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芙拉呆呆的目視著前方,白皙的手臂環抱著膝蓋,蜷縮在圖書館的牆角,繁複的蕾絲長裙層層疊疊鋪墊在地面。
“女爵閣下,舞會即將開始。”
有身著燕尾服的管家走了進來,打擾了少女的失神。
“啊,舞會!”黛芙拉從迷離中驚醒,隻感到又是一陣厭倦和乏味:“又是無聊的舞會!”她真的覺得在擁擠氣悶的煙酒味中和趨炎附勢的陌生人尬聊實在是一件很令人厭惡的事情,可是,如果不跳舞自己又能做什麽呢?
畢竟,如今是浮華時代,一切都紙醉金迷。自己又是這座城市地位最高的女爵,什麽娛樂活動都玩膩了。舞會,膩了;劇院,膩了;賭場,膩了;打獵,膩了;諸如此類什麽都膩了,就是想做做好事,給那些貧民們發發福利,也已經發了無數次,貧民都懶得來領錢了,甚至她還把所有敢欺上瞞下的官僚都送去城市廣場上打秋千,讓城裡一個敢對她呲毛的活人都找不出來了。現在她還有什麽新鮮事可做呢?難道打開那扇從來沒有打開過的城門,到城外去看看?可是管家他們都說城外全是鄉野農村,根本沒有什麽值得關心的人和事情!隻好還是習慣性的去跳舞吧。
不過——她不無欣慰地想——至少這會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忘了那些宵來的噩夢。
想來想去,黛芙拉畢竟無可奈何,隻好還是依照慣例,輕車熟路的離開圖書館,下樓,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舞會大廳的門前,準備再次和那些嘈雜的人群應酬假笑。
然而打開房門之後,原本應該擠滿了滿城貴族的大廳竟然空空落落,只有一個相貌英俊瀟灑到無與倫比、可也是詭異邪氣到無與倫比的男子坐在大廳中央,倚靠在雕花的扶手搖椅上,在舞會大廳的燭火和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下,讀著一本似乎是很古老的、好像是什麽動物的黑色皮革鞣製成的一本大書。
“晚上好,黛芙拉!你又想起我了。”那男子放下手中的書,溫柔地對少女說道。
“尤奈亞!”黛芙拉望著眼前英俊的男子,一時間驟然手足無措,隻覺得胸腔中的心砰砰砰地跳動起來,越跳越響,越跳越急,有一句話情不自禁、不敢置信、顫顫巍巍地說了出來:“怎麽又是你!難道我還是在做夢嗎?”
“啊,當然,你當然是在做夢了,”尤奈亞笑著對黛芙拉說,半明半暗中,他的笑容顯得越發迷人:“你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在做夢呢。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是清醒的,我會讓你見識到這個世界的真實…………”
說著,他從搖椅上站了起來。高大的身材在背後投下長長的陰影。那陰影越來越長,越來越大,越來越不規則,逐漸長出了蜿蜒的觸手,蔓延到十幾米外的牆上,肆意舞動著,偶爾滴落下一滴滴幽深的黏液。
“呼——”寒風吹過,
所有的燭都熄了,
以及窗外的明月。
…………
黛芙拉冷汗淋漓地在床上掙扎著,捆綁她的繩子都被她磨開了幾綻,口中驚恐呢喃著一個古怪的名字:
“尤奈亞……”
老道爺和何亞在一旁臉色凝重地看著。
老道對何亞說:“小何,你聽見了嗎?她嘴裡喊的那個名字……恐怕是那個天外邪魔。
” “應該就是那個天外邪魔,”何亞點點頭:“不過那個妖魔自從被列位仙聖接二連三重創以來,就躲藏在星空深處不知道什麽地方,偷偷地養傷。怎麽還敢出來害人?難道這個女孩的靈感特別強烈?”
“恐怕不是,你沒注意到麽?”老道說:“小夥子請我們來驅魔的時候,可是有介紹過,這一家是米利國歌吟島的破落貴族,祖上還闊氣過。要我猜,他家雖然現在只是個伯爵爵位,還窮得很,祖上卻恐怕是那位大公。”
“玫瑰公爵?那就難怪了,這是對頭到了,”何亞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又遲疑著問老道:“那這事情您看……”
老道爺樂了,說:“怎麽,這又有什麽好為難的?你放著我來就是。這邪魔早就被神仙們打得一絲兩氣,苟延殘喘,今天遇見,老道我正好趁它病,要它命,小杜!”他扭回頭去喊那正側耳傾聽小心恭候的青年,和床上的少女差不多年紀;青年身後更遠處則是一對神情焦急、似乎想要近前但又有些惶恐躊躇的老夫婦:“還好你是在我們下了太空船以後再問我的,也還好你們租了這個空曠僻靜的庭院,不然我還真有點為難。你去和伯爵一起,把他女兒搭到院子裡去吧,現在時間快到午夜了,正好方便給這丫頭驅魔。”
轉身又托付何亞:“我降妖除魔大概還行,但是這個天外的邪魔化身太多,而且星海茫茫方便它躲,要不然它也不能在那麽多神仙手底下逃命。還得小何用你最擅長的佔星術,從這被它魘住的丫頭佔算起,仔細推一推,它躲在太空的哪裡,我才好有的放矢,對症下藥。”
那小杜連忙答應。慶幸自己在辭別老道爺的時候厚著臉皮,一咬牙把未婚妻發魘症的事情告訴老道爺,向他求助。不然自己和這兩位高人不過是在這太空船上萍水相逢,偶爾聊得投機,要是就這麽分別了,以後再要找可哪兒找去?若是別的什麽驅魔法師,可未必有本事能對付這什麽天外邪魔。當然,也更慶幸老道爺慈悲為本,肯驅魔救人。
小杜和伯爵把女孩搭了出去。而何亞就趁這個時候拿出隨身的星盤,開始推星算命。這星盤是兩爿銅件組成,一塊銅製的圓形底盤,刻著周天星圖;另一塊是“筋膜板”,上面雕有群星中那些最為光耀的恆星。筋膜板可以繞著軸在底盤上轉動,就像恆星可以繞著天軸在周天運轉一樣。星盤的反面還有照準儀,刻著測量標尺,可以隨時校準自己所在的位置。調整照準儀,從舊藍星調到新藍星;緊固筋膜板,找出現在這個星系可以看到的一些天體,何亞仔細的計算起來,畢竟是很能躲的太空妖魔,何亞算得也是頗為艱難。
終於,何亞堪堪把邪魔的位置算了出來,“是北落師門!”他籲了一口氣,對正在籠著雙手閉目養神的道爺說:“那妖魔躲在北落師門星!”
