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又過了八九天,時間來到二月十三日晚。
後天晚上就是除夕夜。
晚上十點,我們照常用社交軟件聊著天。
「話說回來後天就是除夕了」
「對呀對呀,要跨年了」
「回想一下今年其實還挺奇幻的」
「你是指在學校裡遇見了我嘛?」
「算是吧,不過話說回來你還真是夠能折騰的,偏偏我還對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畢竟是我嘛」
「是啊是啊畢竟是你啊,當時我可是各種難受啊」
「還發著燒給自己灌醉了,想想都來氣」
「這個確實是我的問題」
「知道就好,哼!」
我默默地笑了笑,看著她又發來一條消息。
「明天二月十四誒!情人節誒!」
「我說,我們不是不怎麽過這種節日嗎」
「偶爾過一下也沒什麽問題的吧」
「好好好都依你」
「誒嘿嘿……明早換你給我打電話!」
「你確定嗎?我倒是沒問題」
「這還真是……算了,要是被發現就糟了」
「你父母到現在還不準你談戀愛啊?」
「也不是不準,就是……」
「哦,我的問題,那還是你打吧」
「好~」
就這麽閑聊著,時間慢慢過去,來到十點半以後。
「要睡覺嗎?」
「嗯嗯,有點困了呢」
「那就去睡覺」
「好~你也早點睡哦」
「晚安」
「晚安~」
手機關屏放在床頭,身邊的妹妹睡得正熟。
快過年了。
年貨、爆竹、對聯,還有諸如此類的種種過年必備道具,都已經齊齊備好。
物質方面準備充足,而精神方面,今年最大的收獲,應該當屬找回了她吧。
遙想去年此刻,我正一個人坐在窗台邊,沉默著看著外面沒有星星的夜空。
——那時我才剛剛失去她。
*
“程筱雪!你看看你!這次考試又退步了!都是整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個野小子害的!你給我不要再靠近他了!”
“筱雪啊,考試的時候不要緊張,老師知道你不會因為其他事影響學習,但是還是希望你能再認真些。”
“小雪小雪,你最近怎麽了?不會是最近一直和你一起玩的那個男生讓你分心了吧?那個男生還真是夠壞的啊,哈哈哈……”
這些聲音來自哪裡呢?
遠遠地聽見的、吵鬧的聲響;偶爾路過辦公室的不經意的聽聞;幾個不對付的同班同學。
當初就是這些聲音把我淹沒了吧。
彼時的她成績還位居前列,彼時的我性格還吊兒郎當。
彼時的我們還被默認為一對情侶,彼時的他人還覺得我們不算般配。
我們的成績有著較大差距,我們的性格也是不盡相同。
但是為什麽,我們彼此只要待在一起,就會有某種安心感,她懂我的世界其實只是表面上的吊兒郎當,我懂她的世界其實敏感脆弱而缺乏安全感。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我當時會做出那種選擇呢?
是不是那些淹沒了我的話語跟譏笑,讓我信以為真?
在臨近高中最後一個學期的日子裡,我將自己視作耽誤她前程的唯一阻礙——即使她對我說成績下降並不是我的錯,是因為她有些不舒服?
如今我已不再記得那天我說過些什麽,
那些有關我所吐露的惡言的記憶早已被我極其不負責任地忘卻。 但是那天她流下的眼淚不會,她的嗚咽不會。
直至那時都還是我無盡夢魘裡的一部分。
在那之後,我們便再也沒一起出現過了。
——大部分時間是我避著她。
而她的成績也有了好轉,只是再也回不到巔峰時期。
而我的成績也開始進步,甚至再也沒有吊兒郎當過。
我們慢慢趨於所謂的成熟,只是再也回不到以往的那些時光。
這就是我咎由自取。
不過是我咎由自取。
只能是我咎由自取。
現在來看真是幼稚啊,明明還有更好的選項,我卻選擇了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最差的方法。
當然,因為這件事,父母也狠狠地訓了我一頓。
然而至今我也沒想明白,承受了那麽大壓力的她,為什麽還願意尋找我,和我複合。
也驚訝於,承受了那麽大壓力的她,那樣脆弱且敏感的她,居然沒有被壓垮。
想來還真是一個奇跡。
是什麽在支持著她?我至今沒有去問過。
她說只要在我身邊就好,那我的贖罪,是不是就僅止於此?
