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醒來時隻覺得神清氣爽,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想起自己之前在金杓子店與伊澤喝酒,科瑞斯那個不靠譜的家夥,實在是太遜了,才喝幾杯就醉了,但後來發生了什麽來著?
他環視四周,正是自己在巡遊者駐地內的房間,謝天謝地,一股神秘的力量讓白瑾長舒了一口氣,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原因。
那麽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呢?
他拉開窗簾,陽光撲面而來,仿佛置身於一片溫暖的海域,叫人懶洋洋地不想動彈,在庭院內,幾個身影或站或坐在長椅上,那是白瑾從未見過的面孔。
就在白瑾疑惑時,腦中竄過一道電流,這幾人是小隊裡的老隊員。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些人竟然破天荒地出現在了庭院裡。
白瑾推開門,正打算進庭院裡,差點撞到了站在門口抬手欲敲門的人。
“魯爾哈根?”白瑾看著眼前的人,確信自己一定是忘了一些事。
魯爾哈根抽著鼻子嗅了嗅,一股酒味鑽進了他的鼻子裡,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作為一個嚴格自律的人,魯爾哈根有著一個與他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特點,他討厭一切令人上癮以及麻痹神經的東西,包括酒精。
他甕聲甕氣地說道:“白瑾,你讓我做的事情我已經做完了,我和賈赫通知了所有的新隊員,告訴他們今晚會有一場小隊聚會。”
是了,白瑾終於記起來,當時他和科瑞斯互相攙扶著從金杓子一路走回了駐地,天知道他們是怎麽迷迷糊糊的走回來的,總之,他們做到了!
甚至在回到駐地之後,他還找到了魯爾哈根,拜托後者幫忙通知一下小隊聚會的事。
但是其中有一個漏洞,他和科瑞斯去金杓子的那一天,應該和聚會的時間隔了一天,這消失的一天去哪裡了呢?
白瑾看著魯爾哈根,魯爾哈根也同樣看著白瑾。
前者無奈地抓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喝酒誤事啊!
“謝謝你,魯爾哈根,你見到科瑞斯了嗎,我還要去找他!”
“他去就餐大廳了!”魯爾哈根向白瑾指明了方向。
在離開之際,魯爾哈根又轉過身來,注視著房門口的白瑾,提醒道:“我想你應該去洗一個澡順便換一身衣服,這樣也許會好一點。”
白瑾抓起自己的衣服聞了聞,一股酒味兒直躥入他的腦門,他這才意識到,他確實需要洗一個澡了。
等一切就緒後,白瑾才終於走出了房門,到達就餐大廳,看見了正在協助金杓子的侍者擺放餐具的科瑞斯,他立即抬起手高聲喚了一句:“科瑞斯!”
科瑞斯正在快樂地勞動,相比將雙手沾滿獻血這件事來說,擺放餐具實在是太輕松了,他一眼望去,整齊排列的餐具猶如麥田裡一排排並肩而戰的麥子一樣,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豐收的喜悅。
這是科瑞斯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的感覺了,以至於他情不自禁地嘴角微微上揚。
但看見白瑾後,他的臉立馬就黑了下來。
有什麽比醒酒後看見一個醉鬼更令人煩心的嗎?科瑞斯不會忘記他攙扶著白瑾回到駐地的艱辛,這個剛離開白羽學院的小子力氣大的駭人,非得他牟足了勁兒才拖得動。
更別提那突然襲來的一記飛拳了,科瑞斯的左眼現在都還隱隱作痛!
這家夥,現在竟然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科瑞斯大好的心情一去不複返了,
他恨不得將手中的餐盤砸在白瑾的頭上,但很可惜,他不能這樣做,他轉過頭,裝作沒有聽到沒有看見的模樣,繼續自己的工作。 如果科瑞斯是一隻勤勞的蜜蜂,那麽白瑾是不會注意他的,但科瑞斯是一個比小蜜蜂大了很多很多倍的人。
白瑾笑著走到科瑞斯身邊,和之前有過數面之緣的侍者傑拉德打了一個招呼。
“科瑞斯,所有的新隊員都已經通知完畢了,現在只需要等待聚會開始就好了!”