“居然是那裡嗎?那倒好辦了。”老道呵呵一樂,就邁步從屋裡去到院裡。在院裡道爺掐訣念咒,按定仙傳的天甲靈文、地甲靈文,望空拂一下袍袖,喝聲:“來!”忽然見西北乾天一陣人聲響亮,滾下來鬥大的一塊銀輪,被老道抬抬手收入左袖;然而老道的左袖管隨即就顫動起來,很快又一陣極其刺耳的聲音發出,就好像荒腔走調不著調的笛聲一樣,有什麽東西掙扎著從老道的左袖子裡鑽了出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有這麽個東西,可後來卻怎麽都想不起來那東西的樣子。總之,似乎是那銀輪上的什麽從道爺的左袖裡逃了出來,然而老道又立刻抖了抖右邊的袖子把那東西再也收了進去,最後一聲像是野貓在懷裡被悶死的悶響,老道爺的右袖中就無聲無息了,隨後便再也無聲無息。他這才又抬起左手,把左袖裡的那塊銀輪放回天去。
那銀輪正是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北落師門星,被道爺用袖裡乾坤的法子收了,那北落師門星上的居民突然間天旋地轉,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所以恐慌呐喊,才有了一陣人聲;躲藏在這顆星上的邪魔到底還有些本事,居然第一次從道爺左袖中逃了出來,第二次才在右袖裡被悶死,只不過——“可惜,這也不是它的真身,只是一個化身。”老道歎息的搖搖頭,對圍攏過來的何亞、小杜和伯爵夫婦說。
伯爵夫婦一聽就急了,沒等小杜和老道接話,伯爵夫人就急急忙忙地問他:“那怎麽辦?我的女兒還能治好嗎?我們該怎麽辦啊?”
“別急,別急,”老道說:“夫人,單說您女兒的病,應該已經好了。纏身的邪魔沒了,她只要再休養一兩天就會醒過來,恢復正常。甚至不用怕那邪魔再來纏她第二次,它已經失去機會了。問題是,以你們家族的出身,只要還在太空裡,即使那邪魔不能直接對付你們,它對你們家族的詛咒也會產生作用,使你們遭遇不幸。”
“我們家族?詛咒?大師,您這是在說什麽啊?”伯爵本人聽了也按捺不住了,有些驚恐失態地對道爺說。
“你們家族的祖先難道不是玫瑰公爵嗎?你們難道不知道自己家族被外魔詛咒了嗎?你們不應該離開舊藍星,到太空裡來的啊!”老道爺很是驚訝,難道自己猜錯了嗎?連旁邊的何亞也挑起了眉毛。
“您……您怎麽知道的?我家的祖先確實是玫瑰公爵,但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麽邪魔的詛咒……”
“啊……想必是年深日遠,有哪一代把那當成了迷信的傳說,沒有再往下傳,唉,”老道爺捋了捋胡須,點點頭說:“也罷,那我就給你講一講吧,也讓這小夥子知道知道那舊日的根由,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米利的子孫在海西三島上繁衍生息;子孫中又有個豪傑亞諾,在翡翠島的烏特人中稱為大王。
那時列國征戰,亞諾王的麾下有許多傳奇的勇士:有最淵博的賢者卡瑟,有最驍勇的王子庫林,還有最俊美的騎士尼蘭。烏特戰士們勠力同心,才有三島列國,共尊亞諾為列王中的至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尼蘭是瑪哈地的烏什納之子,有著渡鴉一樣漆黑的頭髮,白雪一樣潔白的皮膚,鮮血一樣紅潤的臉頰。他健步如飛,能追逐任何的野獸;他武藝超群,能抵擋所有的戰士。他的歌聲如此令人陶醉,能讓任何聽到它的生命變得放松和沉靜,甚至就連奶牛的奶量也會因之增加。他的俊美勝過所有米利的子孫,任是誰也無法否認。
大王見尼蘭人品出眾,就委派他看守視若珍寶的牛群:有五十頭成年的奶牛和它們的牛犢,全身上下都是無瑕的白色,又在頭上都長著粉嫩的耳朵,吃起草的樣子嬌美可愛。大王說:“如此的佳物與尼蘭相得益彰!”
一天,尼蘭又在王城外放牧,把牛群從這裡趕到那裡,又從那裡趕到這裡,讓它們吃最清冽的溪水和最清甜的牧草。在燦爛的陽光下一邊趕牛一邊唱著美妙的歌。這歌聲從那裡傳到這裡,又從這裡傳到那裡,傳來傳去,就傳到了大王城堡內王后的耳中。
亞諾的王后是個美貌少女,喚作格蘭薇雅,是亞諾的續弦,比她的丈夫年輕不少。那時她正在王宮內休憩。因為聽到了牆外的歌聲,格蘭薇雅就循聲而去,從牆上的玻璃花窗向外觀看。她就看見頭髮漆黑、皮膚潔白、臉頰紅潤的青年在草原上放牧,頓時一眼就愛上了他。
格蘭薇雅就轉向她的保姆,說:“快看,西沃娜,看那邊的那個男人,他扎著長長的辮子,穿著天藍色的披風,手裡抓著一杆五齒長矛,看守著大王的牛群。他的頭髮像渡鴉一樣黑,皮膚像白雪一樣白,臉頰像鮮血一樣紅潤。我已經愛上了他。你不覺得他與我年紀相仿,正相匹配,好過亞諾那個糟老頭子嗎?我發誓我一定要得到他。從今日起直到我得到他的那一天,我再也不會正眼瞧其他任何的男人,再也不會!”
西沃娜回答道:“哎呀,你的運氣真是令人難以言說,我的格蘭薇雅。那個男人就是有名的尼蘭,他是米利子孫中最俊美的人物。他家世高貴,是瑪哈地的烏什納之子;又受人喜愛,是王子庫林的好友、賢者卡瑟的門徒。但他也是亞諾大王的寵臣,他對至高王的忠心人所共鑒。絕不可能隨你胡作非為。你還是放棄你的幻想,把歡樂建立在野心和地位之上吧!這不是你當初答應亞諾的原因嗎?在王后寶座上主宰一切的權力能讓任何女人都心滿意足,宏願得償。”
“沒有尼蘭,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微不足道,”格蘭薇雅說:“你瞧著吧,我會想出辦法,讓他自己把自己交到我手中。”
不久之後,趁著亞諾大王外出巡查的時候,格蘭薇雅偷跑出來,在溪邊與尼蘭“恰巧”相遇。
“嘿,尼蘭!我是格蘭薇雅!”格蘭薇雅對尼蘭喊道。
“晚上好,王后陛下!”尼蘭意識到眼前的少女是誰,就向她行禮致意:“願你健康長壽!你有什麽事情要來找我?”
“我聽說你是大王奶牛的牧人,想必很了解關於牛群的事情;正巧我自己的牛群有了個麻煩,讓我實在難以下抉擇,所以特地來尋求你的建議。”格蘭薇雅說。
“啊,王后陛下,我被派來放牛可不是因為我很了解牛群啊,”尼蘭說:“不過,既然陛下特地來詢問我,我自當盡力為你效勞。”
於是格蘭薇雅深吸一口氣,雙眼緊盯著尼蘭開始陳述:“我的牛群裡有頭小母牛看著不賴,她也喜歡上了一頭不賴的小公牛。但是有一頭老公牛也喜歡她,那老公牛是牛群的領袖,覺得自己比小公牛更有優先的權利。我該把小母牛匹配給誰?那老公牛還是那小公牛?誰能更加合適地照顧小母牛?誰對牛群的福祉更加有利?”
