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躲開與巡遊者廝殺的獸人武士們,四人選擇了晝伏夜出。
月色如瀑,星光如炬,在同一片天空下,另一處大地上,也許有人正浪漫地欣賞著這璀璨的星海,但絕對不會包括白瑾幾人,這美麗的星光對他們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發自內心的,白瑾渴望著月黑風高的夜,那樣更有利於他們回到要塞。
也許是光明之神聽見了白瑾的祈禱,突如其來的黑雲蓋住了銀月,也遮蔽了星河。
劃過臉頰的風似乎也更加凌厲了。
尼塞停下腳步,順著風的流向看向了某一處遙遠的山峰,隔著樹林枝丫,隔著重重山巒,他卻無比肯定地說道:“安塞爾!”
安塞爾是第一巡遊者小隊的隊長,也是一直以來巡遊者內部公認的最有可能突破天之境的人,這突起的風和雲,似乎並不是自然的節奏。
這一刻,痛苦也消失了,尼塞的右手撫摸著腰間纏著的厚厚布條,說了一句:“這個人應該是我!”
在黑暗中,白瑾看見尼塞臉上的肌肉在跳動,那是一張因為嫉妒與不甘而變得格外醜陋的臉。
尼塞的瘋狂作風有也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渴望在不斷的戰鬥中突破自己的極限,這是大部分巔峰大騎士突破天之境壁障的手段,他貪婪地渴望著異族的血肉,希望用殺戮鑄就自己踏足另一個境界的階梯,結果終於在河邊濕了鞋,遭受重創。
值此之際,他人的突破無異於穿心利劍。
怒火攻心之下,尼塞噴出了一口鮮血,嚇了阿卡洛斯一跳。
“你沒事吧!?”
阿卡洛斯急忙扶住尼塞,卻被一把推開。
第四小隊的隊長暴戾地看著眾人:“我不會回要塞去,我要在這裡殺掉所有來找我的獸人,我要在他們的屍骨上鑄就我的法則!”
這大膽而又不切實際的想法,連阿卡洛斯都呆住了。
那雙暴戾的眼睛注視著每一個人,無論是誰,在這雙眼睛的逼視下,都不會懷疑一旦反對,自己就會淪為第一個獵物,尼塞已經發狂了。
白瑾說:“你瘋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說出了一個眾所周知幾乎是常識的結論。
尼塞不置可否,而是用充滿了威脅的語氣問道:“你不願意跟著我嗎?”
然而,這一招對白瑾和魯爾哈根都不管用,他們不是阿卡洛斯,眼中的尼塞有光環加成,他們是初出茅廬的牛犢,不會懼怕猛虎,何況還是一頭受傷的猛虎。
魯爾哈根說道:“我們可從來沒有跟隨過你,我們會在一起行動不過是因為巧合,恰好又站在同一方罷了,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接著魯爾哈根的話,白瑾說:“護送你回要塞是看在我們都是巡遊者的份上,如果你執意要找死的話,我們可不會陪著你。”
氣氛突然緊張了起來,阿卡洛斯看一眼尼塞,又看看站在一起的白瑾和魯爾哈根兩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做,即使深受尼塞的影響,阿卡洛斯終究不是瘋子,他清楚的指導,以尼塞現在的狀態,敵不敵得過發現他們的獸人另說,但一定沒有辦法在一波又一波的獸人武士中護住他。
跟隨尼塞,注定是死路一條。
可他就是無法痛快地拋棄尼塞,站到另一邊,他卡在了中間,動彈不得。
尼塞冷笑起來,在黑夜裡,他的笑聲像是夜梟,刺得人心裡發寒:“我就知道,周守教出來的學生一定是這副德行,
會在關鍵的時候拋棄同伴,就和他自己一樣。滾吧,滾得越遠越好,祈禱你們再次遇見我的時候是在那座安全的要塞裡吧,否則我會毫不留情地殺掉你們。” “你這個瘋子。”白瑾說道,帶著魯爾哈根遠離了尼塞。
在離去之際,白瑾看見了待在原地的阿卡洛斯,他想起了當初金杓子店裡阿卡洛斯與科瑞斯的衝突,喊道:“阿卡洛斯,你還跟著他做什麽,給他陪葬嗎?”
那正在奔向死亡的巡遊者看向他們,黑暗中的面容肅穆,腳下卻生根了一樣一動不動。
阿卡洛斯已經打定主意了。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白瑾和魯爾哈根一起離開了尼塞和阿卡洛斯,他們最後聽見的一句話,是尼塞豪氣地大喊:“好樣的!阿卡洛斯!這才是一名真正的騎士!”
等到白瑾與魯爾哈根徹底遠去了,連遠去的腳步聲都消失了許久,尼塞才說道:“你為什麽不和他們一起走呢?阿卡洛斯,你心裡應該明白,這是必死的局了。”
阿卡洛斯說:“只要你能突破到天之境,這盤棋就能活。”
從來沒有人在重傷的情況下突破到天之境,瀕死時突破反殺對手是小說裡才會有的事,現實中,想要突破天之境,一定是精氣神具在巔峰,一鼓作氣,方能推開那扇沉重的門扉。
這個道理,尼塞和阿卡洛斯都懂。
“你以為是下戰棋嗎?”尼塞輕笑起來:“只要騎士晉升成了統帥,就能實現翻盤?”
