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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滅記》第五章:仲夏節的打獵
  每年六月底到七月底,遮蔽在伊密爾星的烏雲開始消散,最終化作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太陽星的光芒照耀在伊密爾星的大地,帶來了久違的光明。地表的冰層開始消散,懼怕炎熱的尼特霍格毒蛇鑽入更深的地底蟄居;芬利斯惡狼開始褪去身上的厚毛,重新長出灰薄的硬毫,變得更加殘忍和嗜殺;常年在火山口躲在的火怪,此時也開始離開火山,在大地上肆虐……

  這對於黑侏儒們來說,即是凶險也是機遇。無邊無際的黑森林一旦發芽,便會養育出無數的獵物、結出鮮甜的野果——這讓他們難以抗拒誘惑。

  仲夏夜的打獵從六月底一直持續到七月中旬,出征前黑侏儒的好婆娘們會為丈夫準備乾糧、箭矢、還有合腳的靴子。出征前,黑侏儒長老為新人舉行盛大的婚禮,由新婚夫婦點燃篝火,載歌載舞,飲酒狂歡,隨著熊熊篝火燃盡,黑侏儒的爺們以家族為單位向地表湧去。

  良子弦和薑敦敦在地底十米處的集合點與紅胡子、黃胡子分開,他們被分配到無底洞之南的火山口獵殺火怪。

  薑敦敦對這個分配方法十分不滿,二人擅長作戰的領域是黑森林,不過他也不敢違抗紅胡子的命令,紅胡子可是黑侏儒長老的女婿,被‘欽點’為這次打獵的副隊長。

  薑敦敦路上不停向良子弦抱怨,良子弦時不時的點頭表示同意,但好像對此行並無怨言。等來到通往火山的坑道口,薑敦敦正要動手打開坑道,卻聽良子弦說:“等等,你有沒有感覺空氣有些灼熱。”

  薑敦敦:“好像有一點。”

  良子弦緩緩頂開蓋子,露出一條縫隙,透過縫隙看到數十隻火怪正在附近徘徊。

  火怪據黑侏儒的典籍描述,是火焰巨人蘇爾體爾屍體中誕生的怪物,不過它們大部分沒有智慧,但速度很快,攻擊力強悍。獵殺火怪並不難,關鍵是要製作好陷阱,選好伏擊地點。

  現在坑道口有火怪遊蕩,沒有提前準備,要是衝出去恐怕有大麻煩。

  薑敦敦抓住良子弦的手臂:“要不咱們回去,咱們去黑森林。”

  良子弦搖搖頭:“黑侏儒們本來就討厭我們洪荒人,要違抗命令恐怕到時沒人會站在我們這邊。”

  薑敦敦:“那該怎麽辦?”

  良子弦拿出地圖,這是他依照黑侏儒長老的藏書和幾次打獵的經驗製作的,按照之前的標記,坑道上方的土地本為一片坑坑窪窪的冰川。如今定是解凍後,火怪才敢涉足此地,良子弦左右觀瞧,果然在東南面三百米處有幾座冰川,如今已融化大半,在底部匯成一汪水池。

  良子弦:“我出去先將火怪引到水中,等清理乾淨這一片的怪物你再出來。”

  薑敦敦:“那你可要小心點!”

  良子弦點點頭,頂開蓋子,貓出坑道。因他個子小,腳步輕盈,並未引起火怪注意。可剛走兩步就有火怪看到他,發出嗚嗚的怒吼聲;這些火怪都是四肢著地,貌似猿猴,攻擊時會口吐熔岩,殺傷距離大約一米左右。

  良子弦不敢大意,狂奔向冰池,幾十頭火怪緊追不舍。良子弦邊跑邊用短標槍,向為首的火怪投擲;他知道火怪中等級森嚴,越是高級的火怪智慧越高,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暴躁易怒,容不得任何挑釁。

  火怪首領一旦發火,智慧便與蠢驢無異。至於如何分別火怪首領,很簡單,像正在追擊良子弦的這群火怪,為首的頭上會生出一個晶石狀的角冠,

角越多等級越高。這尊‘角冠’也就是黑侏儒們口中常說的火晶,磨成粉燃燒後會釋放大量熱量,可以提高神爐鍛造的溫度。  等良子弦跑到冰池邊,火怪們在首領的一聲怒吼下突然刹車,看樣子對冰池水很忌憚。良子弦望著火怪首領頭上的兩角晶冠,心道不妙,果然在兩角火怪王的又一聲呵斥下,火怪們開始呈圓形分散,將他包圍,徐徐逼近。

  良子弦溜溜一轉眼珠,退入冰水,在水下解開水袋灌滿冰水,又將其綁到短標槍之上。

  兩角火怪王見獵物消失,不禁一愣,忙跑上前,待距冰池不到五米時。良子弦突然跳起一槍射出,狠狠扎在兩角火怪王的心口!!!綁在標槍上的水袋因火怪軀殼發出的高溫,猛然膨脹炸裂;頃刻間冰冷的水珠如寒針般打在兩角火怪王的身上,熔岩狀身軀自心口開始變黑龜裂,轟然倒塌,碎成一地石渣,僅剩那頂兩角晶冠完好無損,掉落在地。