尼蘭聽了格蘭薇雅的話,不由微微發笑:“啊,王后陛下,這件事其實不難決斷,簡直不能稱之為麻煩。即使我並不很了解牛群,也可以告訴你,那頭小母牛應該被匹配給小公牛,那才合適。它們的年紀相當,小公牛更能合適的照顧小母牛。即使從牛群的福祉來講,老公牛也應該向年輕的一代退讓。”
“真的?你確定這麽做是對的嗎,不怕有別人反對?即使有人要你立下誓約,你也不會改口?”
“當然,我確定這麽做是對的,不怕有別人反對。即使有人要我立下誓約,我也不會改口。”
格蘭薇雅聽了立刻大笑起來,勝利般地衝到尼蘭跟前,雙手抓住他的雙耳,把他的腦袋捧在兩手之間:“哈,抓到你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格蘭薇雅得意洋洋地向他解釋:“那頭小母牛就是我,那頭小公牛就是你,而那老公牛正是亞諾。我愛你,而不愛亞諾。現在,你必須遵照你的誓約和我在一起,帶我一起離開!否則就會有恥笑與侮辱落到你的頭上,還有你的家族頭上!”
誓約是翡翠島上一種特別的魔法,是一種聯系、一種咒語、一種禁令或禁忌,是許諾下了就不能反悔的神聖職責,一旦打破必將導致極為悲慘的命運。
尼蘭頓時驚駭欲絕:“天哪,你都對我做了什麽啊!求求你,收回你的咒語吧!”他畏縮起來,臉上滾下兩行熱淚,哭泣著懇求王后回心轉意。
雖然他求了又求,但愛情使格蘭薇雅的心腸剛硬,一定要尼蘭依誓約行事,帶著她出走私奔。迫於無奈,尼蘭隻好先虛與委蛇,答應在今天晚上,夜靜更深、所有人都已經睡下的時候,再與格蘭薇雅在溪邊會合,帶著她私奔離開。於是格蘭薇雅滿意地回宮,尼蘭立刻轉身去找他的好友、烏特戰士們的統領庫林,這次輪到他去向別人尋求建議。
“……唉,庫林,事情就是這樣,格蘭薇雅騙我立了誓約,我該怎麽辦呢?”尼蘭來到庫林的家中,哀歎著向他訴說。
“你本不該背負這個誓約,”庫林說:“但既然事已至此,我建議你還是帶著王后逃吧。你沒得選。我們都知道,誰打破誓約,誰就死定了。但是我很同情你,我的伯父亞諾深愛格蘭薇雅,遲早會為了她要了你的命,唉!”庫林也歎息一聲,“卡瑟大師當年曾有過預言,會有一場爭鬥在大王與騎士之間發生,這將是烏特戰士盛極而衰的轉折點,難道就是今天?命運啊,命運,你是多麽的莫測而又殘忍,我們誰又能夠逃脫!”
“所以我的命運已經定了,我只能依照誓約行事,走向天命的終點。”尼蘭傷心地說。
“只有對方自己放棄誓約,你才有可能脫身,”庫林搖頭:“可是誰會這麽做呢?只要看看你的那張臉,任何女人也不會放棄你的。”
“……我的臉??!”尼蘭猛然一省,大聲喊了出來。
…………
庫林以為,尼蘭乃至整個烏特戰士的命運都已經定了,然而他的一句話正好啟發了尼蘭,讓尼蘭想到了一個有用的主意。
令人痛苦的主意。
當天晚上,就在夜靜更深、所有人都已經睡下的時候,格蘭薇雅悄悄出宮,來到了約定的地點,準備與尼蘭會合。只見尼蘭已經等在了那裡,頂盔束甲,牽著他那能行千裡的寶馬。
格蘭薇雅高興地跑上前去,去跟尼蘭湊到一起,催促他趕緊帶著自己上馬,趁夜疾馳而去,從此海角天涯,至死永不分離。
“且慢,”但是尼蘭說:“你騙我立下誓約,要我和你私奔,說你愛我愛我。現在我按你的要求來了。可是我也要確定一下,你真有那麽熱愛我嗎?可以和我至死不渝?我也有話想要問你。”
“那就問吧,我會回答你所有的問題。我愛你,至死不渝。”格蘭薇雅自信滿滿地對尼蘭說。
“你說大王老了,而我年輕,可我有一天也會衰老;即使如今我還年輕,作為一個騎士,馳騁於人死人亡的戰爭,我也有可能因為刀劍而傷殘,抑或毀容。你是愛我這個人嗎,還是愛我年輕俊美的容顏?”
“當然是愛你這個人!無論你年老、傷殘、或是毀容,我都會愛你,至死不渝!其實,愛你這個人和愛你的美貌又有什麽不同?你的美貌不是你這人的一部分嗎?”
尼蘭點點頭,抬手從頭上摘下頭盔,走到明朗月光下,揚起臉龐,讓王后能把他看得更清楚:“那麽,如果我變成這樣,你還會愛我嗎?”
“啊——!”格蘭薇雅頓時驚恐地對尼蘭尖叫:“紅發的女死神啊,你對你自己做了什麽!”她打眼看去,只見眼前人滿臉疤痕,紅黑不一,醜得如同一副鬼臉。
這正是尼蘭想到的主意。既然格蘭薇雅喜歡他的臉,那他就把自己毀容,應該可以讓格蘭薇雅主動放棄。於是,他架起一口大鍋,燒開了一鍋榛子油,把雙眼閉了,臉朝著油鍋的方向,叫庫蘭用冷水往油鍋裡潑,只聽“嗞啦”一聲,滾油頓時爆開,直濺了尼蘭一臉,好可惜!米利三島上最俊美的男子,頓時燙了滿臉都是水泡。
那時尼蘭強忍疼痛,從卡瑟大師送他的督伊德療傷草藥裡取些不好不壞的,往臉上塗了;過了半天,水泡勉強平複,卻留下了這些紅紅黑黑的疤痕,相貌淒慘,簡直如同麻風病人一般。
“啊啊啊啊啊啊——,”格蘭薇雅聞言不住地痛聲嚎哭:“天哪,天哪,天哪,你究竟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啊!和我在一起讓你這麽無法忍受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啊!”
