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南鎮,虞子離始終緊鎖著眉。
柢山覃氏的邀請是超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們或許只是為了討好與本家同為工匠行會核心人物的南宮無非,存有結交之意。
但南宮無非其實早已叛逃,一旦被人察覺就會落入險境。
但虞子離又明白南宮無非的顧慮:倘若固辭不受,難免不會被覃具厘這種隱忍詭譎的人發現破綻。
想到這裡,他歎了口氣。
雖然從葛山郡逃出來時孤身一人,終日獨行,也習慣了一個人遊歷,而後與南宮無非、直家兄弟的相遇更是出於一場敵對的戰鬥。
但一路而來,四個人雖然說不上志同道合,也算得上齊心協力,共同面對諸多危難,總不能就此棄之不顧。
“長湖村的事情,看來要早些解決了!”
虞子離這樣想著,腳步忍不住快了幾分。
虞潔跟得有些吃力,但還是跟住了他。
從青南鎮到即翼澤邊的村莊,道路漸漸從平坦的大道變成崎嶇不平的碎石路,然後又變成泥濘的小路。
走在這樣的道路上,連虞子離的行動都受到了輕微的影響,虞潔就更難受了。
女孩小心翼翼地踏過一灘汙泥,又要防止泥地裡忽然竄出來的蟲蛇,她腳上穿的也是利於跋涉的皮靴,卻總是怕染上髒汙。
少女喜愛乾淨的天性,虞子離是很難理解的,他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試圖再次提議。
但話未出口,就被虞潔拒絕了,這個溫柔婉約的少女像是有著獨屬於她自己的堅持,搖著頭:“元穎姐姐以前很照顧我,我一定要找到她。何況,公子一個人難免有什麽麻煩,如果受了些傷,我也可以及時救治。”
希望你不會是麻煩……
虞子離想了想,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長湖村遙遙在望,是一個很普通的村子,外圍豎著木柵欄簡單保護裡面的村民,村口的地方站著幾個穿破皮甲、用舊武器的衛兵,警覺地來回巡視。
整個村子沿著即翼澤而建成,並不算大,大概有一百多戶人家,到處可以見到晾曬的網與漁具。
這樣的村莊虞子離在旅程裡一路走來見過了不少,在洞庭湖畔乃至於許多水邊的村莊都是這樣類似的陳列。
這原本沒什麽異常,但虞子離依舊敏銳地察覺出一些不對來。
“我們要這就去找村長嗎?”虞潔問道,聲音裡透露出幾分期待,雪白的額頭上已微見細汗。
“不。”虞子離搖頭,“這個村莊……有問題。”
“嗯?”虞潔一怔,卻沒有急著提出疑義,她遠遠地仔細看了一番,也察覺到了一些不妥。
“如何?”虞子離問。
這是他在不動聲色地考驗這女孩子,如果她不夠敏銳,在接下來的毛線中就會很難發現潛藏在暗中的危險。
這樣一來,虞子離無論如何也不能帶著她一起行動。
但虞潔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疫病。”
“哦?”
“根據小南的說法,長湖村來醫館求援,是因為村子裡疫病橫行。”
虞潔皺起了她那好看的細眉,思忖道:“按照道理來說,村子裡出現疫病,難免會有一批人病死病倒,人心惶惶,連帶著基本的生計活動也難以維持……可是看起來,長湖村像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一樣……”
“不止如此。”虞子離冷靜地說,“你看村口。”
他指的是那些守在外面的衛兵。
通常而言,一個村莊裡總會選出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子充當守衛,這不足為奇。
但在普通的村莊,人們都忙於生計,村民也絕少有經過正規軍事訓練的,因此大多站位稀稀拉拉、只是虛以應付。
然而長湖村口的這些衛兵卻都神情緊繃,四處逡巡。
“就像是在防備什麽人一樣。”虞子離評價說。
虞潔恍然,她正要說什麽,卻被虞子離拉到偏僻的角落,以一處長草掩蓋了身形。
“有人。”他說,“說話聲音輕點。”
卻沒有得到回應。
只見虞潔低眉垂眼,默然不語,雖然隔著面紗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也能察覺少女的羞赧。
她清澈的目光盈盈地落在被虞子離拉住的手上,欲說還休。
虞子離下意識地縮手,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於是轉眼去觀察村口的情況。
虞潔漂亮的眼睛裡似乎露出一抹不滿,但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長湖村前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他穿著風塵仆仆的勁裝,佩著一把短刀,看起來像是南方最尋常的遊士。
他來到村口,引起了衛兵的警覺,但隻說了幾句話,衛兵們就松弛下來,放他徑直進去了。
隔著柵欄與低矮錯落的房屋,虞子離遠遠地也看不清楚他往那個方向去了。
“應該只是路過借宿的旅人?”虞潔悄悄地說,幽蘭般的氣息從虞子離耳畔流過。
他一時怔住,過了好一會兒才搖頭:“再看一會兒。”
果然,片刻後他們又看到了旅人出村的身影,這回他左右張望了一番,然後才走上離開的道路。
於是連虞潔也看出不對來:借宿休息的旅人又怎麽會這麽快重新踏上行程呢?
