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瑞斯很討厭尼塞,不僅是因為尼塞的暴虐,更因為尼塞會影響跟隨著他的人,比如阿卡洛斯。
他發自心底地認為尼塞是一個混蛋,即使是聽到伊澤講述關於尼塞和周守之間的故事後,也毫無動搖,如果說一個混蛋能因為其有著悲慘的過去就被人原諒的話,那這個世界就沒救了。
那些受他影響被改變了一生的人不更應該被同情嗎?
第四小隊會成為如今臭名昭著的屠夫小隊完全是尼塞一個人的責任!
想到這裡,科瑞斯就著心中的怒意飲下了滿滿一大杯酒,烈火燒灼著他的心,卻壓不住另一股無名的火。
眼看著科瑞斯漸漸放飛自我,白瑾朝伊澤尷尬一笑,他以為科瑞斯是一個靠譜的家夥,沒想到沾了酒之後竟是這副模樣,還帶自己出來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呢,現在看來恐怕得自己扛著科瑞斯回去了。
白瑾心中慶幸,幸虧自己不是天生路癡,還記得回去的路。
這名為不滅之火的烈酒還真是霸道,竟然不能用鬥氣逼出去。
伊澤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他對科瑞斯的熟悉程度還在白瑾之上,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
“別擔心,你把他的酒杯拿開,讓他睡一小會兒,等他醒了就沒事了。”
白瑾如實照做,科瑞斯的手在原來放置酒杯的位置摸索了一陣,摸了個空後嘴裡開始含糊不清地念叨起來,念著念著就沒聲了,閉上嘴,躺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白瑾看著科瑞斯睡著,總算松了一口氣,他看向伊澤:“所以就因為這件事,尼塞敵視所有與周守有關的人?”
他忍不住嗤笑一聲:“他總不會拒絕了所有來自白羽學院的新兵吧?”
擺脫,這裡可是白羽騎士團的大本營,最優質也是最多的補充力量就是來自白羽學院的自己人,尼塞有那個魄力有那個本事拒絕所有的白羽學員嗎?
伊澤沉默的凝視告訴了白瑾答案。
那個家夥竟然真的這麽做了!
“騎士團對此聽之任之?”
這樣做和給了騎士團的臉一巴掌有什麽區別?
伊澤輕搖手中的酒杯,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轉,沿著杯口,幾乎就要飛濺出來,卻始終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約束著它。
“你還沒有出過任務對吧?我記得這一次的學院新兵才來沒幾天才對。”伊澤將話題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
來自眾多學院的新兵抵達要塞並不是一個秘密,伊澤是在肯定而非詢問。
“等你走出蟲道後,就會看見一片無邊的花海,令你由衷感歎世界上怎會有如此美麗的地方,但這份喜悅並不會沉浸太久。”伊澤看著認真聆聽的白瑾突然閉上了嘴。
等到白瑾發出疑惑他才露出無奈的苦笑,那是一種犯錯之後無法彌補的苦澀:“看來你連那一份短暫的喜悅都不會有了。”
白瑾不明白伊澤葫蘆裡賣的什麽酒,如果不想讓他知道就不應該提及這件事,如今勾了他的好奇心怎麽能夠停下呢?
“那些能長到人的腰間的高大鮮花名為血晶花,豔麗且芬芳,置身於那片花海之中,你只會覺得心曠神怡,仿佛一切煩惱都被放下。
但你要知道一件事,除了永恆要塞外的那片原野,血晶花不會生長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只有血浸染過每一粒沙土,屍骨重疊成一片大地,才會生長出這種美麗無比的花朵,它們是無數屍體養成的血之花。
” 從光明歷的第十二年,人族佔據了永恆要塞開始,這場與異族的戰場便持續到現在,千年來死在要塞城下、埋在要塞城下的屍體不知凡幾。
一寸土,十具骨,仍然不止。
來自各國的騎士們在這片不大的原野上流下了無數的鮮血,連黑色的泥土也成了肥沃的紅色。
任何一人在得知這美麗花朵下是數量駭人的屍骨後都不會再為無邊花海感到喜悅,沁人的芳香會變成刺鼻的血腥,沿著鼻孔,蔓延進身體的每一處,恰似無盡屍骨亡魂化作鬼魂,將人死死抱住。
“你是否覺得,我們流的血太多了?”
“可你不要忘記了,同樣流血死亡的還有精靈、獸人以及其他的異族。”
異族的威脅千年來一直籠罩在人族的頭上,即使是一個最普通的平民也知道,一旦異族們衝出蒙山,會將人族的世界徹底毀滅,無論美好還是艱難、富裕還是貧困,都會被碾成齏粉,那就是世界末日!
