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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神話故事集》江湖人
  京城的前門外,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大小的買賣一家挨著一家。內中有一爿“南一元”茶館,廣受盛名,茶好,還帶賣味道不錯的爛肉面,每日裡客似雲來,有時候甚至是擁擠不動。

  這一天,茶館裡來了兩位武術家。一位是少年的俠客,生得猿背蜂腰,目秀眉長,英姿勃發,走起路來帶著一股折人的銳氣;一位年邁蒼蒼,須發皆白,麵團團甚是慈祥,可是一雙虎目還是炯炯有神,皂白分明。二人俱是青衣短打,上了茶館的二樓對坐,剛要敘談飲茶,就聽得大街上傳來一陣古怪的笑聲。

  “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笑聲由遠及近,慢慢地從茶樓下過去。

  “剛聽夥計傳這個,我還不信呢,”茶樓的座上,少俠客聽見笑聲,不由慨歎:“沒想到他真一路笑到這兒了。這個燕樵壽燕老板呐,著實難得,今兒個那麽多有權有勢的人都趨炎附勢、恭喜那項大頭登基當皇帝,他一個戲子倒硬氣,先駁了項大頭的面子,不肯演那侮辱國父的《新安天會》,再一路大笑著遊街。裝的是他瘋,現的是項大頭的眼,真真是“哭之笑之”,有咱俠義道的風采!”

  “噯,霍爺,你是有所不知啊,”老者放下茶碗,敲了敲桌子:“你年紀輕,沒趕上燕老板他當年!他本就是咱俠義道的人呐!”

  “噢?”少俠客聞言驚疑:“李老前輩,此話從何說起?”

  “你可曉得怹有個外號,叫做“燕叫天”?”

  “這個誰不知道?不就為的他嗓子好,唱起戲來又寬又亮,響徹天際雲霄,所以才有了這麽個外號?”

  “放到如今是這麽個意思,可要倒退回去幾十年呐,他這人物字號,叫全了,那是“金刀叫天”!想當年他憑著一口關王刀闖蕩江湖,使得是神出鬼入,年紀輕輕意氣風發,真敢跟天叫板,這麽著!才在荒林野店立下了這個名號。”

  “嘶…………”少俠客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他後來怎麽就唱了戲呢?”

  老者看看左右無人注意,把身子前傾,小聲地娓娓道來:“後來有一回啊,他保鏢路過豐和縣,夜宿關帝廟,遇著了一家被惡霸欺壓的苦人。是他路見不平,安良除暴,就打殺了那惡霸,嘿!任氣行俠,那叫痛快!

  可是從來沒有勢力的不敢欺負人,既然欺負人,那不問可知,官私兩面準有勢力。咱俠義道出頭把欺負人的惡霸殺了,當然是替被屈含冤的苦人出氣,怎奈事情辦完了以後,那和惡霸勾結的髒官就要找人為仇作對。

  燕叫天當年天都不怕,當然不怕有人尋仇,何況他闖蕩江湖四海為家,仇人要找到都難!可有一樣兒,那家子苦人走不了啊!給髒官遷怒,逮進去了。燕叫天當時沒轍,就到案見官,自己去打這趟官司,隻說是自己和惡霸口角,絕不牽連那家苦人。也是他武藝高強,眼見贓官不公不道,絕不肯依律而斷,當時就憑著那口關王刀,當堂殺了贓官,把髒官的首級掛在衙門口柏樹之上,闖出了豐和小縣。

  常言道,殺官如同造反,他闖出城去,到處是海捕文書。沒奈何就此浪跡天涯,隱姓埋名,混在認識的戲班裡頭唱戲營生。直到後來國父的義軍起事,新朝鼎革,不怕他犯過舊朝的王法,這才算又有了出頭之日。

  他也前去投軍。只可惜在攻打魔都的時候左腿中彈,跛了一足,雖然一戰功成卻不能再上陣殺敵,隻好退出行伍,就接茬唱戲,為義軍義演募資。

到頭來天下大勢已定,沒想到他唱戲倒也唱出名頭,又因為他父輩曾和那項大頭有過幾分交情,當時沒看出來項大頭的狼子野心,所以他就回到四九城常住,從此尊官守法,有了家小徒弟,偶爾還演出他的藝術,拿戲曲教不識字的人學新朝的忠孝節義,也算是高台教化,開啟民智,正所謂大隱隱於市也。”  老者如數家珍,回顧了一番,臨了臨了又不免有些傷感:“只可惜他到底看錯了那項大頭。如今項大頭做了竊國大盜,要複辟舊朝的帝製,燕叫天再怎麽不忿,有了家累,也只能這麽笑上幾聲。比不得你我這樣,無牽無掛,雖然沒找到機會進宮行刺,可也是要走就走,去投奔國父二次討賊的義軍,也能略盡綿薄之力。九門提督只能跟在咱屁股後頭喝風。且比他要好過。”

  “李老前輩,這我就有點糊塗了,那到底是任氣行俠還是尊官守法來得好呢?那國父的義軍,不也是官家嗎?”

