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也已經有些日子了,我們還是照常用電話和社交軟件通訊。
我知道她家的情況,她幾乎沒有多少能夠自由支配的時間,當然也難以在白天出來與我見面。
至於我的時間倒是每天都很充裕——也算是一種命運的不公吧。
這樣波瀾不驚且無能為力的時日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就到了二月四號。
而她也終於有了一天能夠自由支配的時間。
*
“……たくさんの遠回りを繰り返して
(繞了太多的遠路)
同じような街並みがただ通り過ぎた
(卻也只是走過相同的街鎮)
窓に僕が寫ってる
(窗中映出我的面龐)……”
戴著耳機聽著歌,在公交車上坐著。
窗邊確實映照出了我的臉龐。
至於窗外流動的冬日風景,在欣喜又期待的情緒下看起來也再沒有那麽淒涼了。
我正坐車前往她所在的城區,今天她難得有一天能夠自由支配,昨晚我們就商量好要一起出來玩。
某種意義上,這正是我們望眼欲穿的時光。
而另一種意義上,這算是我故地重遊。
這座城市坐落著我們室內最大的高中,那也是我曾經上學的地方。
公交車一路開進城區,道路邊流動的冬日風景也驟然轉變成了連環挺立的住宅和店鋪,夾雜著各類銀行等公共場所。
半年多沒有再來這邊,記憶裡的景象也沒有多大改變。
只是遠遠地看見,從前還未能建好的房地產工程,如今變成了一棟棟新的住宅。
車窗外的大樓換了個角度對著我,原來是公交車轉了個彎。遠遠的,我看見了那塊寫著鎏金大字的紅色巨石。
那就是我,我們,還有許許多多知道或不知道名字的人們為了前程奮鬥三年的場所——好吧可能我並沒有奮鬥三年,滿打滿算能有兩年就算不錯了。
我這麽想著,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公交車的既定線路上有一座公園,我們的目標就是那裡。
看了看手機上的電子地圖,還有三站就到了。
……
“尊敬的乘客,前方到站:……”
到站了。
我收起耳機,起身走向車門。
在視野所及之處,我看見了她的身影——帶著小小焦急的,躊躇著的身影。
看起來還沒發現我。
在一陣向前的慣性作用後,公交車停在了站台邊。
而她則是轉身抬頭看向車門處,然後突然綻開了笑容。
站在車門處的我揮了揮手,她也揮揮手作為回應。
車門打開,走下了車門的同時,她來到我面前。
“這次終於比你先到了!”她笑吟吟的說。
“我家可是和這裡隔了那麽遠呢,我想比你早來也沒辦法吧,而且我還是第一次來。”
“這還真是……你高中都沒來過這邊嗎?”
“高中住宿生天天鎖學校裡,哪有時間亂跑,又不像你走讀。”
“這倒也是。”
她從口袋裡抽出左手遞到我面前:“有沒有想念我啊?”
“我真是每晚想牽你的手想得翻來覆去輾轉反側連覺都睡不好啊。”我也順著她的話開玩笑似地說,伸出右手拉住她稍稍使勁揉捏了兩下。
“啊!”她馬上就想把手抽回去。
“所以今天怎麽說?輪到你帶著我到處跑了嗎?”我停下手上的動作,
隻單純地扣住她的手,她就不再掙扎。 “難道說你有想法嘛?”
“沒有。”
“說的這麽理直氣壯。”
“你以為我是誰啊?”
“那……走吧?”她歪了歪頭。
“嗯,好。”
我點點頭,我們難得的暑假第一次約會就這麽拉開了序幕——
說是約會,其實也就是到處玩,不像上次那樣還到處去買東西,這次我們只是在公園裡逛逛,說說話。
而她今天也帶上了我給她新買的那個包。
“話說回來今天是立春誒。”她看著路邊隱約的綠意說著。
“但是要完全到春天還得過一個月吧,至少得把驚蟄過了。”
“換句話說,冬天就在昨天結束了呀。”
“倒也可以這麽說。”
“趕在冬天結束之前,我們又在一起了呢。”她停下腳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遠處隱藏在樹蔭下的一小群健身器材。
“又開始懷念曾經了是吧。”我笑了笑。
“一點都不懷念!”她沒好氣地想用另一隻手拍我,“又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我這最多叫觸景生情。”
“行行行觸景生情觸景生情。”我抓住她的那隻手腕放了下來,“那我也來觸景生情一下。”
“這還真是……你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嘛?”