“格蘭薇雅,不必哭泣,”尼蘭溫和地對少女說:“我知道你沒有什麽壞心眼,你只是一根筋罷了。沒有考慮太多。可我必須考慮,我是大王的寵臣,大王一向對我很好,我不能忘恩負義地去背叛他。再者你我在今天之前從沒有見過,我不能因為你的一見鍾情,就被你強迫,和你結為夫妻;如果以後又有別的女人看上了我,要強迫我,那我又該怎麽辦呢?好了,女孩,轉過身去,直接回到你的宮殿去吧!今晚的事情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亞諾不會發現你想要離開;你們的感情不會受到傷害,你還可以像往常一樣,坐在至高王的身邊,在王后寶座上主宰一切。”
格蘭薇雅哭哭啼啼,卻也無可奈何,隻得自己放棄誓約,轉身回王宮去了。所幸無人發覺。第二天太陽升起,少女依舊像往常一樣,坐在亞諾身邊,在王后的寶座上發號施令,主宰一切。
然而尼蘭卻不能像往常一樣生活;他的容貌已經無法挽回。當大王再次宣他入見時,即使是久經風浪的至高王,頓時也嚇得臉色發白:“孩子,你的臉怎麽了?誰對你做了這些?快告訴我,我一定為你主持公道!”
但是尼蘭已向王后許諾,不對任何人說起她曾想要私奔,以免損害她與大王的感情;他又不願像大王撒謊,所以只能說一聲“是我自己做的,用油燙傷了臉”,隨後就保持沉默。
亞諾王問了又問,尼蘭只是沉默。沉默到最後,亞諾歎息一聲,不再問了,隻以為是尼蘭中邪發狂,一時得了什麽瘋病,所以才有自殘的行為。王也無可奈何,下令尼蘭不必再放牧,趕緊回他父親的領地瑪哈地去,在他家人的陪伴下修養一段時間。
尼蘭謝過大王的好意,就離開了王宮;去找他的好友、那戰士的統領庫林,交還了王家的甲胄與戰馬,隻抓著他從家裡帶來的那杆五齒矛,布衣捷足,頃刻間出了城門。
他也沒有回山海相連的故鄉;怕的是父親對他要失望,母親見他要悲傷。所以他一意孤行,永不回頭,從此海角天涯,再不顧瑪哈地鮮花山谷的芬芳。
所以從那天起,尼蘭在三島列國中閑遊,仗著健步如飛,從這裡走到那裡,又從那裡走到這裡,任意東西,東遊西逛。渴了喝清冽的泉水,餓了打肥美的野獸,有時見到什麽恃強凌弱的事情,他也還盡騎士的本分,扶危濟困,管上一管。只有遇到風雨交加,雪落霜降,野外難以存身的時候,他才會去附近的城堡叩門,向城堡的主人請求借宿一晚;無論是在誰的領地上,領主是否曾聽說過他,認識過他,是否曾和他有過恩怨,都無不慨然應允,還提供酒食,因為對於任何熱情好客的人來說,讓一位勇士在自家門口忍饑挨凍都是件無法想象的事情。
人都稱尼蘭是步下的騎士,無地的遊俠。
這天,尼蘭走到了歌吟島的賽門河畔,時至黃昏,不巧又遇到天空中烏雲密布,雷聲隱隱。尼蘭仰望蒼穹,眼見得暴雨將至,沒奈何,隻好去找這條河附近的領主——賽門河谷的奈文公爵。
論起米利三島的爵位,自然是以至高王為至高;至高王以下,是列國各族的首領,時人稱作地方王;地方王以下,就數著各地的大公,是領主中的頭等,領地廣闊,獨攬大權,即使地方王還有至高王,在命令公爵的時候,也要入情入理,客客氣氣。
奈文公爵就是這樣一位強大的領主,但與其他大公不同的是,他以自己的性格古怪而出名。他素來不喜歡與他人往來,深居簡出,即使王家有令,他也只是用各種借口推托,派手下去應付差事,自己則從不出門。
那奈文長年累月地躲在家裡做什麽呢?外人只能猜測。但是路過此處的旅客常看見騎士們列隊護送美貌女子往河谷深處的密林走去,而當地的領民也傳說公爵大人時不時就要帶走一個少女作情婦,所以人們都認為,奈文公爵在密林之中一個清幽隱秘、景色怡人的地方有一座別莊,安置著他這些年來得到的所有美人;所以這個好色之徒才從不出門,寧可與世隔絕地沉醉在溫柔鄉裡。
想到這裡,尼蘭不由遲疑起來,像這樣不喜歡和人打交道的領主,恐怕也不會熱情好客;更不用說他人品低劣沉迷女色,難道自己還要去求這種人發發慈悲,讓自己借宿一晚?唉,可是看看天色,實在是拖不得了,要是在狂風暴雨之夜在野外淋上一宿可不是耍的,非病倒不可。沒辦法,尼蘭就找到公爵的城堡叫門。
然而他甚至都沒能見到正主,就被城門的守衛像趕蒼蠅一樣趕走。守門人一見到尼蘭的臉就捧腹大笑,高聲奚落他說:“醜東西,你不就是那個被至高王趕走、又不敢回家的瘋子尼蘭嗎?你也想見我們尊貴的公爵?公爵大人忙著宴請我們這裡真正的騎士呢,賽門河谷可不留垃圾!借宿?到村裡去找農夫去借宿吧!像你這樣醜陋的東西,隻配到農夫家裡住著,去吃水芹和海藻做成的沙拉,再來點水鳥和雜魚算大餐;多喝點兒涼水,那是適合你的飲料!”
尼蘭被守衛罵得摸門不著。字面意義上的摸門不著。氣得兩眼都在發黑,一張臉上黑色的傷疤都氣紅了,紅色傷疤扭曲如同蛐蜒。有心要提矛就刺,當場把這門衛捅死,讓他知道知道侮辱一位勇士會有什麽下場;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孑然一身,遠離家鄉朋友,來到別人的地盤上,那個奈文公爵又顯然不是什麽良善之人,自己把他的手下捅死,那他豈不是要派兵來圍剿自己?自己雖然不怕,可畢竟孤身一人,惹上了也是麻煩,罷罷,饒這汙言穢語的垃圾多活幾年,以後有了機會再來報仇,連那奈文公爵都要報在裡面。
思來想罷,尼蘭強壓怒火,轉身就走,真打算按照守衛說的,到城外的鄉村,找個農家借宿避雨。怎奈是這裡以前從沒來過,腦袋又被氣得發昏,一時半會到哪裡去找村莊?瞎走了幾步誤入了叢林,連大路都看不見了。
尼蘭正在為難,眼望著陰雲呆呆出神。忽然見附近有炊煙嫋嫋,歷歷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奇怪:有炊煙必定有人家。可是風雨將至,就算有人燒火,煙也不該直往上飄。何況時已黃昏,天色昏暗,怎麽能看得這麽清楚?這肯定是自己眼睛發花,把什麽東西錯看成了煙柱,不是真的有炊煙入雲。
尼蘭心裡這麽想,就趕緊閉上了眼睛,又用手背揉揉按按,再睜開眼仔細觀察,明明那道煙柱還在。好奇怪!難道那真是炊煙?那炊煙底下定有人家,有人家就可以避雨,自己不如緊走幾步,趕過去看看。
尼蘭就振作起精神,奮力前行,一口氣跑到了炊煙底下。果然見前面有戶人家:那是在一片沼澤地裡,有一個柳條編制的小屋子,屋子四周是蘆葦的籬笆。屋子上有一個沒有玻璃的窗戶,有光線從窗戶裡射了出來。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那窗戶裡的光亮顯得十分耀眼。尼蘭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站在窗外悄悄地向裡邊看。這屋子看起來狹小,可裡面的擺設卻頗為整齊,有水桶、杯子、盤子、罐子和燉菜的鍋,鍋下爐灶裡的柴火正旺。
屋子的東頭有一座點著蠟燭的祭壇,祭壇前是一個鋪著燈芯草的鋪位,有一個身穿羊皮長袍的瘦削老者坐在鋪位上面,他的頭髮和胡子都已經白了,前者剃平,後者長長的從脖子一直垂到腳面;他的身旁擺著一本書和一根彎頭手杖。
在老者身前則是一隻舊木箱,木箱的兩側有兩隻三條腿的凳子,其中一張凳子上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那女人的氣度非凡,雍容高貴,典雅端莊,又別有一番清新自然的氣質;就像鳥中的鴿子、林中的藤蔓、群星之中的太陽。她忽然抬眼望向窗外的尼蘭,用愉快的聲音開口道:“請進,心地純良的騎士!請與我們一起用餐!不過要把你腳上的風塵,跺下在門檻的外面,因為這屋子的主人好不容易,才把他家的土地打掃清潔,他可為此沾沾自喜!”