  眾火怪失去首領,既沒了有主意也沒了約束,僅憑本能向良子弦撲去,結果都跌倒在被冰冷的池水,發出陣陣刺啦聲,激起滾滾熱氣,轉眼化為滿池殘渣。

  良子弦從冰水中跳出,隻覺四肢如麻,忙用羊皮氈帽撿起兩角晶冠,踹到懷裡,利用火晶的余溫,烘熱身體。

  “薑敦敦!可以出來了。”他顫這聲喊。

  龜甲小胖孩薑敦敦爬出坑道,跑到良子弦身邊:“好厲害!就是可惜了這些火怪硬皮。”(一般黑侏儒都是用鐵網陷阱捕捉火怪,再用鐵刀將其梟首,等其自然冷卻,這樣火怪身上的硬皮才能剝下使用。像良子弦這種方法,火怪皮高溫下經過驟然冷卻,只會碎成渣滓,自然失去了使用價值。)

  良子弦從懷裡掏出兩角火晶冠,薑敦敦見到:“太好了!就憑這個就能堵住他們的嘴!”說著他又補了句:“要不咱們去黑森林吧,這裡太危險了。”

  良子弦:“黑森林更危險,你真以為紅胡子不知道。”

  薑敦敦撓撓頭:“是嗎?可咱們每次不都在黑森林收獲很多嗎?”

  良子弦:“往常打獵我們都只在黑森林邊緣,我聽長老說這次太陽星格外猛烈,照亮了黑森林深處,因此黑侏儒們要深入腹地打獵。”

  薑敦敦:“噢,我還以為紅胡子那家夥是故意難為咱倆。”

  良子弦聳聳肩,看向火山:“太陽星的猛烈同時也意味著會有更強的火怪從火山中走出,咱們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

  薑敦敦害怕了:“要不咱們回坑道等著,我帶的食物節省點吃,應該能堅持到打獵結束。”

  良子弦給他一個爆栗:“怕什麽,你忘了我們這次出來的目的?”說完他拿起兩角晶冠啃了起來,兩三口便吃進肚中。

  火晶在他體內溶解,化成幾股能量充溢經絡,片刻功夫薑敦敦覺得良子弦又長大了一些,不由撅起嘴:“你吃了我們怎麽交差!”他的語氣很是不滿,想想也是,當初良子弦回來個頭比他還矮一寸,可是經過幾次打獵,這家夥吃了不少內丹和晶冠,現在竟要比他高出一個頭。

  良子弦訕訕一笑:“安啦,一會給你打隻獵物,我親手給你做烤肉吃。你看調料我都帶來了。”見薑敦敦擦口水,良子弦正色道:“這次想要交差,兩角火晶是不夠的,至少要三角火晶,否則難逃長老的小黑屋。”

  想起小黑屋,薑敦敦不由打了個顫。

  良子弦、薑敦敦二人架起火,烤乾衣裳,砍下一顆枯死的白楊木,鋸成幾節。又將一截枯木掏空,用火山灰拌成泥漿,抹在樹皮上,倆人鑽入這截枯木,向火山慢慢潛行。

  二人越往上走,心中越驚,火山外圍的火怪很多,但鮮有智慧,並未察覺到他們。可等到火山腳下,這裡的火怪數量雖有所減少,但基本上都是帶角的,而且以二角晶冠火怪居多。

  薑敦敦嚇得直發顫,低聲道:“你來這裡幹嘛,太危險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良子弦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裹:“你猜這是什麽?”

  薑敦敦搖搖頭:“不猜,我想回去。”

  良子弦無奈的道:“這是由火怪晶冠磨成的粉,又加硝粉、硫磺、炭粉,四者以5:3:1:1的比例混合,再用脂油和蜂蜜攪拌成團,插上火引,一點就會劇烈爆炸!書上說如果數量足夠,甚至能炸死半神。”

  薑敦敦反問:“你怎麽知道?”

  良子弦:“我從長老丟棄的舊書中看到的。當初火神洛克就是用這種方法炸毀了彩虹橋,使阿斯加德孤立無援。”

  薑敦敦:“那這有什麽用?炸火怪嗎?”

  良子弦翻了個白眼:“你知道火山頂上有什麽嗎?”薑敦敦撥浪鼓似的搖頭,良子弦接著道:“是一個大湖。”

  薑敦敦再次發問:“你怎麽知道?”他不是不信任良子弦,而是不想顯得自己很笨。

  良子弦拿出一張殘頁,殘頁一側還帶著剛撕下的毛邊:“這是我從長老藏書中撕下來的。”

  薑敦敦拿出螢火蟲燈,借著微弱的光亮看見書頁上確實有張地圖,地圖下方有幾行用黑色墨水寫就蚯蚓文,密密麻麻的晦澀難懂。

  薑敦敦還是不願冒險:“你怎麽確定地圖上畫的就是這個地方?”