太多太多的疑問縈繞在我的心頭,太多太多的事情想要和她訴說。
太多太多的事情,還沒來得及和她訴說。
打了個呵欠,眼角溢出了多余的液體。
看來確實是太困了,睡覺吧。
……
次日清晨,八點十分。
手機鈴聲急促地把我叫醒,我的意識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拿起了手機接聽。
“早啊!”
“呃……唔,早啊……你還真是夠有活力的啊,小雪……”
“你昨晚又熬夜到很晚吧?要不要再睡會?”
“哈……算了,聽到你的聲音也差不多該醒過來了。”我一邊打起精神回應著她一邊起身,冬季的冷漠讓我稍稍清醒了點。
“你是不是忘了說什麽啊?”
“呃……我們不是……算了看你這麽有興致也行吧。”我甩了甩頭驅散睡意,低聲說:“咳咳,小雪,情人節快樂。”
“沒有精神,再來!”
“我妹妹還在旁邊睡著呢,不能再大聲了。”
“好吧。”她倒也沒覺得遺憾,“那今天就到這裡?我也要起床了。”
“一個人睡就是舒服嗷,不像我還得注意音量。”我笑了笑,說著。
在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中她掛斷電話,我看了看一邊,妹妹還沒睡醒。
算了,起床吧,回籠覺啥的跟我沒關系。
今天依然和以前的日子沒什麽區別,教教我的小學生妹妹寫她那本作業,順便監督一下她別讓她只顧著玩。
三十幾分鍾後……
“啊啊啊啊啊……你怎麽就是聽不懂呢……我再來演示一遍,這道題得先這樣……”
妹妹在一邊呆呆地看著我,表情仿佛在說:“哥哥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誒。”
我看了一眼她,就知道我必然又做了無用功,從一邊的茶幾上拿過一個蘋果,剛準備咬下去,手機振動起來。
我拿起手機掃了一眼聯系人,迅速走到窗邊接聽。
“喂?小雪?”
“沒什麽,打個電話看看我的男朋友有沒有寂寞了,嘿嘿嘿。”
“寂寞倒是有,不過煩躁的情緒更多一些。”
“為什麽?有什麽不開心的事都可以和我說啊,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啊!”
“因為這件事比較麻煩,就算和你說了,大概率也幫不上忙。”我無聲地壞笑了一下,決定逗逗她。
“幫不上忙也可以和我倒倒苦水啊,再說了,你怎麽知道我幫不幫得上忙呢?”她開始有些焦急,我知道她是擔心我。
“那好吧,我和你說一下這件令我煩躁的事。”
“嗯嗯!你說!”
“——教我的小學生妹妹學習。”
瞬間,電話那頭沉默了。我不由得嘴角上揚。
幾秒之後她笑了出來,笑得很開心。
“噗哈哈哈……就因為這個啊……看來我確實幫不上忙呢……哈哈哈……”
“是吧,我就說你幫不上忙吧。”我咬了口蘋果,“不過還是謝謝你關心我了。你也是,有什麽不開心的要記得和我說,不要勉強自己。”
“好~差不多我也要去買東西了,先掛了。”
“行,再見。”
電話裡傳來忙音,我轉身走回妹妹身邊。
“哥哥你在和誰打電話啊?”
“和一個姐姐。”
“是那天和你親嘴的那個嗎?”
“……小孩子不要管這個,快去做作業,做不完不準看電視!”