尼塞爽朗的笑聲響徹在林間,惹得阿卡洛斯也笑了起來:“隊長,我還記得你曾經給我們說過的話,我一直都覺得那句話是對的,我們已經回不了家了啊,隊長。”
“回不了家的,是我啊!”
尼塞抬起自己的手,手上滿是握慣了刀劍而長出的老繭,在一層層的繭皮之中,是濃鬱到了極致的血色,那些血,是從什麽時候惹上的呢?
獸人,精靈,異族,人類,尼塞的手上沾著很多人的血。
一個軟弱的人想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屠夫,總是要放棄一些東西,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甚至連屠夫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握緊刀劍的手無法再像過去那樣輕柔地牽住幼童的手。
那些殺戮埋在了屠夫最深處的腦海裡,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牽引著屠夫走上不歸之路。
山間的風與雲終於碰撞到了一起,天地變色,群山怒嚎,一場雨驟然而至,白瑾伸出手接住雨滴,不是蒙山裡常見的帶有腐蝕性的酸雨,而是正常的雨滴。
一隻大手接住一捧雨水,將其倒進了自己的嘴裡,然後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呻吟,在山林之間,一個個獸人武士取下了自己的面具,卸下了自己的鎧甲,脫掉了上身的獸皮衣,迎接著他們自出生起就沒遇到過的雨水。
淅瀝的雨聲成為了最美妙的音符,獸人們仰頭張開嘴,痛飲這從未品嘗過的滋味。
“這就是薩滿們說過的雨!它真的存在!”
雨水從赤紅色的臉上滑落,滴答的聲音被掩蓋在了淅瀝聲中。
“下雨了。”背著黑刀的獸人將雨水在臉上抹了一把,感受著雨水的清涼,自語了一句。
他踩著泥濘,順著追尋已久的氣息踩在了一根落在地上的鐵木枝上,那堅硬如鐵的枝丫在一隻大腳下脆弱如紙,嘎吱一聲便被踩斷,這聲音連雨幕都無法蓋住。
阿卡洛斯第一時間看過去,看見了一個和常見的瘦弱獸人完全不同,一個雄壯如山的高大身影站在樹林中,冷冷地看著他們。
魯爾哈根就是阿卡洛斯這輩子見過的最高大的人類了,但與眼前的這個獸人相比,魯爾哈根就像是一個侏儒。
獸人的目光掃過尼塞和阿卡洛斯兩人,又看向別處,尤其是適合躲藏的地方,他在搜索著,卻始終沒有露出“找到你了”的表情,最終,他失望地看向沒有逃跑的兩人,一根猩紅的舌頭舔過泛黃的獠牙。
“不是你們。”他說道。
“但我不介意,只是順手而已。”他又說道。
一把黑色的長刀出鞘,漆黑的刀身仿佛吸收了觸碰到的每一道光,在阿卡洛斯眼中,獸人的手上空無一物,光線折轉間,他看見了那驚鴻一現的黑刀。
那種材質,他只在白瑾的那把名為飲墨的長刀上見過,而那把刀,在巡遊者之中大名鼎鼎。
“阿卡洛斯,躲開!”
尼塞不顧傷勢衝到阿卡洛斯前方,接下了黑刀的一擊,刀氣凜冽,狂風自起,尼塞身上裹著的布條被一寸一寸地撕扯開,然後變成了更小的碎片,爆散開來成了漫天的蝴蝶,在雨中紛飛,蝶翼被雨水淋透,頹唐地跌落在地上。
一節腸子順著尼塞腹處的傷口跑了出來,就像是多諾米骨牌一樣,成團的腸子一股腦地竄了出來,爭先恐後, 仿佛在躲避某種恐怖。
尼塞站立著,肚中的腸子垂落到地上,鮮血淋淋。
黑刀的臉上露出了驚訝:“這種傷勢,你居然能忍住不喊痛?”
尼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終究是沒有出聲,被他護在身後的阿卡洛斯在沉默中爆發,越過尼塞,手持著普通的製式劍衝向黑刀。
在尼塞的目光下,他的巡遊者像是布娃娃一樣在秋葉蝴蝶般的刀光中成了碎片。
就像是當初面對他們的獸人一樣。
尼塞往前踏步,踩在了自己尚未斷開的腸子上,手中的長劍揮舞,切斷了礙事的腸子,那是生命力流逝的同時帶來的身體輕松,尼塞隻感覺自己仿佛找到了通往天之境的通道,身體越來越輕盈矯健,在刀光之中,他看見了黑刀的臉。
那張臉上,雜糅了獸人與人類兩個種族的特征。
“瑪德!雜種!”尼塞笑了,腦袋高高飛起,遠離大地,天地都消失了,只剩下頭頂的黑雲。
尼塞想到,這種時候,為什麽他看見的不是月光和星河呢?
那黑暗如墨的天空將他帶到了很久以前,在他的雙手間,舉著一個五歲的男孩,置身於半空中的男孩開心地笑著,不停地催促道:“高點!再高一點!”
於是,他開始發力,那張笑臉卻突然變成了一張長著獠牙的赤紅色臉蛋,一樣稚嫩,卻沒有笑容,只有恐懼與痛恨。
等到尼塞反應過來,無盡的黑暗已經將他吞噬,他的話語甚至無法穿投微風,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