“這個確實,不過我想說的倒不是這個。”我看著她的眼睛說,“……為什麽我總有種我們認識了很久的感覺……?”
“……啊?從高一開始就認識了,到現在三年半,還不算久嘛?”她滿臉震驚,“你是不是吃錯藥啦?”
“不不不我不是說這個……怎麽說呢,我也知道我們是從高一開始就認識了,但是在這之前呢?我總覺得有種和你認識了很久的感覺。”
“嘿嘿嘿,這個不告訴你!”
“……這就沒意思了吧……”我無奈地說,不說謊的約定是我這邊的單方面條約,雖然看起來不公平,但是對她我是絕對信任的,除了開玩笑似的謊言之外她從來沒騙過我。
然而像這樣的故意隱瞞是不在此列的。
“你不也是嘛!”
她這麽一說我就真沒轍了,畢竟我那時也是隱瞞了我知道她和我一所大學的事情。
“總之這個現在不告訴你!至於會不會說看我心情。”她俏皮地說,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啦!該吃飯啦!”
“吃!——所以去哪裡吃?”我看了看周圍。
“這邊!”她指了指不遠處延伸向不知何方的石子路,拉著我沿著路走去。
才走了不久我們就抵達了公園的側面大門,看來她對這裡是非常熟悉了。穿過側門,門口的馬路對面就是一排小吃街。
“吃什麽?你帶路?”我決定把這些選擇都交給她。
“好呀好呀。”她拉著我走向一家餐館……
解決了午餐,我們又回到公園內部。
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多,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雖然總覺得我們在公園裡經常這麽乾,但是既然她每天都要睡會兒午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像這時她正靠在我懷裡,閉著眼睛輕輕地呼吸著,我的右手繞過她的肩頭,輕輕擁著她柔軟的身體。
淡淡的薰衣草香縈繞著我——這一幕似乎似曾相識。
她身上總是會有一股薰衣草香,也不知道是特意噴的香水還是洗衣服時用的薰衣草香型洗衣液——說起來我知道那是薰衣草香還是因為我媽曾經用過那種洗衣液來著……我放飛著思緒思考著些無關的事情,盡量不去意識到身邊有個毫無防備睡著覺的女孩子。
冬日的中午,要說冷還是有點冷的,吹過臉頰的風帶著一點點凜冽,我眯了眯眼,看著面前空無一人的公園景色。
用另一隻手小心地取出耳機給自己戴上,打開音樂軟件,隨手點開一首音樂。
動聽的鋼琴曲瞬間把氛圍感抬升了幾個檔次。
對了,話說回來,她送我的那隻筆,我還放在學校宿舍的抽屜裡面。
下次要記得帶回來嘞,好好收藏起來。
嗯……還有,她的生日是什麽時候來著……哦,立冬之後,大概在去年十一月……看來沒來得及給她過啊……呃呃呃……
要給自己想各種話題還真是夠艱難的……意識總是被拉回來,我現在只能祈求著身邊的女朋友能夠早點睡醒。
正當我要準備打開手機分散注意力的時候,身邊的人突然動了動,抬起了身子。
“唔……”
然後伸了個懶腰。
我稍微舒了一口氣,拿出手機關掉音樂。
“……睡醒了?”
“嗯……”她好像還有點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之後轉頭看向我,“……辛苦你了。”
“啊,這倒沒什麽,就是……算了算了,下午怎麽說?”我一邊蹺起二郎腿一邊摸了摸她的頭髮說著。
“去看電影?”
“怎麽感覺略顯老套。”
“……你有更好的選項?”
“沒有。”
“……那就走?”她牽起我的手想走。
“別急,再坐會。”我拉著她坐回長椅上,掏出手機搜索附近的電影院和電影場次,“現在走就還得等個兩小時才能看電影,不急。”
“好。”她乖巧地坐下,湊過來看著我查找電影票,想了想,又說:“那我們這兩小時幹什麽?”
“你問我?”我轉頭看著她,有些驚訝。
“……誒嘿嘿。”
意義不明的笑,看來她下午並沒有什麽計劃。
又或者說,她覺得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但是下午這兩小時總得做點什麽。
我轉過頭,思考接下來的計劃,卻突然感覺到臉上蜻蜓點水般掠過了一點柔軟。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對你做些什麽?”我陰著臉看她——雖然我的確不會做些什麽出格的事。
“誒嘿嘿……這個是獎勵嘛,看你這麽認真考慮,總覺得過意不去……”她有些臉紅,但是沒有以往那麽誇張了。
“……”我沉默著,突然伸出手去捏住她的臉——稍微用了點力的那種。
“啊好疼好疼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
“還皮不皮?下次還敢不敢偷偷地突然搞這個?”
