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湖村口,衛兵們因為神秘旅人的離去而顯得輕松許多。
但當穿著染血風衣的少女來到這裡時,他們依舊展現出了極不合理的慌亂。
“站住!”
衛兵的喝斥聲與長矛刺擊齊至,似乎完全沒有等對方說話的意思。
虞潔見狀眼神也冷了下來。
她迎著好幾把長矛刺來的方向側身閃避,揮劍斜劈。
“叮”的一聲,火星四射。
劍鋒與最前面的矛尖相擊,同時震蕩而開。
後面的長矛緊跟著攢刺過來,從巫女的眼前一掠而過。
虞潔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仰倒,纖細的腰腿展現出良好的柔韌性。
隔著面紗,她能嗅到矛刃上鐵鏽混著血跡、乾涸後的複雜氣味。
而後虞潔扭腰旋身,劍鋒在周圍化作一道流光,優美得像是在起舞。
衛兵們都惶恐避讓,不敢觸及那皎潔如月光的劍影。
等到劍影消失,他們又一起前出刺擊。
村口道路狹窄,守衛人多勢眾,他們的矛又是長武器。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防守一方可以借助武器的長度優勢不斷將對方逼退。
於是虞潔果然退了一步。
但不及守衛松一口氣,她又猛地前擊!
雪白的劍光化作一重幕布,如夢如幻。
而守衛們就在這樣朦朦朧朧、浩浩渺渺的幕景之間茫然不知所措。
再之後,鋒刃從重幕裡透出,刺穿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他慘叫一聲,丟棄長矛,捂著手臂轉身就逃。
剩下的幾個守衛也慌亂不已。
他們並不是那些經過專門訓練的軍士,作戰技巧極粗劣,只是憑一腔血勇作戰。
如今被虞潔輕易擊倒一個,剩下的就只顧著大喊大叫,亂了章法。
甚至還有人把長矛當棍棒砸過來。
虞潔再次退開,閃過一波凌亂的攻勢,轉而再進、再刺!
劍光起,頓時又有一個守衛回防不及,被一劍刺穿了手掌。
虞子離遠遠地在後面看著,眼中閃過一抹光芒。
退而蓄勢、進而奮擊,如同海潮起落,連綿不絕。
當世再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種武術流派的風格了。
而虞潔在這場戰鬥、以及追擊那個身份不明的旅人期間,所用的劍術也正是典型的潮汐流。
顯而易見的是,這與那位“嘉儀姐姐”脫不了關系。
只不過雖然是同樣的劍術,相比青要公虞玖的迅烈夭矯,虞子離的犀利徹絕,虞潔使出來卻顯得生疏而稚嫩。
年輕的巫女或許絕少有與人戰鬥的經驗,以至於她明明一身戰力遠超這幾個村民守衛,卻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擊敗他們。
她揮劍刺擊,幾乎要將一人穿喉而死,但忍不住動作一緩,任由那人連滾帶爬地逃開。
“殺人了,殺人了……”
守衛們倉皇亂跑,各自帶傷,亂喊亂叫著,卻沒有一個人死亡。
這是虞潔在戰鬥中刻意留手的緣故。
作為救死扶傷的青丘巫女,治愈系秘術的秘修者,她從來沒有過親自奪取他人性命的經歷。
剛才那旅人主動撞在劍上求死的事情似乎也刺激到了虞潔。
以至於她戰鬥時束手束腳,完全難以發揮潮汐流劍術狂烈的殺傷力。
心軟是巫女最大的缺陷,經歷亦是她的不足。
即使是用不開鋒鈍劍、盡量避免爭鬥的南宮無非,
在真正交戰時也是全力以赴、從不留手。 但眼下……
虞子離搖了搖頭,還是快把這裡的事情處理了,去和南宮無非他們會和吧。
他這樣想著,慢慢地走到虞潔身邊。
巫女的衣服上又點上了幾抹殷紅,她怔怔地看著手裡的劍,瞳孔裡映照出未乾的血跡。
哪怕隔著面紗,虞子離也能看出她眼裡的茫然與悲傷。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不願意聽我好好說話呢?”
年輕的巫女顫抖著聲音,滿是不諳世事的天真與不解。
“我,我只是來找元穎姐姐……只要他們說出元穎姐姐的下落,我不會為難他們,他們為什麽……”
一陣蒼老的腳步聲打斷了她。
虞子離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匆匆走來的老者。
老者拄著拐杖,頭髮花白,顯然是上了年紀,他說著話,腳步有些趕。
“我是村長,二位有什麽事情,找我就是,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虞子離環顧四周,村裡房屋都緊緊閉著,看來都被村長交代過,沒有人出來。
虞潔已急不可耐地上前幾步,問:“元穎姐姐呢?你們把她藏在哪裡了!”