  “哎,少俠客,這又有什麽可糊塗的?遇著桀紂動乾戈,遇著堯舜講仁義,要說任氣行俠還是尊官守法,你不看看堂上坐的是不是人嗎?正所謂順民心全心全意,喪天良爭名逐利,咱們俠義道仗劍在手從心所欲,可知這一念之中,就是善惡、分際!”

  燕樵壽藏在齊腰深的茅草叢裡,望著對岸江南製造局明滅的燈火,等待著團長進攻的信號;他額上那塊暗紅色的斑痕突突跳動,顯然是心緒起伏已經到了極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躲藏過了。

  他還記得上一次躲藏是在什麽時候。

  那個時候,他只有十四歲,還在父母膝下承歡,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公子哥兒——他的父親是南通州的糧道,管著從通州到揚州,糧船的漕運,這可是個肥缺,手指頭裡稍微落下一點,就能吃得三親六故的肚子都滾瓜溜圓。

  不過,他父親是個有良心的人,只是隨著方就著圓,跟著同僚的官員稍微分一點原有的例敬。

  可惜,他父親是個有良心的人,隻肯隨著方就著圓,跟著同僚的官員稍微分一點原有的例敬,即使三年大旱糧價大漲也不肯盜賣賑災的糧食,這就擋著了上官下官,左官右官,前官後官,要大撈一筆的財路。

  擋了別人的財路,他父親的官可就做不長了;不僅官做不長了,連命也活不長了。

  燕樵壽記得就在他十三歲的中秋,本來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如狼似虎的官兵們闖了進來,要把他家滿門抄斬——所有的贓官汙吏都聯合了起來,誣陷他的父親中飽私囊,虧空糧餉,要把這塊絆腳石徹徹底底的置於死地。

  而那朝堂上的昏君,就禦筆批了個“斬”字。

  燕樵壽本該死在那天的,他的所有親人都死了。多虧來給這次中秋唱堂會的魁師父,當機立斷,把他藏在了戲班的大衣箱裡。

  他還記得魁師父諂媚的向把門的兵丁討好,行賄,挨著揍磕頭求軍兵們不要隨便開箱翻看,以免弄壞了戲班的行頭;

  他還記得戲班裡的人一個個閉口不言,都甘冒殺頭的風險,掩護他逃出了生天;

  他還記得在箱子裡,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耳朵卻聽得明白,那一聲聲家人的慘叫,尤其是他母親臨死時的那聲哭啼,霎時間,讓他腦子混沌了,驚恐的意識就好像被一把大鎖鎖住,再也發不出一絲動靜,

  也因此沒有被人懷疑。

  燕樵壽從衣箱裡出來的時候,額頭上就多了一塊暗紅色的斑痕。魁師父說這是被箱子磕的,但燕樵壽覺得,這是他母親臨死時的血,在冥冥的母子連心中,濺到了他的前額,濕濕的,熱熱的,紅紅的,濃濃的,永遠也擦不乾淨,

  直到如今。

  從那以後,燕樵壽混跡江湖,先是跟魁師父學謀生的手段,然後投名師訪高友,學了一身的好武藝,終於在十年後,那些贓官裡最為貪婪、勢力最大的軍機大臣失勢,告老還鄉。他就埋伏在半路上行刺,把那個大臣,就是這麽一刀殺死, 告慰了家人的亡靈。從此把大臣當作靠山的那些爪牙,也都一個個的煙消雲散,

  他以為自己的大事完了。

  他從此找了家鏢局保鏢,以為自己可以太太平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

  甚至後來有一年,也不知他走了什麽運氣,在保鏢的路上遇到了項老伯,父親生前的好友,說要想法子給他翻案,再辦個官,做回縉紳子弟,從此恢復燕家的門庭。

  可是就在拜別項老伯回程的路上,他又遇到了被贓官惡霸欺壓的苦人。他忍不住腔子裡的這一點熱血,一口不平之氣,出手除暴安良。

  他那時才知道,這大清國的贓官是殺不絕的,錯的不只是哪一個人,而是這個官家,這個世道。

  他就此浪跡天涯,回到魁師父的戲班裡頭唱戲度日,也不知過了幾年,

  直到國父的義軍起事。

  他來投軍,江湖朋友崔鐵嘴就要勸他:“我已經算準了,這次義軍必定成功,不差你這一個小卒,甭去啦!等著勝利以後咱喝杯酒慶祝慶祝,不是好嗎?”

  可是,怎麽能不來呢?他搖搖頭想著,崔鐵嘴啊崔鐵嘴,你會算命,你會請神,可是你不明白啊!

  就在這時,他聽到團長的槍聲響了。

  進攻的信號響了。

  “衝鋒!”他怒目圓睜,揮舞起關聖人傳下的十八路春秋大刀,向著江南製造局的槍炮衝去。

  《魔都縣志》:

  “……製造局一役,伶界商團群起響應。伶人燕樵壽躬冒矢石,奮勇前進,當推首功。時人為驚訝者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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