尼蘭吃了一驚,這位女士是什麽人,怎麽就知道我是騎士?看樣子,難道他們預先準備好在這等我?一時心裡疑惑。疑惑歸疑惑,卻也放心大膽,欣然接受那女子的好意,走進門去,行了個禮,就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
這時那瘦削的老者就站了起來,雙目炯炯,莊嚴的向尼蘭點了點頭,把那口燉菜的鍋從爐火上取下。鍋裡有乳白色的湯汁在“骨嘟嘟”的冒泡,香味四溢;這是一鍋用野菜和雜魚煮成的魚湯。老者又從旁邊的罐子裡取出一把熟面條,汆進湯裡,開始小心的攪拌起來。
“這位是我們的東主,帕瑟大師,他是西山教的教士,”女人指著老者開始介紹:“就是那個著名的逃出黑土、揚帆遠航的莫西船長的西山教。他屬於教內一個離經叛道的支派,被保守的正統派認為是異端,趕了出來,躲在這裡隱居修行。”
“噢!原來是一賜樂業的隱士!”尼蘭若有所悟。一賜樂業,是莫西民族的自稱,因為他們民族相信有一個獨屬於他們家的神,能賜予人安居樂業,除此之外他們就別無所求。
“不是,他雖然是西山教徒,卻不是一賜樂業人,也是你們米利的子孫,就是這島上的溫內人,少年時全家都被海對岸的七丘帝國擄去作奴隸,所以才信了在帝國下層流行的西山教異端。這座賽門河谷,就是他的老家。”女人搖了搖頭。
“西山教居然會收莫西族人以外的人?”尼蘭更加稀奇。
“所以才是離經叛道的異端啊,”那女人嘻嘻笑了起來:“他們這派可有意思了,認為一個擅長煮麵的廚子,是他們神靈的化身,稱之為聖主,以面為聖餐,憑著廚子的話修改了不少西山的教義。包括認為莫西家族的神也可以保佑外人。他們還說莫西當年就考慮過收外人入教呢,只是莫西的信心不足,老是被別人反駁,自己就動搖放棄了。所以莫西才在海上漂了四十年都沒能找到合適的新家,那就是他信心不足的結果。
後來他們的聖主被西山教保守派和七丘帝國的萬神殿聯手,釘死在十字架上;他們這些信徒就四散,他學莫西老祖買舟出海,順水漂流,結果海風把他吹回了這歌吟島,他的故鄉,他以為是天意如此,就回到了賽門河谷。對了,希望你別介意,這也是他們教派的規矩,教士不能吃肉,所以只有一鍋魚湯;他們認為魚不是肉。”
尼蘭當然不會介意,在今天這種情況下能找到地方借宿就算不易,一鍋熱氣騰騰的魚湯更是邀天之幸;眼見得那位帕瑟大師把面汆好,然後就把湯面一份一份,舀進了三個盤子裡,又一個一個端上了桌(他把舊木箱當成了桌子),接著拿過幾把調羹,擺放到桌上,轉首對尼蘭說:“方才這位好女士只顧著說我,你可知她自己又是何人?”聲音甚是深沉。
“敢請大師介紹?”尼蘭自然也是好奇的。
“這位好女士不是別人,正是丹努之女,格達格之姊妹,精通醫術、手藝與詩歌的崇高者,被你們的督伊德尊為女神的布麗姬澤。”帕瑟大師慢悠悠地說。
尼蘭聽了大吃一驚,連忙站了起來重新見禮,神情比剛才更加恭敬。這位的來歷可比從未見過的西山教教士要更加唬人、唬人多了!當年米利率領族人來到三島的時候,島上已經有一輩古人在生活,他們是丹努的子女。他們深具智慧,精通魔法,由修煉得到長生不老之身,而米利一族只是無知無識的凡人。米利本以為若要爭鬥自己必將落敗,誰知丹努的子女們敬畏命運,自願與外來的凡人達成協議,從此後丹努一族退居另一個世界的洞天靈地,人世隻由凡人掌管;而凡人中的賢哲就創立宗教,將丹努的子女尊為諸神,信仰禮拜,祭獻犧牲。而布麗姬澤更是神族中的佼佼者,她是大母神丹努的長女,神王格達格的姊妹,醫術之女神、手藝之女神、詩歌之女神,傳說中歌吟島就是她的領地。
“到你的嘴裡,也說得出來我是女神?”女神斜了眼對教士說。
“你是他們督伊德教的女神,不是我的女神。在我們的教義看來,只有那先天地而生、能造物造人、永恆不朽的才是真神;祂沒有人類的缺點,可以用超脫塵世的公義與慈愛審判凡人的善惡。真神又曾造九品天神,賦予他們不死不滅、管轄城池而守護人類的職責。而你們這樣由凡人修煉魔法而得到長生的,只能稱之為仙靈。不過你們雖然沒有真神的大能,也沒有天神的不死,卻努力去盡天神那守護人類的職責;所以你們雖然不是天神,卻能被此地的凡人尊稱為神,可謂‘非神亦神,神亦非神’。”教士平靜地說。
“嘖嘖嘖……”女神撇了撇嘴,卻沒有爭論什麽,又把臉轉向尼蘭:“算了,不用去管這個狂信徒,他還想在米利三島上傳教,把人們統統都變成西山教徒呢。總之今天他和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有一件事情需要請你幫忙。”
