,飄蕭的白發下有著堅毅果敢的目光;看來他已下定決心,一定要置卡密拉於死地。
“衛兵!衛兵!你們都在做什麽!”與會的人們無不驚恐萬狀,赫勒教授嚇的臉都白了。他揪著自己的胡子高聲叫喊,要求守衛禮堂的衛兵速速製止這瘋狂的匪徒行凶。
然而,他的責問是徒勞的,因為從沒想到會有人襲擊一群醫生的緣故,這裡的守衛本就不多,現在還都被人纏住了——就在老者站起開槍的時候,大門外闖進了三個執刀仗劍的青年,一看就不懷好意。守衛們趕緊把青年都攔住了,青年們與守衛掙扎搏鬥,然而就是這麽一搏鬥一糾纏,守衛們就騰不出空來,來不及去阻止槍手。 看來這次的槍擊是事先策劃好的,計算周密的預謀。
只可惜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三個青年雖然拿著凶器卻終究不像訓練有素的衛兵那樣身手矯健,很快落了下風,最終一個破綻就被打暈奪走武器。之後那個持槍的老人也被守衛製住,反剪雙手壓在了地上。
“呸!”那個被壓製住的槍手奮力挺頭,衝著卡密拉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以極大的憤恨詛咒她:“魔鬼的潑婦!撒憚的娼妓!離開我們,下地獄去吧!”
很明顯,這些是相信流言的吸血鬼獵人:一直都有謠言說卡密拉是吸血的魔女。有見識的人自然是不屑一顧,知道這是嫉妒和迷信的結果。嫉妒自然是由於卡密拉身為女性卻聲名鵲起、身居高位,迷信則是由於沒受過教育的愚昧鄉民從未見過有人如此癡迷於血液,所以他們只能用傳說中的吸血鬼來附會解釋。
直鬧得卡密拉不勝其煩,為了自己能平靜的進行研究,特意去了一趟教皇國,請教皇國科學院的院長幫忙,出面證明她確實是一個善良虔誠的信徒,才恢復了往日的生活。
盡管如此,哥特國依然有許多聖主新教的教徒,不認舊教教皇的權威,認為是教皇國太過腐敗,收了卡密拉的厚禮,所以明明是吸血鬼卻視若無睹。
這也就是,槍手為什麽會使用銀彈的原因了。傳說銀能除魔。
“夠了!亞伯拉罕·馮·赫爾辛!”著名的約翰·施沃德醫生從前排走來,氣得連鷹鉤鼻子都在顫抖:“你曾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教授,可你看看你現在都在做些什麽!居然相信那些愚蠢可笑的迷信,暴力襲擊醫學大會的會場,想要殺死一位卓越的科學家僅僅因為你對女性的歧視!我真後悔帶你來參加會議!”
“愚蠢!愚蠢!你們才是愚蠢!”那個叫赫爾辛的老人須發俱張,不停口地連聲怒吼:“不是親眼所見,你們就不會相信!好啊,問她敢不敢發誓啊,在這所有人的面前發誓說出事實,說她到底會不會吸血!”
“真是太可笑了。衛兵,把他們帶出去吧,先綁起來,大會以後再交給警察。”赫勒教授已經平靜下來,他看著赫爾辛,憐憫地搖搖頭,之後又回身轉向卡密拉,略帶歉意的對她說道:“請繼續吧,卡密拉女士。不要被這些愚人的愚行打斷你造福社會的善舉。隨著教育的普及,很快人們都會知道你是真正的好人,收集血液只是為了做好事。不會再有人把你當成吸血鬼了。”
然而,赫勒教授乃至禮堂內幾乎所有人都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卡密拉聽了這話,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神色,說:“哦,我的朋友,那為什麽吸血鬼就不會是好人呢?”
赫勒教授聞言一愣,一時不明白自己聽見了什麽。似乎每個詞語他都懂得它的字典意思,唯獨連在一起他就完全不能理解。
不要說他,禮堂內的其他人也無一不是如此。
然而卡密拉卻根本沒有在意這些人的瞠目結舌,還是自顧自的講了下去:“這些愚蠢的吸血鬼獵人非常頑固,暴力又不聽勸阻。但是有一點他倒提醒了我,在你們所有真誠相待的朋友面前,我不應該再欺瞞下去。我應該說出事實……”
她哽了一下,閉了閉眼,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我是好人不在於我不是吸血鬼,而在於我是吸血鬼,卻依然會做好事。”
禮堂又靜了片刻。隨即劇烈的騷動起來,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
“安靜!安靜!安靜!!!”赫勒教授再次高聲的連連喊叫,廢了半天功夫總算又將騷亂平息下去,他再次轉面回向卡密拉,
只見卡密拉紋絲未動,依然靜靜地站在高台上,只是面色悲哀的凝視台下的眾人。
“卡密拉,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吸血鬼!”赫勒說道。
卡密拉歎了口氣:“唉,赫勒啊,我的朋友,你要知道,‘當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況,剩下的,不管多難以置信,那都是事實’。就科學的精神而言,你又沒有仔細的研究過,怎麽就敢說吸血鬼是不存在的呢?”
說著,她摘下禮帽,欠身一躬,抬頭仰望著天,輕笑一聲:“我曾以世人的方式,與以弗所的野獸戰鬥;若死者不能復活,我豈非徒勞無功?”