科瑞斯無法繼續無視白瑾了,他掂量著手中的一疊餐盤:“你猜猜我現在在幹什麽?”
這還用問?當時是擺餐盤咯!白瑾差點以為科瑞斯腦袋燒了,才會問出這麽沒有含金量的問題來,他轉身欲走,多麽美好的一天啊,他還有很多充滿了意義的事要去做。
“你要去哪兒?”
科瑞斯的手死死地按住了白瑾的肩膀,白瑾轉頭賠笑道:“科瑞斯,我還有事呢!”
科瑞斯邪惡的笑容映入白瑾的眼簾:“你當然有事,小子,你得待在這裡和我一起準備今晚的聚會,這是塔克隊長的命令!”
白瑾不是懷疑,而是肯定塔克隊長絕對沒有下過讓自己一同準備聚會的命令,科瑞斯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強行抓壯丁,這種行為是可恥的!
科瑞斯並不知道,他在一開始給白瑾留下的冷面可靠的形象已經徹底被摧毀了,在白瑾心目中,科瑞斯成了一個酒量不好要硬撐、一有事情拉壯丁的混蛋。
瑪德!白瑾怎麽感覺這樣的混蛋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呢?
在眾人的忙活下,眼看著落日即將跌入大地,就餐大廳終於規整了,來自金杓子的美食佳肴被擺放在了桌上,一瓶瓶月釀令人眼熱。
科瑞斯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心中的成就感與自豪感油然而生,連帶著對白瑾的不滿也降到了最低,這個新人,不管怎麽說還是幫了很多忙的。
他正想誇讚白瑾幾句,卻看見白瑾背對著他,兩隻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比劃著。
“你在幹什麽?”科瑞斯將已經到了嗓子眼的讚語咽了回去,他的心中有著不妙的預感。
白瑾眼看避無可避,隻好大大方方地轉過身來,他手裡拿著一隻不知是什麽魔獸的後腿,經過了完美的烤製,香氣逼人。
白瑾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烤肉,嘴裡含糊不清:“原諒我,科瑞斯,算起來我已經兩天沒有吃飯了,我實在是太餓了!”
就算騎士可以維持一段時間不進食,但騎士也是會餓的啊,大腦可以欺騙自己,但胃不會。
白瑾早就感覺到饑餓了,於是,他悄悄地扯了一個後腿,打算先填一填肚子,只是速度還不夠快,被科瑞斯發現了。
其實這也沒什麽,無論如何,這些美食都是要進到人的肚子裡去的,早一點晚一點有區別嗎?在白瑾看來,沒有。
科瑞斯看著白瑾吃得滿嘴流油的模樣,左眼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他本以為白瑾是新補充人員中最靠譜的那個,現在看來,他錯的實在是很離譜。
“算了!就這樣吧!”科瑞斯放棄了治療,他總不能提著刀子逼白瑾將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複原吧,那種事就算真的能做到也不能做吧!
隨著磅礴的落日無聲無息地倒下,被落日余暉點亮的眾星簇擁著銀月站上了勝利者的寶座,高高在上,統治著無垠的大地。
就餐大廳中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一個個人在不知不覺間站在了桌椅邊上。
那些面帶興奮有著強烈交流欲望的是新隊員,而那些面色不動沉默地注視著眼前一切的是老隊員,雙方差別顯著,讓本應該熱鬧起來的聚會也逐漸沉寂。
即使白瑾沒有參加過貴族們的聚會,他也知道,這種情況是不正常的。
然而科瑞斯也回到了從前的模樣,和老隊員們沒什麽區別,冷漠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這讓白瑾停下了呼喚,這樣的科瑞斯讓他感到陌生且恐懼。
一時間,就餐大廳內鴉雀無聲,直到靴子的響聲出現。
塔克·黑森腰杆筆直,行走在眾人的目光之下,周圍的沉默讓他心煩意亂,這不是舉行這場聚會的初衷,塔克沒有想到的是,比熱情更具有傳染性的,是冷漠。
老隊員們對新隊員的影響顯然更大,塔克知道,這種時候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麽。
他走到能讓所有人輕松看見的居中位置,向眾人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各位巡遊者兄弟,今天我們聚集在一起,歡迎新加入的兄弟們,歡迎他們成為第六小隊的一部分。在場的所有人裡,恐怕只有我參加過小隊的歡迎聚會,因為上一次聚會是在九年前。”
“從九年前到現在,還留在第六小隊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這個小隊長還是挺名正言順的。”
台下響起了數道附和的笑聲,但很快就被沉默給吞噬了。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所有人都不會否認的一點,死亡,他來的太快也太頻繁了。在安蘇,在本著,在瓦倫斯,在神殿,高階騎士大多能活到一百歲甚至到達生命的盡頭,但在這裡,作為巡遊者,大多數人活不過二十五歲。”
“看不見盡頭的戰爭,無止盡的殺戮,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對此感到厭倦。”
“我們甚至會在夜深人靜時反問自己,我們究竟在做什麽?”