什麽?尼蘭聽到教士的介紹後,正為自己能與女神同席而感到榮幸,忽然又聽到了讓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話語。“尊敬的女神,有什麽事是你和這位隱士聯手都辦不到的,卻要我這個凡人幫忙?”尼蘭惶恐地說。
詩歌女神聽了笑著搖頭,用天工之手拍了拍尼蘭的肩膀,口中說:“不必害怕,不必懷疑,命運既然把你帶到這裡,自然有命運的道理。純良的騎士,你聽我仔細說明。”於是,女神向尼蘭說明事件的緣由。
原來,賽門河谷並非從古至今都是河谷,曾經它只是一片平原,有河水蜿蜒的流過,清澈見底,藻荇交橫。直到有一天,一枚流星從天外落下,在賽門河的附近砸出了一個湖泊,在湖泊的附近下陷成了谷地,才有了今天的賽門河谷。
那時奈文公爵的祖先見河谷地勢險要,土地肥沃,就率領族人到此定居,將整個河谷都圈為了自己的領地,耕作生息。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那從天外降下的並不只是流星,還有流星中隱藏的邪魔。要知道,在天地之外,茫茫星空中隱藏著無數的魔怪,它們都在黑暗中窺視著凡塵。但是天地間有諸神的護佑,他們難以入內,就像惡客不能越過守衛進入城堡一樣。然而魔怪中有一個最奸詐的,其名為尤奈亞,是魔中之魔,邪中之邪;他有千隻手,有萬隻眼,能化身萬千,詭計多端。他在天外覬覦著人世的繁華,見有流星從眼前掠過,便心生一計:折下自己的一隻手,化作一個化身,隱藏在流星之中,騙過了巡查天際的太陽神“長臂”盧巫,墜落在賽門河畔。就像盜賊偷偷從牆洞進入城堡一樣。
那時奈文家族來到了邪魔之地定居,邪魔的化身稱心得意,暗暗在奈文公爵的祖先耳邊低語。迷惑了奈文公爵的祖先,迷惑了他們整個家族,說是供奉自己能世世代代得到豐饒和收獲,甚至有朝一日能得到不朽的永生。從此奈文家族奉這一化身為湖中的綠神,每七年施行一次人祭,換取農田的大豐收,子子孫孫,直到如今。
在這一代的公爵之前,他們總是把獻祭偽裝的很好,在公爵頒布的嚴刑峻法之下,領地內從不缺少被判為死刑的犯人。每七年一次,死刑犯被裝入用柳條編織的人形筐內,運到湖邊,先用利劍刺喉放血,再連著柳條筐一起焚燒,最後將殘骸沉入湖中;刺死、燒死、淹死,如此三重的殺戮,將死者獻祭給邪魔,在不知情者看來卻只是恐怖的死刑,用來恐嚇領地的居民,人們咒罵奈文家族的殘酷,神靈卻忽視了貴族如何治理自己的領地,因為那是人類的主權,自從神族敬畏命運,退入另一個世界的洞天靈地,人世間凡人與凡人的事務就都取決於凡人自己。
直到當代的奈文公爵,行事越發猖狂,在光天化日之下公開舉行人祭,高聲歡呼綠神即將掙脫一切無形的束縛,獲得自由,完全的降臨到這片土地上,帶給自己和整個家族永恆的不朽,只需要最後的一場大祭:在特殊星象的滿月下,祭獻一十二位美貌的少女,邪魔尤奈亞的真身就能從天外降臨人間。這也是為什麽這些年來奈文公爵一直在搜羅美人。
於是布麗姬澤女神和帕瑟大師才發現了奈文家族的惡行,決定要阻止他們。
“明日就是那特定的星象了,我們必須要阻止他們,”女神說:“如果讓他們完成了祭典,尤奈亞就會真正的降下。那天外的邪魔將會帶來永久的災禍:凡見到它的,將求死;凡聽說它的,將瘋狂;男女諸神都要退避,英雄豪傑都要滅亡;農田將長滿蕁麻和雜草,不會再有奶牛能產奶,奎爾格雷涅森林的露水都將泛著紅光。米利三島上將一切荒蕪,被永世的寂靜所籠罩,連烏鴉的叫聲都沒有,甚至連墳墓中的霉菌都會死亡。
然而這件事光憑我和教士是做不到的。因為邪魔來到大地後,已經受到了奈文家族的供奉,而奈文家族也是你們米利的子孫。自從我們神族退入洞天靈地,讓出了海西三島的主權,你們米利族人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奈文家族供奉天外邪魔,就如同盜賊進入城堡後,城堡主人不但沒有呼喚守衛,反而將盜賊奉為上賓;是邪魔已經被大地的主人所接受了。我和外來的教士都沒有立場去驅趕它。必須要有一個米利的子孫,心地純良能不受邪魔迷惑的,以三島主人的身份殺死邪魔的化身,我們才能從旁輔助,那時就能把邪魔重新驅趕回天地之外。我已經有了一個詳盡的計劃,只是需要你的幫助。”
“居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尼蘭聽了不由得連連高呼。他被奈文家族的惡行激怒,血脈僨張,血灌瞳仁,頭頂殺伐之氣四溢,恨不得立刻就去討伐奈文公爵,殺死罪魁禍首:“請把你的計劃告訴我,我立刻就動身吧!在這惡魔盤踞的土地上,還怎能安心享用食物呢?”