村長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話裡輕易判斷出了她的身份。
“青丘神宮的巫女小姐?”村長眼中有慌亂之色,一閃而過。
“元……元姑娘為我們村子解除疫病後就離開了,應該早就回到醫館了吧……”
“你說謊!”虞潔忍不住大聲反駁,“她明明沒有回來,一定是被你們扣下來了!”
村長驚慌地擺著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我們可不敢謀害神宮的巫女……”
“你們確實不敢,所以這麽做的另有其人,對麽?”虞子離忽然冷冷地說。
他慢慢地逼近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村長的心頭。
“以疫病的借口誘騙醫館巫女到這裡實施綁架,實現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這確實不像是普通村民能乾出來的事情……那麽,你們的背後到底是誰?有什麽目的?”
村長只是搖著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虞子離將兩截斷刀扔在了他面前,正是那個旅人的武器。
村長也認出來了,他的瞳孔猛地一收縮,佼佼者發出尖利的叫聲:“你殺了他!”
老者慢慢地坐在一個石磨上,痛苦地捂住了臉。
“完了,完了,全完了!”
虞潔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
虞子離蹲下去,與村長目光齊平:“現在可以好好說說這些人的來歷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村長囁嚅了很久,最終頹然。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村裡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他們很厲害,抓了村裡很多人,說要試驗一種新藥……可是,可是……”
老者的臉上露出難以言明的驚恐:“可是喝了藥的人都,都變得發瘋、發狂,見人就咬,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野獸一樣!”
虞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靠近了虞子離幾分。
“原來這就是長湖村疫病的真相?”她喃喃地說,隨後反應過來,“那另外兩位姐姐去的地方,莫非也……”
村長還在繼續說:“那些人抓了很多村民,逼迫我們誘騙元姑娘過來治病……但我們根本沒有見到她,她半路上就失蹤了……我們的村民,村民也在他們手裡……他還要我再騙一個巫女過來……”
虞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元姐姐一定被那些人抓走了!”
但擺在面前的問題是,他們連那些人到底是什麽來歷都不知道。
“我,我似乎知道一些。”這時候,村長後面的一間房裡,傳出一個細弱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漁夫,他縮著頭,搓著手:“我耳力一向好,可以隔著幾丈深的水聽到大魚遊動的聲音……”
村長似乎瞪了他一眼,他連忙繼續說:“上回那兩個人來我們村裡的時候,遠遠地互相說過幾句話,我聽到了!”
“快說。”虞潔催促道。
漁夫忍不住看了巫女一眼,姑娘素雅純潔的外形與天真爛漫的氣質就像是從山水之間走出的精靈,惹人憐愛。
他訥訥地轉述那兩個人的話語:“一個人說,青丘神宮在山下開設醫館,難免影響到他們的謀劃;另一個人叫他安心,萬無一失……”
“等等。”虞子離皺起了眉,“他們……兩個人?”
他和虞潔對望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不安:
他們在路上阻擊殺死的, 明明只有一個人。
於是說到這裡,事情的經過已經可以漸漸梳理清楚:
有一股潛藏在暗中的未知勢力,他們捕捉村民、散布疫病、誘捕醫館巫女……
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莫不是衝著青丘神宮而來的,而且惡意已經不加掩飾地展現出來了!
“都怪你們!”村長卻忽然指著虞潔說。
“什麽?”年輕的巫女隻覺得又是荒謬又是憤懣。
“要不是你們神宮四處開設醫館,妨礙到了那些人的計劃,那些人又怎麽會抓了我們的村民,至今還不知道關在什麽地方,生死不知?”
村長激動地大叫大嚷:“現在你們又殺了他們的人,一旦他沒有及時回去報信,我們的村民一定都會被殺死的!”
虞潔駭然退了一步,美目中滿是恍惚。
或許是村長的聲音太大了,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人們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密密麻麻的村民面黃肌瘦,就好像人群給了他們莫大的力量,激憤地跟著叫嚷。
“都是你們的錯!都是你們的錯!”
虞潔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一直到了村口的地方,幾乎要被潮水般的人群衝垮。
緊接著是一束血紅色的刀光,橫斷斬出!
村口高大的柵欄都在這一刀裡轟然破碎,巨大聲響裡,人們終於冷靜下來,驚駭地看著持刀而立的虞子離。
他冷冷地看了人群一會兒,目光無喜無悲。
半晌,虞子離牽起巫女姑娘的手,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