  良子弦指著蚯蚓文:“你看這,無底洞之南正對著尼夫爾赫姆,有一座名為墨司潘耳司赫姆的火山。據傳說此山曾是火焰巨人蘇爾體爾的居所,後來蘇爾體爾死後,這座火山也陷入休眠;因此山勢高,頂部常年下雪,雪落即溶,漸漸在火山頂形成一座大湖。”

  薑敦敦驚訝的瞪著眼珠:“你——你怎麽會認識阿斯加德的文字?”

  良子弦:“自學的,長老那裡有很多關於阿斯基德文字的單詞書,我還找到了一張字母對照表。我記得給你抄過一張。”

  薑敦敦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那張字母表早被他扔到爪哇國去了:“可縱使火山頂上有大湖——噢!你是想炸開大湖把火怪都給殺死!”

  “小聲點,我是有這個想法。”良子弦猶豫了下還是將更深一層的目的說出來:“但我更想去山頂,我感到山頂上有好吃的!”這個‘好吃的’是僅對於良子弦來說,他早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同於人類,他對食物的需求僅在於它們含有多少熱量或能量。

  墨司潘耳司赫姆火山頂上溢出的能量旁人看不見,他卻能清晰的感受到,時時刻刻忍受這誘惑。就像餓狼嗅到新鮮的血液,初春猿猴望見剛熟的櫻桃。關於自身的秘密,就連薑敦敦他都沒有透露太多,他渴望與大家一樣,害怕自己的不同。他發現自己鍾愛能量高的食物的原因之一,就是能量越高的物體越能幫助他身體發育。

  而薑敦敦一聽到‘好吃的’,恐懼心大減,但仍不放心的問:“你確定不會有事?”

  良子弦:“我不敢保證,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坑道?”

  薑敦敦激動喊道:“才不!我要跟著你,要不然不夠兄弟!”

  良子弦忙捂住他的嘴,可已經晚了,枯樹裡的動靜引來一隻三角火怪。這隻三角火怪圍著枯樹轉了一圈,其他火怪想靠近,卻被他厲聲喝退。

  三角火怪抱起枯樹,良子弦和薑敦敦緊緊抓著內壁,不敢放手。三角火怪看枯樹底並無生物,便又放下,有些納悶又有些氣惱,一腳將枯樹頂飛數丈。

  良子弦倆人沒料到他有這招,一失力跌出枯樹,眾火怪面面相覷,頃刻向他們撲來。

  為首的三角火怪臉似山魈,前肢立起,身高可達兩米,兩臂奮力捶打胸部,吐出一條丈許的火蛇。

  良子弦拉起薑敦敦就往山下跑,卻見山下的火怪由一隻兩角火怪率領正向這裡趕來。兩人一時無路,良子弦後悔太過衝動,隻好暫時躲避在一尊巨石後面,抵擋火怪吐出的熔焰。然而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那頭三角火怪對山下的那頭二角火怪的冒然‘支援’憤慨異常, 沒顧忌他們,直接衝兩角火怪打去。

  良子弦觀察到那頭兩角火怪頂部的晶冠正帶著一絲淡藍色的光輝,‘第三隻角’也已初具雛形。而那頭三角火怪的晶冠,藍光雖盛,但身體已呈老態,火紅的身軀色彩暗淡,皮膚趨近石化,滿布黑色條紋,縈繞著一絲暮年的灰氣。

  據藏書上說,火怪雖嗜殺,但並不吃血肉之物,他們隻以同類相食。一隻二角火怪王想要進階,必須要擊敗一頭三角火怪,將它吃掉。

  看來這是一場火怪內部的爭鬥,新王和舊王的角逐。

  趁此機會,良子弦決定繼續往火山上走,因為火山腳下怪物太多,稍有不慎便會驚動交戰正酣兩頭火怪王。可越往山上走,路途越窄,山峰愈險,這期間薑敦敦好幾次都因手滑,差點摔下去,嚇得小胖孩邊掉淚邊緊抓著良子弦的衣角。

  幸好山腰以上火怪稀少,不過也等階更高,更為嗜殺、狂暴。

  沿途良子弦見到好幾隻四角火怪王,渾身發著幽藍的焰光,正因為不知什麽問題大打出手。地上躺了至少有數十具火怪死屍,其中不乏有三角、四角晶冠。

  良子弦忍住去撿的欲望,繼續往山頂走。他對能量的渴求即是源於本能,也是因為脖子上戴著的項鏈,項鏈照片中的那個男人。良子弦曾多次在水邊望著自己的相貌出神,他迫切的想知道自己長大後是否與那男人一模一樣。那男人是自己的父親?還是那就是自己?他懷中的女子,到底是自己的母親?還是自己的戀人?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迫切的想要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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