“也不必如此性急,”帕瑟大師卻在一邊答話:“這湯裡還有面呢;面是不能糟蹋的。請先用餐,之後接受我們的祝福,再依照女神的計劃行事。”
於是尼蘭按捺下來享用晚餐;他不是為了食物,而是為了餐後的祝福,正如一句古語所說:祝福比食物更加長久。
很快三人都將面條吃了,又喝完了湯,教士去洗調羹和盤子;趁教士去洗刷的時間,女神告訴了尼蘭她的計劃——女神說,雖然明日就是獻祭了,但是奈文公爵還缺少一位最美麗的少女,既純潔又高貴,作為最後最重要的犧牲。他計劃要將自己的女兒作為最重要的祭品獻上。但他的女兒貴則貴矣,心地也還天真,從沒隨父作惡,但畢竟出身於奈文的血脈,祖輩受邪魔的影響下,長得並非十分的美麗。奈文選擇她,也是無可奈何,畢竟限期將至,而貴女難尋。所以女神計劃將尼蘭假扮成一位純潔美貌的少女,詭稱是亞諾王的女兒蒙妮被許配給歌吟島溫內人的王子,路過此地,偶遇風雨,天昏地暗竟與護衛失散,胡行亂走來到奈文家的城堡,無可奈何,請求借宿。自己和教士則變作少女的隨從。奈文公爵見了尼蘭假扮的少女必定垂涎,會想用尼蘭代替女兒,尼蘭就可以趁機混入他們的祭禮,在祭典上用女神和教士祝福了的投矛殺死湖中的綠魔。那奸詐的邪魔失去了化身,就無法受到牽引從雲天外降臨。
尼蘭當即表示反對:“可是我的面貌如此醜陋,怎麽能夠偽裝成美麗的少女?”他對女神說。
女神笑道不妨。就從爐灶中取了些燒黑的蘆葦灰粉末,撒在尼蘭的臉上,輕輕吹了口仙氣,瞬間就見尼蘭的容顏恢復如初,就像從前一樣俊美出塵。
女神就從自己的百寶袋裡,取出一件女式的紅緞罩衫,是女神親手做成,精美華麗,世間無與倫比,就脫下尼蘭的布衣與他換上;外面又給他披上一件綠綢外衣,有金色的長流蘇在上面輕輕搖擺,閃閃發光。尼蘭烏黑的發辮,本就如少女般纖長,女神又解開尼蘭的辮子,用自己的銀梳為他梳了三梳,讓尼蘭的烏發披散下來,柔順得就像海浪卷起的泡沫,更襯托得尼蘭貌若好女,秀麗非常。
最後,女神又給尼蘭換上了一雙白青銅做的淺色便鞋,讓尼蘭在眼前優雅站定,她退後幾步,仔細端詳。
“啊,這就成了!裡裡外外都倍兒棒!”女神拍拍手,滿意地看著女裝的尼蘭:“只要你低聲說話,他們聽不出你的聲音,就絕對想不到你是男的。”
教士聽見也來圍觀,也對尼蘭的妝扮拍手稱奇。隨後他就取過尼蘭的長矛,默默地為長矛禱告祝聖,抬手在矛頭上畫了三個十字,轉身又把矛遞給了女神。
女神接過長矛,也用具有魔力的歐甘文字在矛柄刻上符咒,再屈指輕輕敲了一敲,喚一聲“變!”,長矛頓時蜷曲起來,頭尾相連,卷縮成了一個小巧玲瓏的手鐲。女神叫尼蘭伸出手來,輕輕把手鐲套上尼蘭的左臂,正正好好,戴在了尼蘭的手腕。“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你帶了武器,”女神說:“注意,那邪魔有讓人即使只是聽到它的聲音,都會立即癡狂、失去理智的魔力。到時你要將手鐲緊貼在額頭,我們的祝福會幫你保持清醒。等到邪魔完全現身,你就敲擊手鐲,手鐲會變回長矛,你就立刻念動咒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長矛向邪魔投去,然後轉身就跑,絕不要駐足停留,也不要回頭觀看,這件事就必定成功,你也不會有任何危險。”
尼蘭聽了連連點頭。一切都安排妥當。於是女神和教士就變作尼蘭的仆從,一個變作斜著眼睛的老太太,一個變作歪著下巴的老頭子,三人櫛風沐雨,向奈文公爵的城堡走去。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城堡的門前,守門人見了尼蘭立刻向上稟告。奈文公爵接到城門守衛的通報,得知亞諾王的女兒蒙妮公主被許配給溫內人的王子伊德,路過此地,偶遇風雨,與護衛失散,請求借宿一宿。守門人又言說公主出塵的美麗,比奈文曾經找到的各個美人都要美貌十分。奈文大公就親自去門口迎接了他們,那一刻他落在蒙妮公主身上的目光清楚明白地透露出,他的雙眼已被她的美貌所俘獲。
天色漸漸轉暗,夜幕即將降臨,奈文公爵為三位客人準備了一桌宴席。宴席上,尼蘭正正坐在奈文公爵的對面,而女神和教士變化的老仆則坐在下首的門邊。女神所造的仙衣不斷往騎士身上注入魔法,令尼蘭鮮紅的雙頰越發明豔動人,宛如一朵盛放的玫瑰。每當奈文公爵將目光投向她時,都會感覺她似乎比先前愈發嬌美可愛、撩人心弦。直到最終,公爵暗下決心,“像這樣的美人才配得上我那偉大的綠神!”他就開口對她說話,說自己已為她傾倒,請求公主改嫁於他,須知,成為奈文公爵之妻遠比嫁給溫內人的王子要風光得多,畢竟溫內人的老王尚在,子嗣眾多,而伊德王子只是其中之一,遠不如奈文大公在河谷獨掌大權。尼蘭自然萬無不允,隻問奈文公爵何時能成婚?
“明日就能成婚,”奈文公爵滿意地說:“明晚有十分吉利的星象,對你來說會是個非常合適的日子。我會帶著你去到河谷深處我家祖傳的別莊,那裡靠近一個清幽靜謐的湖泊,正適合給你一個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禮。”
第二天晚上,星辰運行到了特殊的位置。奈文公爵就對蒙妮公主說:“時候到了!”他要蒙妮公主即刻隨他動身。公爵早已安排停當,吩咐了一隊向來隨他作惡的騎士,如果公主發現了什麽不對,綁也要綁了她去。
不過他的這番詭計都是浪費了。尼蘭自然隨聲答應,乖乖地隨公爵去往別莊,只要求把他的那兩個老仆一起帶著,以免婚禮的時候自己沒有近人照應。
奈文公爵暗笑公主的天真愚蠢,居然絲毫也沒有起甚疑心,至於老仆?那倆叫啥名字?有誰在乎?不過是自己座下的戰馬一尥蹄子就能踢死,死了以後都懶得藏屍的醃臢玩意兒,何足掛齒!只怕他們把下層人的臭氣傳給了祭品,臨死還要髒了綠神的嘴。
一行人就如此來到了別莊,就見之前被公爵帶走的十一位少女已經等在了莊前。她們沒有像往常一樣被裝入用柳條編織的人形筐內,而是整齊的排成兩列長隊,一個英氣勃勃的女子打頭,手裡舉著一把劍尖滴血的斬劍,她身後有兩位少女,各自舉著一個綠焰熊熊的燭台,燭台少女的身後又是四位,共同托著一隻嵌滿白骨寒光慘慘的銅盤,銅盤之後就是最後的四個,她們每個人都捧著一塊有二十四面的石榴石;這些少女個個眼神空茫,顯然是中了公爵的什麽魔法。
“好了,公主,就是這裡,”公爵陰險的笑了起來,他覺得已經不用再作偽裝:“請坐到那隻盤子上去。”
尼蘭稍稍猶豫了一下,是否要假裝掙扎以免他們起疑?最後決定還是不費事了,他一邊自言自語“這算是什麽婚禮?真是有點奇怪”,一邊就順從地爬上了那隻銀盤。
公爵邪惡地獰笑著,沒有理會公主的嘟囔,驅使著少女們排隊走向幽暗的湖泊,同時開始高聲呼喚起邪魔:
“請聆聽我的呼喚,偉大的綠神!我祖先的神!天外高天之王,不可言說之主!吞星者,屠神者,萬千世界的征服者,榮耀的得勝者,高天與混沌之子尤奈亞,請您降臨,收下您的信徒這微薄的祭品,賜予我們永恆的不朽吧!”