“哦……”帶著點小小的委屈的聲音,我無奈地偏過頭。
*
除夕這天晚上,我們全家陸續洗了澡,換上了新衣服。
妹妹在一邊轉著圈“欣賞”自己的新衣服,然後又開始到處“摸爬滾打”,好在家裡大掃除之後還比較乾淨。
爸媽則是坐在沙發邊看著電視。
“然子,要不要過來坐會兒看春晚?”
老爸拍了拍旁邊的座位。
“啊,算了,我要去打電話。”
“和那個女孩子啊?”老媽臉上露出了意味難明的笑容。
“是啊是啊……”我有氣無力地承認著,拿出手機轉身進房間。
雖然爸媽比較開明,在高中那會兒也沒有反對我們在一起——雖然有可能是由於我學習在進步。但是時常還是會對我露出各種意義不明的笑,搞的我渾身發毛。
算了,只要他們沒給我們的關系添亂子就好。
我這麽想著,等待著她的電話打來。
靠著窗邊的牆面站著,我看見遠處的燈火通明,看見紅色的燈籠掛在各家門口,看見幾家小孩在樓下點著爆竹,看著煙花在一聲聲爆破聲中照亮夜空。
過年的氣息籠罩著整個世界。
而我的整個世界滿是對她的想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焦急的期待中,我的手機鈴聲終於如約響起。
“喂?”
“嗯!是我!”
“如約而來啊。”
“那是必須的吧!”
從外面的世界裡收回視線,我看著面前的窗台。
“我們這邊正在到處放爆竹,你們那裡呢?”
“啊~城區禁止放爆竹,沒意思。”
“那真是夠慘的,這樣一點年味也沒有吧。”
“是啊!這年過的特沒意思!”她稍微停了一下,“但是因為有你陪著,我還是勉為其難過一過吧。”
“意思是沒我就不過年了唄。”
“你猜?”
“不猜,這個沒有如果。”我瞟了一眼關緊的門口,說:
“因為從此以後我都會陪著你的。”
“啊!我好感動啊!”她裝模作樣地捏著嗓子說了一句,把我逗樂了。
“哈,這感動一點都沒誠意。”
“但是你知道我確實很感動不是嗎。”
“是啊。”
“畢竟是我嘛。”/“畢竟是你嘛!”
我不止一次驚訝於我們之間的小小默契,就連每次異口同聲的內容也大差不差。
這種和人心有靈犀的感覺讓我也一陣心動。
恍惚間,像是重複了那些更早以前的,互相暢談的時光。
我,我們,那些心意,那些言語裡透露出的默契——
好像從來沒有被“物是人非”過一樣。
我還是我,她還是她。
兜兜轉轉,我們還是在一起。
時間來到23:55,我們仍然在暢所欲言。
她說話時我認真傾聽,我說話時她安靜沉默。
時間來到23:57,我們漸漸安靜下來。
這時,我稍微擺正了些態度,認真說:
“聽我說,小雪。”
“這一年,委屈你了。”
“我知道一直以來,我做了很多錯事,也明白你那時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對於避開你這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那時我還沒有想好到底要怎麽面對你,面對這個被我背叛過的女孩子。”
“我覺得我沒有任何理由再出現在你面前。”
“即使我當時那麽做有著所謂的理由,那些借口在你所面對的一切面前也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所以,對不起。”
“所以,謝謝你。”
“謝謝你還願意尋找我,謝謝你還願意陪著我,謝謝你還願意牽我的手。”
“我以有你這樣一個女友為驕傲。”
“——我愛你。”
時間來到23:59,她沉默著聆聽我的懺悔。
我想她在那邊一定又一次紅了眼眶吧。
齊聲的倒計時已經隱隱約約從遠方傳來:
“五、四、三……”
“……我也愛你。”
“二、一!”
刹那間,整個世界籠罩在歡快的氛圍中,我們,以及那些相識或是不相識的人們,同時說出那句永遠傳頌著的話語。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