於是她無聲無息間炸成了一蓬煙霧;撲棱棱煙霧中飛出了一隻蝙蝠;那蝙蝠直直地飛出了禮堂的氣窗,飛入了月色,飛回了卡倫司塔因州的黑森林中。
夜中似有歌吟。
據說,在不算很久,也不算很近以前,有個小教堂。
小教堂裡有個年青的神父,他形容俊美,有著寒月流霜般的銀發,又會娓娓道來講許多神奇的故事,所以備受周邊村民的喜愛。
這天,時已入夜,窗外暴雨如注。教堂寂寥無聲,只有神父一人獨處,翻頁抄寫著聖書。
忽然間,屋外傳來了敲門聲。起初小心翼翼,後來力度漸增;聲音在中廳回蕩,低回怪誕,沉悶若死。
有什麽東西發出了哀啼。
“救救我!”哀啼聲清晰可辨:“要是屋裡有人……要是有人……就讓我進去吧!憑著聖主的慈悲!開開恩吧!”
那神父就舉起了七枝的燭燈;燈光閃了一下,神父用一隻手舉著燭台,一隻手護在燭火前,遮擋夤夜的寒風。
“啊,來者何人?竟在這風雨之夜前來喚門?”神父來到側門開口詢問。
門後的聲音如枯骨般乾澀,仿佛即將不久於人世,“小女卡密拉·芬努,近日家中不幸,父母雙亡。惡鄰謀奪家產,誣我為女巫。鎖拿入官,將遭火焚之酷刑。幸得守卒憐憫,夤夜脫逃。本當出奔遠地,怎奈風雨難行。望神父開一線天高地厚之恩,且容我休憩一時,小女子感激非淺。”
神父聽門外哭得可憐,心生不忍,便轉動鎖鑰,抽去鐵閂,在“吱嘎”聲中開啟了教堂的門扉:“歡迎!請進!請放心休息!夤夜無歸之不辜實乃我主迷途之羔羊!”
女子踏過門檻,神父手中的白燭便照到她的臉頰,神父觸及她的眼神,竟不由瑟縮了一下——那眼神確然哀怨無助,卻似乎透出些許癲狂。
神父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受難之人精神受創豈非尋常。便要帶女子前往教堂的客房。
女子便隨神父前行。甫一走到低矮的中廳,路過聖主與列聖的石像,女子便駐足不前,她說:“啊,神父!你今夤夜相救,小女子實在感激非淺,不知何以為報?不若以身相許?”
神父正疑女子何故駐足,回頭相顧。忽聞這等虎狼之言,驚恐萬分,連忙拒絕:“女士何出此言?此乃聖主與列聖之目下,不可褻瀆之聖地!況我施恩何曾望你報答?”
那女子聞言竟然冷冷發笑,燭光之下閃現森森利齒:“聖主?不可褻瀆?世人以神聖之名殘害多少女巫!”
神父聞言歎息,悲哀不已:“我亦聞得此事,我亦深恨此事。愚人妄指女巫古來常有,或言早於聖主顯聖的年份。然昔日我等可以列聖之靈符相售,以安其心。
瘧疾歸咎於女巫者,售以聖彼特羅之符咒;眼疾歸咎於女巫者,售以聖克勒爾之符咒;童疹歸咎於女巫者,售以聖喬布之符咒;羊痘歸咎於女巫者,售以聖安通尼之符咒;如此種種,各從其類,鄉民至愚不敢質疑神符之效驗。皆知巫術俱被神符所阻,則無謀害女巫以除禍之道理。奈何教派革新以來,有教士責罵我等腐敗,神符隻為貪財,其實無用,一概禁售;如此則歸咎於人者無以自安,不得用符咒護身,遇事唯有訴之於法,只求官家殺人,根絕其禍。嗚呼!教士胡亂革新,判官竟從民意!”
女子聞言錯愕, 一時無語,片刻才又開言:“如此說來,是新不如故,清修不如貪財?你等實是好人了?但不知當初為何不直言女巫是假?”
神父閉目低頭,也是愧疚不已:“女巫是假,事假情真!愚人不知天災有常,又萬萬不肯責備己身,自是要歸咎於人,尋得替罪羔羊。教化也多有屈從民意,或言女巫無有,則鄉民不信,曰‘此教不知防備巫術,必無神在’。又確有貪於財貨者,以為但女巫不缺,則售賣符咒之利益長存,永為子孫天祿。然以教而論,財貨可動之教義必有人情可論,萬無商議之教條一旦苛峻害人則亦萬無人情耳。
又有一事可慮;從來老弱孤女,備受鄉間欺凌,一旦目為女巫,欺凌轉為畏懼,甚或有智者呼神喚鬼假以謀生。此亦女巫的好處。彼時鮮少不惜受臨死之咒詛而必欲殺巫之人,佩之以符,避之於路,則得兩安。我等乃聽之任之,我過矣!我過矣!”
女子瞠目結舌,再問不出話,只能連連搖頭:“聞尊駕善能說法,果然名下無虛!但不知有朝一日你見魔鬼於地下,可能以此自辯否?”
“世人惡業一至於斯,我等貪鄙之徒又何以自辯?雖然,我信昔年初出黑土的古教,地下無有地獄,撒憚亦非反叛,人死雖經試煉,終究近乎所有人得上天堂。彼時,我自當請罪於諸女巫。”
女子聞言悵然,良久乃去。神父複又回身,但見聖像俱流血淚,唯有心中默禱。隨手翻閱聖書,翻到一頁,低頭一看,仰天長籲:
“罷了!聖主自會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