“不皮了不皮了,不敢了不敢了……”
聽到回答的我放開手,看著她輕輕揉著剛才被捏的地方。
“……不偷偷地就可以了嗎?”她又試探著說。
“……”
我有些無奈。
買好了票,我拉起她的手起身準備走。
“……去哪兒?”
“去隨便走走,好消磨一下這兩個小時的無聊時光。”
“和我在一起也算是無聊時光嗎?”
“……你還是少說點吧。”
“呃……好……”
……
近兩小時後。
我們準時出現在某一家電影院門口,她的手裡抱著可樂和爆米花——看電影的標配裝備。
“走吧?”我示意了一下,拿出了手機。
“嗯!好!”
*
又是近兩個小時的電影時光過去,下午四點多,我們出電影院,吃了頓沒有燭光的晚餐,在一開始的那個公園裡散了散步。
傍晚六點整,我們在公園門口處將要分別。
“時間不早了呢。”她看了看完全入夜的天色,公園裡面也早已點亮了燈火。
“……今天過的真快啊。”她輕輕地表示著惋惜。
“嗯。”我不知道該作何回答,只能附和著她點頭。
“好想把今天再延長些,我真的一點都不想回去。”她低著頭小聲說。
“還在重男輕女?”我試探著問。
“嗯。”她點點頭,“我家是這樣的,所以我一點都不想回去。”
她低著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麽,然後猛地抬頭:
“要不,你帶我回去吧。”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又笑起來:
“哈哈哈……你不會當真了吧?有沒有心動啊?嗯?”
她笑得很開心,我卻只看出了無奈。
我平靜的看著她笑,看著她笑容漸漸收斂。
“那,今天就這麽再見了?”
她最終還是保持了一個微笑,牽著我的手想要松開。
如果你真的想告別的話,至少稍微掉幾滴眼淚,別讓我覺得你在逞強也好啊。
我歎了口氣,用力拉過了她的手。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一個踉蹌撲進了我懷裡。
她迷惑地抬起頭——
然後我就照著她的紅唇印了下去。
五,四,三,二,一。
默數了五個數,然後馬上抬起臉,用力抱了一下再馬上分開。
“我說,何必擺出一副想哭的樣子又掛著笑和我說再見呢!你以為……你以為我是誰啊?”
我試圖略顯嚴厲地指責她,但是到最後我還是換了個偏向柔和一點的說辭。
因為她真的哭了。
“嗚……”
我聽見她的小聲抽泣,我看見她的淚水滿溢。
拉著她走到角落的長椅上坐下,她的抽泣稍微放開了一些,身體也微微有些顫抖。
我拍著她的背部,試圖安慰她,手部感受著她顯露在外的悲慟,我只能歎息於她所經受的壓力之大。
不管怎麽說,今天發泄一下也是好事。
我沉默著, 等待著她平複心情。
沒過多久她的顫抖停止了,抬起手抹了抹眼淚,我從她的包裡拿出紙巾遞過去。
“還想哭不?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她搖搖頭,接過紙巾擦了擦,丟進一邊的垃圾桶裡。
“……好多了……謝謝。”
“我們之間還要說謝謝啊?”我伸手在她臉上抹了一下淚痕。
“……嗯……噗哈哈哈哈……怎麽感覺你好奇怪……一邊說自己怕女孩子哭,一邊又讓我哭……”她點了點頭,卻突然笑出來。
“因為是你嘛。”我搭上她的肩,“別的女孩子哭我早就嫌麻煩地走開了。”
“嗯!因為是我嘛!”她的笑容看起來清爽多了,雖然淚痕還是沒擦乾。
“要再來一次嘛?”她饒有興致地問我。
“我可沒有意猶未盡。”
“是我意猶未盡啦!”
她拉過我的衣領再次吻了過來。
……
“那,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
她在公交車即將到來之際,揮揮手向我告別。
“行,再見,到家給我發消息。”
“好~”
她故意拖長尾音,然後轉身上了車。
現在時間是接近六點半,理論上來說去我家所在的郊區的公交車還剩正在開著的最後一班。
希望不要錯過了。
我這麽想著,看著她乘坐的那班公交車漸行漸遠。
——最終,我打車回了家。在出租車上,我收到了她發來的消息。
「我到家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