白瑾注意到很多老隊員已經抬起了頭,他們望著塔克,眼神晦暗不明。
塔克沒有停下他的講話:“我們在做一件偉大的事,作為世界的保衛者,即使在保衛者中,我們也是最偉大的那一部分,我們始終站在最前線,貢獻著所有的力量!”
新隊員們激動萬分,塔克的話正是他們想要的,支撐著他們來到永恆要塞的,是榮耀。
“即便如此,我們依舊會懷疑,我們所行是正確的嗎,我們死後會被光明的神國接納嗎?”
“這個問題,我問過我的隊長,‘堅石’瑞通,他沒有告訴我答案,他從他的隊長馬爾斯開始說起,一直說到了第六小隊的第一任隊長,七百年前小隊初創時的隊長。”
“第一任隊長沒有留下名字,不僅是他,時間越往前,留下名字的隊長就越少,只有那個不斷增大的數字提醒著我,在我之前曾有多少人的身影在此駐足。”
“為什麽?因為那時候戰爭慘烈,那時候精靈和獸人的聯軍每年都會兵臨永恆要塞之下,每一年諸國都會動員騎士團前來支援,每一年都會有無數的物資從世界各地發來要塞,那些騎士本應該在地方抵禦魔獸包圍平民,那些物資本應用於更有價值的地方。”
“但是沒有辦法,因為軍情緊急,因為這是世界之爭、種族之戰。”
“為什麽到了現在異族的攻勢放緩,他們已經十余年沒有觸碰過要塞的城牆,是因為他們放棄了嗎?不是, 是因為我們!”
“是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深入蒙山,將他們削弱,是我們,保衛了世界,造福了要塞之後的所有人,是我們,承擔了一切的罪惡,哪怕終日為其啃噬!”
“但是!各位兄弟,你們一定要記住一件事,我們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對於人族的世界而言,我們所做的事,是正確的,我們是巡遊者,這就是我們的職責!”
塔克說完,一口飲下了杯中的酒,向眾人展示已經不剩一滴的酒杯。
白瑾心想,也許此刻更適合隊長的,不是醇香的月釀,而是伊澤那裡的不滅的火焰,不是不滅之火比月釀更好,而是不滅之火更適合此情此景。
但也許,眾人不在乎杯中的酒是什麽,月釀也好,不滅之火也罷,哪怕是普通的水那樣的東西,他們在乎的是也許是一些其他的東西,同飲者為誰,飲酒處何地,所飲乃為何?
舉杯飲酒的聲音壓倒了沉默,老隊員們並不激動,卻爭先恐後地喝下了杯中酒,白瑾無法理解他們的悲痛與淚水來源於何處,正如他無法理解塔克所有的話。
可至少,這場聚會不再沉默。
“喝!”
“喝!”
“喝!”
這場聚會總算成了一場聚會該有的樣子。
“魯爾哈根!”白瑾端著酒杯找到了正在用美食為自己打掩護的魯爾哈根:“這個時候,你難道會拒絕一杯酒嗎?”
魯爾哈根凝視著白瑾,口中的食物被咬的嘎吱作響,他最終還是端起了酒杯:“敬我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