頓時一陣極端尖銳的雜音響起,就像有無數人同時吹響荒腔走板不成調卻又震耳欲聾的風笛。使人顫栗,令人恐怖,讓人恨不得要刺破自己的耳膜排拒一切的聲響,卻又能牢牢吸引住在場所有凡人的心神,讓他們立刻陷入癡迷,神智一片茫然。
公爵和他的騎士們聽見聲音就放大了瞳孔,茫然地跪了下來,在他們的邪神面前柔順如同羔羊。然而尼蘭早已把手鐲貼在額頭,如此一來,他就能夠保持神智的清醒;他瞪大了眼睛,用全部的精神緊盯著湖面。
雜音消失了。天色越發的黑暗,似乎有什麽東西遮蔽了月亮的光輝。四周森林中的鳥語蟲鳴也完全消失,連夏夜的微風也靜止了。
整個世間似乎已經別無他物,只剩下黑暗和尼蘭自己。尼蘭舉目所見,皆是似幻的虛空。在那片鋪天蓋地的黑暗中,在那片什麽也看不見的沉寂和空虛中,時間似乎已不複存在,似乎一切都就此凝固,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隻余下寂靜荒蕪、無休無止的現在。
但是,尼蘭還在等待。他睜大了眼睛在黑暗中等著。接著,尼蘭看到了——眼前有什麽東西升了起來;隱隱綽綽,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只是這東西比它四周的黑暗更加神秘莫測:它並非一種有形的存在,而是一種虛無的幻影,或者可以說是一種純粹的概念——恐怖的概念。尼蘭知道這就是那邪魔的化身,現在是時候了;他輕輕敲擊一下,手鐲就變回了長矛。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指伸進了長矛上的皮帶裡,仰身抬頭,眼望那無形無質的恐怖,急促而又有力地念動女神教他的咒語:
“我是呼嘯的風,
我是洶湧的浪,
我是強力的牛,
我是銳利的鷹,
我是狂暴的野豬,
我是智慧的鮭魚,
我是太陽的光輝,
我是理性的真諦,
群星啊,你要注目:
凡妄自尊大、凌駕眾人者,
任你高高在上,
我是世間萬物的化身,
有鋒利的長矛等你!”
他把長矛迅速地擲了出去。隨後轉身就走,向來路飛奔而去,絕不敢駐足或回頭。
那長矛擊中了目標,
直直的穿透了綠魔。
那無形無質的東西顫抖了起來,靜止的時間突然又開始流動。不知從何處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哀號,接著那哀號聲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了鬼哭神嚎,響徹天地,震動天地,仿佛在那無遠弗屆以外,有什麽人在怒吼和低嗥些什麽。
尼蘭自然是聽不懂的,也顧不上,他只顧著撒開腿奮力逃跑。倒是假扮老仆的女神和教士都聽得懂,他們都已經恢復了原形,莊嚴地站在湖畔,一邊施法加強著投矛上的力量,一邊小心地保護著那些著魔的少女;尤其女神聽得十分清楚,邪魔分明是在對她言說:
“布麗姬澤!督伊德的女神!你不該幫助聖主的信徒,他是外來的入侵者!你應該幫助我,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我和你們神族一樣,都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如果我們不團結起來,外來的十字架會征服這裡,聖主會贏!會贏!你會被所有的凡人遺忘!”
“省省你的妖言吧,邪魔!”女神微微地冷笑起來,露出了森森亮亮的白牙:“我們或許對什麽是真正的神明有不同的看法,但是當真正的惡魔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都能認得出來!你就是真正的邪惡!”
“可惡!可惡!可惡的偽神!你們為一時的勝利而沾沾自喜吧,我終將戰勝你們!即使現在不行,我在將來也會成功;即使這裡不行,我在別處也會成功!還有那渺小的凡人,我會永遠詛咒他,還有他的子子孫孫!”
邪魔發出最後的一聲哀號,那無形無質的幻影消失了;有一束光從高天上射了下來,那是月亮的清輝,它又穿透黑暗的屏障,重新顯現出來,照亮大地。有涼爽的清風吹過,卷起了地上薊草的斷莖、橡樹的枯葉和秋天的殘屑——這正是公爵與他助紂為虐的騎士在召喚邪魔失敗、受到邪術反噬後,最後所剩的遺跡。
“強梁自以為安全,誰曉得天塌又是何時?”帕瑟大師見狀感慨萬分:“他們本依邪術而生,也必將葬身於邪術。”他又回頭轉向女神:“女士,你盡了你的義,即使非神也代行了神的職責,使那些沒有認識聖主的人,不曾匱乏於善。對得起他們的信仰。你將來必定有香火延綿,即使我們獨一真神的教派,也要尊你為聖人。你的親族也是如此,凡是有足以稱美的德行者,都將在聖主的眼中視為義,憑著聖主的仁慈,我們終將在天國中重逢。”
“就是海西三島上所有的凡人都忘了我,不信奉我,對我而言都無所謂,”女神搖搖頭說:“難道我真的需要他們的香火嗎?是人類尋求諸神,不是諸神尋求人類。當凡人沒有神的時候,他們自己會造神來拜,甚至可能去拜邪魔;可我們神族在凡人到達三島以前,已經獨自統治了無數歲月,歡樂無憂,自由自在。再說離開人世又有什麽好的?你那從不是人的真神法力無邊, 能夠在舊世界外創造新天新地,可是對我們這些身在紅塵的人神來說,這個舊世界又有什麽不好?”
教士不由歎息:“人世的主人是凡人。總有一天凡人會不想和你們在一起,就像長大的孩子不願和父母們住在一起一樣。”
“那也沒有父母搬出去的道理,”女神聳了聳肩:“如果孩子能自私到趕走父母,那麽他們會對其他家庭做什麽呢?帕瑟大師,難道這就是你的聖主所說,他來不是要叫天下和平,‘乃是要叫天下動刀兵’嗎?算了,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少陪,現在我要去善後了。”
於是女神辭別了帕瑟大師,施咒喚醒了那些可憐的少女。然後召來一朵大雲,帶著解迷夢醒的少女們乘雲而去;中途在半路接上了尼蘭,還有奈文公爵那個心地也算天真、沒有隨父作惡的女兒,眾人一起去見至高王亞諾。亞諾王見布麗姬澤女神親自降臨,十分榮幸,又聽了女神講述騎士尼蘭的一番作為,倍感歡欣;所以亞諾王就封尼蘭為新的賽門河谷的公爵,以玫瑰為徽記,繼任奈文家族的領地,又問那一眾十二位少女,可有誰願嫁給尼蘭為妻?少女們因此而發生爭執……不過,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我今天隻說驅逐外魔的故事。”老道說。
“原來如此,”當代的破落伯爵說,“但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們作為尼蘭的後代,都沒聽祖上傳下來這些故事,可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因為是尼蘭親口告訴我的。”老道爺慈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