“怎麽辦?”她下意識地將身邊的少年當成了主心骨。
“追上去。”虞子離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單明了。
旅人在長湖村外三裡的地方被追上。
這個距離不算太遠,但湖邊池沼眾多,草木繁盛,這時候又折過兩個岔道彎口,不會被村口的人看到。
他似有所覺,起初只是緩步而行,腳步卻慢慢地越來越快,到了後面,幾乎是飛一般的疾跑。
忽地他抽刀出鞘,刀光與側面飛來的一束劍光相互震碎。
破碎光影裡現出巫女纖細的身影,她眼神訝然,借著這反震之力後跳退開。
緊接著奮力揮劍,又發出一擊馳突。
這一劍快得超過了風聲,以至於那旅人發力揮刀砍出之勢醞釀到了一半,就被劍鋒刺中刀刃。
“錚”的一聲,他踉蹌著被擊退一步,身形不穩。
虞潔眼前一亮,揮劍再次搶攻。
這時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快退開。”
女孩兒忍不住一陣錯愕,但那旅人的反擊來得極快。
他倒持著刀撩起而刺,發力時正對著清澈漂亮的眼睛,照出其中的驚惶。
一道寒光飛射而去,擦過年輕巫女的手臂,卻被血色刀光斬碎。
血色迎面倒卷過來,旅人來不及反應就被刀光裹挾著拋飛卷倒。
等他灰頭土臉地站起來,又被虞子離一腳踢翻。
旅人仰著頭,看著一對年輕的男女慢慢地逼近過來。
虞潔被旅人的刀鋒觸及手臂,傷到了表面皮肉,疼得無以複加。
她連忙念誦咒語,釋放秘術以治療,但疼痛之下,動作走形,一連釋放了三次才成功。
淡淡的白光落下,傷勢當即愈合,但那風衣的右臂位置已經有部分被血浸染,看得虞潔既心疼,又後怕。
那旅人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發出一聲笑:“青丘神宮?”
這笑聲裡充滿了輕蔑,虞子離卻眯起了眼睛:“看起來,你果然知道些什麽?”
“不必問了。”旅人冷冷地笑著。
他大口喘著氣,像是放棄了所有的反抗:“我什麽也不會說的。”
聲音平靜而決絕,充滿死志。
虞子離挑了挑眉。
虞潔已經忍不住了,將佩劍對準了他的喉嚨,逼問道:“快說!元穎姐姐在哪裡?不然我就殺了你!”
“等等。”虞子離連忙出聲。
但已經遲了,旅人奮力把頭向前一抵。
劍刃穿透喉嚨,溫熱的鮮血噴灑,有幾滴落在虞潔衣角上。
她不安地退了一步,腦海裡一片空白。
似乎是很惡心的感覺, 讓人想吐出來。
“他這是在給背後的人傳遞消息。”虞子離淡淡地說。
“可是……”或許是長年身居神宮的緣故,女孩子沒有見過這樣慘烈壯絕、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的人,以至於那清溪流泉般好聽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他已經死了。”她壓抑著嘔吐的衝動。
虞子離檢查過旅人全身,除了一把最普通的常見佩刀,再無其他有線索的東西,可見此人謹慎。
“‘他沒有及時回去覆命’這個事情本身,就是最大的消息。”虞子離淡淡地說。
“那怎麽辦?”虞潔看起來有些焦急。
“不慌。”虞子離凝視著旅人的屍身,平平無奇的面貌頗不引人注目。
“‘他什麽都不會說’這件事情本身,也能透露出很多消息來。”
虞潔聽得雲裡霧裡,但她很快想到了別的辦法:“長湖村裡還有人和他密謀……不,是整個村子都有問題!”
“所以?”虞子離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虞潔有些不確定地說:“所以我們應該馬上去村子裡,嚴厲詢問村裡的要人?”
單純的姑娘總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簡單,卻沒想到虞子離點了點頭。
“說的不錯。”
“誒?”虞潔瞪大美目。
“能夠培養出這麽決絕的死士、又對青丘神宮懷有敵意的勢力,原本就不多吧?”
虞子離平靜地說,目光隨意地那旅人留下的佩刀。
他隨手揮出煉徹牙。
一刀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