白瑾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們是敵人!”
沒有任何的妥協可言,從巨龍到精靈,從獸人到人族,勝利者對從前的霸主只會嚴加提防,恨不得將其徹底滅族,因為當失敗者卷土重來,只會比從前更殘暴。
世界很大,但也很小,容不下第二個霸主。
伊澤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他在憐憫眼前初出茅廬的騎士,這個心中充滿了希望與美好的騎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將要做什麽,異族是敵人,但不會每個異族都是敵人。
即使是尼塞這樣的瘋子,當年也會因為自己做的事而感到痛苦,更何況白瑾這樣的正常人呢!
“是的,敵人!”伊澤感歎道:“敵人在哪裡呢?在蒙山,在大海,在極地,還會在其他地方嗎?”
蒙山的異族,大海的海族,極地的,達納人。
達納人真的是敵人嗎?白瑾想到了阿爾弗雷德、血鷹團的芬妮甚至許多他曾見過的一頭紅發的達納後裔,那些除了發色不同外與人族完全無異的達納人是敵人嗎?
當年的白城瞬間又出現在了白瑾的腦海裡,那麽護教戰爭呢,對於神殿和奧爾德南王國來說,對方是敵人嗎?
不!不能這樣想!白瑾將那些可怕的念頭強行從腦袋中拋除,他堅信一件事:“蒙山中的異族是敵人!”
他們來到這座要塞的任務就是殺敵,將異族永遠地遏止在蒙山裡,讓蒙山惡劣的環境殺死異族的人口,抹殺異族的文明,這既是他們的工作。
白瑾不會對蒙山裡的異族有絲毫的同情,造物主是一個混蛋,在創造各族的時候便將各個種族創造成了各自有異的形態,那不同的模樣會隨時隨地提醒著所有人,他們不是一個族群,他們有所不同。
因為不同才會有戰爭,搶奪天空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陽光,因為世界是有限的。
異族們多吃一口,人族就會少吃一口,這是不可允許的情況!
“巡遊者的工作就是進入蒙山之中殺死你們見到的每一個敵人。”
白瑾順著伊澤的話狠狠一點頭:“對!”
無論有多麽艱難,有多麽痛苦,白瑾都不會退縮,這是騎士們的宿命,他們是人族的利劍,注定要為了人族的犁搶奪足夠的土地。
千年以來對騎士的供養,不就是為此嗎?
不知不覺間,伊澤的手中的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飲下數杯烈酒之後,伊澤依舊沒有醉意,只是臉上只是稍稍泛起了紅暈,每一個人,甚至不只是騎士,包括法師在內,來到這座要塞都抱著和白瑾一樣的想法。
可愛的年輕人們朝氣蓬勃,充滿熱血,即使前方是荊棘也沒有半分退縮之意。
伊澤敬佩他們,可憐他們,同情他們。
“殺戮是一個泥沼,我希望你不要陷進這個泥沼裡不可自撥,更不要被這個泥沼吞噬。”
白瑾舉起酒杯, 不滅之火燃盡了他思維中的每一個堵點,他的思維從未有如此敏捷:“我會是保衛人族世界與光明榮光的利劍,絕不動搖!”
白瑾已經全然忘記了,他一開始是想問問尼塞的敵意來自於何方,此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世界、種族、文明、信仰這些宏大的東西,深感自身帶著使命而來,法厄芬德的饋贈難道不是命運冥冥之中的注定嗎?
就像故事裡傳說的英雄們一般,開啟一段令後人傳唱的史詩故事!
而個人與個人之間那不值一提的恩怨,不過是這段故事裡一個小小的插曲。
伊澤靜靜地看著白瑾近乎癲狂地將烈酒一飲而下,不同的人在喝下不滅之火會有不同的反應,有的人借此麻醉自己一醉解千愁,有的人將火焰壓在心頭與靈魂一起燃燒,有的人揮灑火焰釋放自己的光與熱,有的人只是飲酒在沉靜中看遍酒客百態。
誰醉了?誰沒醉?誰吐真言?誰說虛假?
真是百看不厭的有趣戲劇!
但一出戲劇的高潮往往需要長久的鋪墊,伊澤確信眼前的年輕人還沒有經歷真正的沉澱,真正的好戲還沒有正式開演。
他很期待,他對於每一個新人都很期待,期待他們的變化,期待他們的結局。
就像期待每一瓶烈酒一樣,每一瓶每一口,都有不同的感受。
“那麽,祝你武運昌隆,乾杯,騎士!”伊澤舉起酒杯,朝白瑾示意。
叮當!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在屋內響起,一瓶不滅之火已經見底了,但被人飲下的火焰卻還會燃燒很久。